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1、第001章 他不是惊

　　暮色四合，都市的夜晚，到处闪烁着霓虹。

　　钱婉宁从出租车上下来，门刚关上，车子便快速消失在夜幕中。她提着电脑包，低头看了眼手表后，快步走进酒店。

　　斜跨包里面的手机一直在振动。

　　她没管，回房插上房卡，收拾好衣物去洗头洗澡，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拿出手机看了眼。

　　消息是好友周小棠发来的，一段高中校庆的视频，视频里面很热闹，还能瞧出些青春时模样的老同学，三五人聚在一起，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她全程淡漠地看完。

　　周小棠发来消息：[你没来是对的，太无聊了，大家聊的大多数都是围绕工作、婚姻、孩子。]

　　这种情况，钱婉宁早就预感到，所以她没去，她与这些人某种情况下说起来，也并不是那么熟。

　　周小棠又说：[我看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是谁，钱婉宁很清楚。自从两人分开后，身边的家人朋友都没再提起过那两个字，可越是这样，那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就越清晰。

　　周小棠：[他跟我打招呼了，冷冷的，倒是跟读书时不一样。放心，我没跟他提到你。]

　　钱婉宁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幕更加昏沉，她窝在单人沙发上，许是房间里的冷气太足，不由得轻轻环着手臂。

　　电脑屏幕在她身侧发着淡淡的光，背景墙纸是少男少女坐在草坪上看夕阳的场景，即便看不见人脸，她也能清楚描绘出两人的轮廓。

　　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已失去了站在那人身边的资格。

　　所以她只回了[谢谢]两个字。

　　周小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店，等你陪我去。]

　　钱婉宁说后天。

　　两人断断续续聊到半夜才罢休，互道晚安后周小棠突然问：[阿宁，你真的放下了吗？]

　　钱婉宁没回。

　　怎么才算放下了？

　　不提那人的名字，不关注那人的消息，连回家的时间都刻意与那人避开。她也不知道这算是放下还是算自欺欺人。

　　她也有试着跟别人交往的，可......

　　太累了。

　　钱婉宁合上电脑，拿出包里的药片，拧开后就着矿泉水将其吞下。

　　她需要用睡眠来消化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她拿着手机回复过工作消息后，慢悠悠起床。

　　白天没什么重要的事，她这次来海城的主要目的是晚上的交流会。晚会是在星河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与酒店的距离不远。

　　钱婉宁一直等到六点才换上衣服出门。

　　带着些凉意的雨淅沥沥飘着，各色的霓虹光影在湿哒哒的柏油路上拉扯出模糊不清的色彩。

　　会议中心的标志灯牌越来越清晰，其正下方大门口立着“未来视界”科幻电影项目早期概念交流会的展牌。

　　下车前，钱婉宁看了下自己的装扮，银色礼服搭配挑染过的齐肩短发，这样的造型应该与今晚的主题还算贴切，她是特邀出席的设计师之一，不能太过随意。

　　门童拉开车门后，她下车踩着红毯进入室内，一股混合着香槟、咖啡和高级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她脱下外衣，一道熟悉的声音就穿透人群。

　　“婉宁，这边。”

　　学姐赵新月穿着同色系西装，妆容精致。她快步走过来，熟稔地挽住钱婉宁的手臂。

　　“你可算来了，刚才王导还问起你呢，说想看看你新设计的那套太空服概念图。”

　　赵新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眼神瞟向不远处：“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给你介绍个人。”

　　钱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全息投影前与人交谈。

　　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举止得体，正侃侃而谈，周围几人都频频点头。

　　“天工异彩新来的市场总监，王栩。斯坦福博士，刚回国半年，手上握着好几个项目。”
　　赵新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撮合的意思，“关键是单身，而且我打听过了，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史。”

　　钱婉宁胃里那丝因雨夜而起的隐晦不适，似乎加重了些。她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唇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

　　“学姐，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她无奈地笑笑，“我现在脑子里都是外星地貌，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哎呀，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你看人家也对科幻感兴趣，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机会呢？”

　　赵新月不死心：“我可是为你好，你这都单身多久了？”

　　“真的不用了，学姐。”钱婉宁轻轻抽回手臂，“我想先去那边拿杯喝的。”

　　“行吧行吧。”赵新月看出她是真没兴趣，只好惋惜地摆摆手，“不过等会儿记得来找王导，他特意问起你。”

　　钱婉宁点点头，转身走向饮品区。

　　她需要一点空间，远离这种试图将人配对在一起的氛围。这种场合总是让她无所适从。

　　会场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缓缓旋转，展示着一艘造型流线型的星际飞船。几个投资人模样的人围在旁边指指点点，讨论着预算和市场前景。

