《乌云蘑菇》万里丹霄

25、坦言

　　杨家面馆。

　　吃完面刚一出门，迟雨微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畅快而出。

　　她捂着嘴笑说：“你刚才看到那两个女生的脸了吗？”

　　文卓妍嘴唇被辣得麻酥酥的，微风拂过，又多了些痒意。

　　无奈回应：“看到啦。”

　　孟佑林将自己的面打包带走后，那两个女生在无声拒绝中面露难堪，表情一阵红一阵绿，站在桌边进退两难，一时陷入犹豫。

　　还是在迟雨微和文卓妍主动让座往里挪了一下，才让对方摸着台阶坐下。

　　期间那两个女生眼神暗流涌动，然而不管是等餐还是就餐期间，她们都闷头对着手机，没再有过任何言语交流。

　　迟雨微：“你说她俩会不会是在发消息蛐蛐咱们。”

　　文卓妍目视前方，心不在焉：“蛐蛐就蛐蛐呗，换成咱俩，你指不定还是当面蛐蛐呢。”

　　天已见黑，街上路灯和霓虹交相辉映，街口红绿灯下的航大学生们越过斑马线迎面而来，争先走进热闹迷人的夜晚。

　　迟雨微唇角往下一撇，虚张声势道：“那是，我指定得当场拦住孟佑林，问问他装什么装。”

　　但话又说回来，孟佑林这人着实难搞，迟雨微将自己这一次次碰壁都归结为没能投其所好。

　　“对了。”她突然撞了下文卓妍的肩膀，“我让你打听的关于孟佑林的消息到底怎么样了？快说快说。”

　　“没有。”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迟雨微脸颊微鼓，“你现在有沉默的权利，但下次再见到叔叔阿姨我可有什么说什么啦。”

　　在她连番追问下，文卓妍无可奈何，只能将自己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条消息和盘托出。

　　“我就知道他是江城人，从小就不吃辣。”停顿了一会儿，文卓妍继续补充道，“哦对，他爸妈好像很忙，不怎么管他。”

　　“然后呢？”

　　迟雨微对这些都没兴趣，直勾勾盯着文卓妍，等她继续往下说。

　　“没啦。”

　　“没啦？你跟他那么熟，才知道这么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事。”迟雨微掐着小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很是惊讶，“而且你们实验室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了解他的事吗？！”

　　文卓妍刚扫脸通过校门口门禁走在前头，一听这话浑身机警到紧绷，飞快回头看她。

　　“熟？你哪里看到我跟他熟？”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啦。”迟雨微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好不好，他看你的眼神就是不一样，而且一听你说不去滑冰，他立马也不去了，这不是熟人效应是什么。”

　　文卓妍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后面的话根本没听仔细，她难以置信地咽了口唾沫，有种做坏事被戳穿的心虚感，胸腔里一颗心脏砰砰地跳着，不停回想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举动让人误会了。

　　正出神，胳膊突然被轻轻推了一下。

　　她懵然偏头，迟雨微正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自己。

　　直问：“想什么呢，我又不是怪你的意思。你不去实验楼啦？”

　　“啊？”文卓妍惊觉回头。

　　这才发现走神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不知不觉偏离了通向实验楼的主干路，往西北角的宿舍区走了好远，都过了一个路口。

　　“不去了，先回宿舍吧。”

　　“哦，那孟佑林不是还说有事要跟你说。”迟雨微随口一问。

　　文卓妍又是一阵心虚，“待会儿我发消息问他吧。”

　　其实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大概能猜到他要找她说什么，但她还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件事，尤其是之后该如何在实验室共处。

　　虽然对于那天的回忆仍然没有任何印象，但这两天只要想象到自己酒后丑态百出的表白，还要上去抱孟佑林却被躲开，心里那股尴尬的酸楚就不比今天那两个站在桌边的女生好多少。

　　那种做着做着实验，眼前就闪现某个片段的时刻，每次都想双手抱头、用力抓住头发、大声尖叫的冲动无时无刻不会从脑袋里冒出来。

　　但她只能保持理智。

　　毕竟实验室的手套不能接触头和面部。

　　迟雨微没那么心思，慢慢踱步回宿舍的脚步轻盈畅快，快到她楼下时突然惊呼一声，很小幅度地在原地跳了一下。

　　“对啦，我这次出去玩给你带了东西的，在宿舍里我忘了拿，”迟雨微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宿舍所在的四楼，“你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

　　下午六点多，宿舍空无一人。

　　文卓妍一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泄进去，明晃晃映亮一条路，靠近门口的一把铁质椅子被镀上光点，变得些许陌生。

　　她有些日子没这么早回过宿舍了。

　　摸向墙边开关的手也生疏，摸空了两下，室内才被焕然点亮，变成往日她熟悉的模样。

　　“呜~”

