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故》尘中见月cz

2、折翼

　　西北的风总会携带些沙粒，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沈奕立于一处沙丘之上，俯瞰茫茫大漠。远处练兵场上将士们正井然有序地训练着，他头顶不时有苍鹰掠过，留下阵阵嘹亮的鸣声。
　　“夫君，想什么呢？”
　　凌琰不知何时到了沈奕身旁，她拿着一件玄狐大氅给沈奕披上，仔细又给他系好系带，温柔道：“冬日天寒，夫君可要担心身子。”
　　沈奕心中憋闷，本不想多说什么，可他碰到凌琰那如冰块一般的手，还是忍不住关心道：“怎么出来也不多添点衣服？”
　　凌琰摇摇头，道：“我见你在这边站了许久，想什么呢？”
　　沈奕皱起眉头，低沉道：“下个月……就是青儿生辰了。”
　　凌琰听罢，如遭晴天霹雳般。她握紧了沈奕的手，一阵风吹过，扬起了她的披风，也吹开了她眼角的泪花。
　　凌琰知道沈奕所言何意，她颤声问沈奕，道：“就……再无商量的余地了吗？”
　　沈奕叹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别无选择。”
　　是啊，身为臣子，能做的只有顺从。
　　凌琰终是忍不住，伏在沈奕的肩头，低声哭道：“可是青儿他才不过七岁啊……”
　　此时的凌琰不再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将军，而是一位母亲——一位即将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
　　沈奕抱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他和凌琰一样痛心。
　　沈家驻守边关数十载，战功赫赫且忠心无二。
　　沈奕威勇侯之威名也是震慑了边关蛮夷，使其不敢来犯。
　　可这样的英豪却遭到了自己主上的猜忌。
　　他唯一的儿子，马上就要被送往中都，美名其曰是做皇子伴读，但实际上与为质一般无二。
　　沈奕想不通，他沈氏先祖曾是开国元勋，他沈家更是世代忠诚，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竟让亓王忌惮至此。
　　“爹爹，娘亲，你们快看！”就在沈奕凌琰夫妇沉浸在伤痛之中时，他们的儿子沈岱青怀揣着无尽喜悦向他们这边奔来。
　　沈岱青小脚跑得飞快，带起阵阵黄沙，他身后发带也随西风不断飘扬，无不彰显他的天真烂漫。
　　沈岱青跑近，兴致勃勃地踮起脚，举着自己手中的木剑给沈奕看：“爹爹你看，温叔叔给我做了木剑。”
　　看着沈岱青灿烂的笑容，沈奕却是始终无法与其共情，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他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道：“温叔叔的手艺总是没得说，这柄剑和真的一样。”
　　沈岱青笑道：“那爹爹说，我拿着它可有爹爹一半风采？”
　　沈岱青话音落下，沈奕笑不出来了。
　　他一直希望沈岱青可以手握利剑，披荆斩棘，封狼居胥，成为翱翔在天际的雄鹰，可如今，他的期望许是要化作一场泡影，他的儿子要被限制在深宫中碌碌无为了。
　　沈奕作为亲爹，他为七岁的沈岱青的未来发愁。
　　见沈奕沉下脸来，沈岱青有些困惑，还未问出口，就被凌琰抱了起来。凌琰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有，我们青儿最是威风凛凛了。将来，青儿一定会是一位威震四方，受百姓爱戴的大将军，像你爹爹一样。”
　　凌琰说罢，本以为可以哄得沈岱青开心，却没想到他竟还是耷拉着脸，手底下抠着那柄木剑，低声道：“阿娘，青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父亲不开心了……”
　　凌琰一愣，赶忙安慰他：“青儿多想了。”说着，扬起一抹笑，轻轻地抚开挡在沈岱青眼前的发丝。
　　“可是，爹爹他……”
　　“爹爹只是为军中之事烦忧，与青儿无关。青儿若是想哄爹爹开心，回去把近日习得的兵法背给他听，可好？”
　　“好，夫子教的兵法青儿都已烂熟于心了。”沈岱青天真烂漫，他相信了凌琰的话。
　　一阵黄沙掠过，凌琰抱紧了沈岱青，紧接着她拽了拽沈奕的衣袖，拉回了他的神志，一家三口顶着寒风回到了营帐内。
　　尽管凌琰再不情愿，沈岱青的生辰还是如期而至。
　　孟夏二十日，天朗气清，大西北的沙枣花开了，其香气瞬时洒满了整片尛果沙漠。
　　这一天，沈家军上下无不欢欣雀跃：他们宠爱的小公子又长大了一岁，他们也可借着这良辰佳时痛痛快快的喝上一杯、醉上一回。
　　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开心，沈奕凌琰二人除外。
　　营帐内，沈奕看着与温易安摆弄九连环的沈岱青，满面愁容。
　　两个孩子的笑声越是明朗，沈奕就越发坐立不安。
　　很快到了未时，沈岱青的生辰宴正式拉开序幕。台下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无不快活，台上凌琰抱着沈岱青，久久不愿撒手。
　　“青儿，今日一过，你便八岁了，母亲今年有不一样的生辰礼给你。”说着，凌琰拿出一只木盒打开，一把做工精美的白玉扇映入眼帘。
　　凌琰拿出扇子，递给沈岱青。
　　“多谢阿娘。”沈岱青笑道，紧接着就展开了那把折扇。西北之地不及中都繁华，扇骨和扇面也是由此地常见的黄杨木和素帛制成，算不得多名贵。倒是那扇面图精美无比：黄沙大漠，落日斜阳，群雁高飞，一笔一划都可见名家之范。
　　沈岱青开心极了，今年的生辰礼终于不再是什么书帖、诗集，他拿着扇子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着，很快便发现了那扇柄处的一颗赤色舍利子。
　　“阿娘，这是……”
　　“这是阿娘为你去西园寺求的舍利子，它可庇佑你顺遂安康。往后阿娘要是不在你身边，你……”说到这儿，凌琰的眼泪已不自觉地流下。
　　沈岱青不解，他的小手覆上凌琰的脸，为她擦掉了眼泪：“阿娘，您怎么了？您为何……”
　　话音未落，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宴席中。
　　沈奕见此，彻底心灰意冷，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竟一时不慎，没握住轻巧的酒杯。
　　霎时，热闹的宴会安静了不少，众人瞅着一个身着宫装的男人走到前端，他扯着嗓子，高声道：“陛下有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