　　另一边，一群概念艺术家正激烈争论着某种外星生物的设计方案。

　　钱婉宁端着杯加冰的苏打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躲懒。

　　何必认识呢？

　　她望着杯中上升的气泡，有些出神。

　　年少时若遇见太惊艳的人，往后余生，看谁都像是少了某个维度的建模，精致，却失真。

　　这个念头浮现得突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

　　她早已接受了这种遗憾。

　　五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变得模糊，却也足够让某些感受沉淀得更加清晰。那种遗憾不像年轻时那样撕心裂肺，而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呼吸一样自然，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学会了一个人生活，并且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有一份热爱且收入不错的工作，有一套按自己喜好装修的小房子，有几个可以深夜打电话的朋友，有闲暇时嘘寒问暖的家人。

　　只是偶尔，在这样湿冷的雨夜，或是看到某些宏大而孤独的科幻设定时，那遗憾会变得具体而尖锐，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一下，不致命，却提醒着那无法填补的空白。

　　就因为这根刺，她拒绝了所有可能开始的关系。

　　不是还放不下，或许只是......懒得了。

　　懒得重新向一个人解释自己为何对航天器结构如此执着，懒得磨合彼此的习惯和脾气，懒得经历从热络到平淡的可能，最后或许还要解释为什么分手。

　　“钱小姐？”

　　陌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是刚才赵新月介绍的那个叫王栩的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抱歉打扰了，刚才赵总监说您是《深空回响》的设计师之一？我非常喜欢那部电影的美术设计。”

　　钱婉宁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了声：“谢谢。”

　　王栩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在天工异彩负责市场。公司最近在招募合作伙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

　　钱婉宁接过名片，看过后说道：“抱歉，王总监。我们工作室目前的项目已经排满了。”

　　“期待之后有机会跟贵公司合作。”

　　王栩并不气馁：“理解。不过如果您有时间，下周我们有个技术展示会，或许您会感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赵总监应该也会来。”

　　钱婉宁眉头微蹙。

　　成年人的世界，拒绝的话说一次便足以，其他的用忙碌或者已经有了安排来委婉表达更加合适。

　　她正想着以何种借口回绝，视线却不经意掠过旁边屏幕漆黑的、能反光的那一小片区域。

　　随即，整个人蓦地僵住。

　　时间仿佛骤然慢了下来，周遭的嘈杂声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她失控的心跳。

　　在屏幕反光的模糊倒影中，她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只是一个侧影。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与周围金属机械格调略显不同的深色西装。

　　但足够了。

　　足够她在五年后的这个雨夜，在这个充斥着未来幻象的地方，一眼就认出他。

　　陆深。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四肢冰凉的虚软。

　　她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杯子，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钱小姐？您没事吧？”王栩关切地问。

　　钱婉宁猛地回神，仓促道：“抱歉，我突然不太舒服，失陪一下。”

　　她甚至没等对方回应，就急切地转身，视线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那个熟悉的存在。

　　然后，她看到了。

　　他真的在那里。

　　站在一组飞船概念图前，侧对着她。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沉淀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气质。他微微仰头看着那些绚丽的图画，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熟悉又陌生。

　　方才“年少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的想法还在脑海中反复，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屏幕。

　　他不是惊艳，而是遗憾本身。

　　在她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选择。

　　钱婉宁猛地低头，仓促挤开身边正在讨论概念武器的几个人，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

　　门锁落下，世界被隔绝在外。

　　她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呼吸，来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外面隐约传来模糊的音乐声。

　　她闭上眼睛，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再次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钱婉宁！”
　　“你宁愿相信他们说的，也不愿意相信我一句话，是吗？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我相信我看到的！”
　　她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却用最尖锐的话来自保，“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走吧，陆深，别再找我了，我讨厌你这样！”

　　他愣住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流过他骤然变得灰败的眼睛。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所有的光从他眼中熄灭。他点头，声音低哑：
　　“好。”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么多年过去，那一幕，那句话，依然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扎在心口。

　　当时脱口而出的狠话，有多少是出于恐惧和自卑？害怕自己只是他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害怕最终会被抛下，所以宁愿先亲手斩断一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好”字，为他们的青春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号。

　　良久，外面的音乐声似乎小了一些。

　　钱婉宁缓缓睁眼，看着镜中那个眼眶通红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将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随后再拿出化妆品，对着镜子一点点修补妆容。遮盖泪痕，描摹唇线。

　　直到镜中的人重新变得无懈可击，眼神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才拉开门，重新走进那片喧嚣。

　　宴会厅里，没在发现那抹踪迹。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惆怅。

　　“婉宁！你跑哪去了？”赵新月不知从哪冒出来，拉住她的手臂，“王导等你好久了。”

　　她被赵新月拉着往前走，推开会议厅大门时，钱婉宁的脚步再次顿住。

　　陆深没有离开。

　　他就在那里，静静坐在导演身侧，微微仰头，注视着前方的蓝色全息投影。

　　他似乎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仿佛要融入那片虚拟的星河。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精准捕捉到了她。

　　他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都瞬间沉淀。
　　他起身朝她的方向走来，停在一步外，用隔了五年光阴依然熟悉得令人心颤的声音开口道：
　　“钱婉宁......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