　　文卓妍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轻轻喟叹一声，走到自己桌边，扔下包，一时陷入茫然。

　　那个补充数据的实验这两天刚收了尾，下午正好撞见李教授回办公室，她瞅准时机进去汇报最近的工作进度，顺便眼神瞄到李教授打开众多邮件里的其中一个附加文件，快速滑动鼠标滚轮，目标明确地直接只看了两个图表和数据就回复她没问题。

　　虽然客观来说不用再改来改去了，但主观上并没觉得自己的努力有得到多大肯定和满足。就连最后她提出的毕设开题答辩也被李教授委婉拖延了。

　　他就是想在毕业前多压榨她，毕竟知道她是真的想要去江大读博的推荐信。

　　经过孟佑林上次的好心提醒，她特地在网上其他平台多渠道了解过江大的食工系博导，最后居然陷入更加为难的心境。

　　孟佑林口中年轻幽默的罗老师科研成果看起来不错，但网上能搜到的学生和学生的论文太少，反而是他话里话外不推荐的孟教授，执教时间长，学生中不乏有人早已成为行业大佬，风评也一直很好。

　　虽然孟佑林暗指他严苛、死板，但年龄大的教授难免如此，若是真的能从孟教授那里学到东西、结识行业人脉，倒也不是不能妥协。

　　不过现在才四月，现在想着抉择还有点早。

　　难得有这么早回宿舍的清闲时光，文卓妍心血来潮换了床单被罩，从衣柜里找出一些换季要穿的衣服，塞进盆子里，统统拿去洗衣房，丢进洗衣机。

　　打扫完地面卫生又顺带收拾了一遍凌乱的桌面，最后把垃圾桶里装满的垃圾打包系好口，提前放在了宿舍门口，等明早值日的人带下楼。

　　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她额头已经沁出薄汗，仿佛热身运动过一样，心情舒缓下来。到饮水机前灌上满满一杯清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大口喝完，才总算畅快地吐出一口闷气。

　　窗外夜色尽黑，三个室友一个也没回来，文卓妍拉开椅子坐下，拧身在椅背后挂着的帆布包里翻找。

　　她临时起意直接回宿舍，笔记本电脑还在实验楼的工位上，只能先用平板将就一下。

　　熟练打开网盘备份的文件夹，在分类整理好的分建文件夹下快速找到一篇文档，点开后却指尖悬空，像是有个多么大的念头举棋不定，犹犹豫豫、反反复复，迟迟没下动作。

　　文卓妍盯着论文二作的位置，顿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用平板上不太舒服自如的输入法敲下了三个字。

　　孟佑林。

　　虽然这个小论文的二作对他来说或许无甚大用，但她不是爱占便宜的人，权当一份心意，礼尚往来。

　　确认投稿邮箱发送成功后文卓妍放下平板，说实在的，用平板打字修改论文的操作除了生疏还有很多不便，当然，更难受的还有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膈着手腕的手串。

　　浑圆坚硬的粉色水晶晶莹剔透，缠绕成圈，抵着坚硬的桌面上磨得她肉疼。

　　文卓妍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手指拨动一颗颗珠子转动，像虔诚问经者般慢慢捻动。

　　手腕内侧露出两个明显的红色压痕，摸上去触感神奇，不是痒，也不是疼，说不清，道不明。

　　她不但调戏了同门，这个同门还是闺蜜有意的人。尽管是她喝多后的无心之举，但是内心仍然在撒谎和道德谴责之间疯狂徘徊。

　　怎么说得清呢。

　　自打迟雨微和初恋分手后就没再认真喜欢过任何人，要是她真的“移情别恋”，放下那个人也好。

　　至于孟佑林，她们的事还需要她们两人自行解决，文卓妍不该掺和其间。

　　何况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和孟佑林不合适，不如早点澄清那个关于表白的误会，为了不给日后可能发生的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埋下隐患。

　　文卓妍腾地一下站起身，咬咬牙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

　　正要推门往外跑，恰好这时候其中一个室友回寝室，迎面撞见，室友跟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惊问文卓妍怎么在宿舍，孟佑林还等她做实验呢。

　　而当事人也没听清后半句，早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清脆的声音远远从楼梯下飘上来，说她要去实验楼。

　　低头瞧了一眼手机显示时间八点半，还来得及。

　　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文卓妍一路小跑，快到实验楼前，远望六楼的窗户，依次数过去，发现还亮着灯她才终于敢放慢脚步。

　　这个点儿学校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零星的研究生迎面往宿舍区走，她顾不上看清是谁，气喘吁吁地上楼，只祈祷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最好只剩孟佑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