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36、幼稚鬼与木头人（九）

　　温老爷的书房门紧闭着，傅煜晨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门内传来温睿诗激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他应该守在外面，这是规矩，但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让他几乎克制不住破门而入的冲动。
　　“——您怎么能这样!”温睿诗的声音穿透门板，“把我当成交易的筹码?!”
　　“睿诗，冷静些。“温老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又是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傅煜晨的指节已经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温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推门而入的瞬间，傅煜晨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温睿诗。她的眼眶通红，脚下是碎成几片的青瓷花瓶，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封信——想必就是蒋廷嘉出示的那封。
　　“傅煜晨，”温老爷揉了揉太阳穴，“把门关上。”
　　傅煜晨照做，然后站到温睿诗身侧，距离恰到好处——既能随时保护她，又不显得逾矩。
　　“父亲说这是一场戏!”温睿诗转向傅煜晨，声音发颤，“他说答应婚事只是为了获取什么证据...可谁家父亲会拿女儿的清白做戏?”
　　傅煜晨看向温老爷，后者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扔在桌上。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青铜令牌。
　　“三个月前，我得到消息，杨侍郎和蒋家勾结，准备在漕运上做手脚。”温老爷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一旦成功，北方三省将陷入粮荒，届时他们便可哄抬物价，中饱私囊。”
　　傅煜晨盯着那块令牌一一那是漕帮最高级别的信物，能调动所有漕船。
　　“这块令牌本该在漕帮帮主手中，”温老爷继续道，“却被蒋家设计盗走。我需要睿诗嫁入蒋家，找到他们藏匿的账本和更多令牌。”
　　温睿诗的脸色渐渐发白:“所以...我真的要嫁过去?”
　　“只是形式上的。”温老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婚礼当晚，蒋家父子必定忙于应酬，守卫松懈。你只需找到账本和令牌，傅煜晨会带人接应你离开。”
　　傅煜晨的背脊微微绷紧。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一一万一蒋廷嘉不顾礼数提前洞房，万一账本不在预料的位置，万一接应出了差错...
　　“我不同意。”他声音冷得像冰,“太危险。”
　　温老爷挑眉:“你有更好的办法?”
　　傅煜晨沉默了。三个月来，他们尝试过各种方式潜入蒋府，但那座宅院守卫森严，尤其是存放重要文书的内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去。”温睿诗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有条件。”
　　傅煜晨猛地转头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温睿诗却直视着父亲，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说。”温老爷似乎早有所料。
　　“第一，我要傅煜晨全程暗中跟随;第二，行动时间由我决定;第三…”她顿了顿，脸颊微红，“若蒋廷嘉有任何逾矩之举，计划立刻终止。”
　　温老爷沉吟片刻，点头同意:“成交。”他看向傅煜晨，“你负责保护睿诗安全，若有闪失….”
　　“不会有闪失。”傅煜晨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离开书房后，温睿诗一路无言。直到回到自己的院落，她才突然抓住傅煜晨的手腕:“你今晚来我房里，我们得好好计划。”
　　傅煜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合适…”
　　“少啰嗦。”温睿诗瞪他，眼中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倔强，“亥时三刻，从窗户进来，别让人看见。”
　　夜色如墨，傅煜晨如约而至。他像只灵巧的猫，无声地翻进温睿诗的闺房。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温睿诗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夜行衣一一这丫头什么时候准备的?
　　“看什么看?”温睿诗注意到他的目光，撇撇嘴，“我可不是什么娇弱的花朵。”
　　傅煜晨嘴角微扬:“从未这么认为。”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他们仔细研究了蒋府的地形图一一这是傅煜晨花了半个月时间绘制的。温睿诗指出蒋廷嘉带她参观过的几个重要房间，傅煜晨则标记出守卫轮换的时间和路线。
　　“最可能藏账本的地方是书房暗格，”傅煜晨指着图纸中央，“但蒋廷嘉提到过他们家有个'珍宝阁'.….”
　　“在地下室!”温睿诗突然想起来，“他说漏嘴过一次，说他们家的宝贝都藏在'地下的铜墙铁壁’里。”
　　傅煜晨眼睛一亮:“有道理。蒋家发迹前做过矿产生意，据说宅子下面有当年挖的密室。”
　　计划渐渐成形:温睿诗出嫁当日，傅煜晨会伪装成送亲队伍的一员混入蒋府。入夜后，温睿诗借口不胜酒力回房，实则去搜寻证据。
　　傅煜晨则带人在外接应，一旦得手，立刻发信号，温老爷安排的人会同时突袭蒋家和杨府。
　　“记住，”傅煜晨严肃地看着温睿诗，“若遇任何危险，立刻撕开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香囊，“里面是特制的烟花粉，撕开后会发出巨响和红光。”
　　温睿诗接过香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傅煜晨的手掌，傅煜晨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
　　“还有…”傅煜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蒋廷嘉若敢碰你一根手指.….”
　　“你会砍了他的手，我知道。”温睿诗轻笑，眼中却闪着温柔的光，“放心吧，我随身带着你给的那把匕首，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傅煜晨点点头，翻身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荒诞的梦境。温府张灯结彩准备婚事，而准新娘却每天深夜与侍卫统领密谋如何破坏这场婚礼。傅煜晨表面冷静如常，内心却如同沸水般翻腾。他反复推敲计划的每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却仍无法驱散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
　　大婚当日，傅煜晨换上了送亲护卫的服饰，腰间暗藏了七把不同用途的利刃。他看着凤冠霞帔的温睿诗被搀上花轿，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温睿诗在上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蒋府宾客如云，喜乐喧天。傅煜晨混在护卫中，冷眼旁观这场虚伪的盛宴。蒋廷嘉一身大红喜袍，笑得志得意满，不时用贪婪的目光扫过被红盖头遮住的温睿诗。傅煜晨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想象着刀刃划过蒋廷嘉喉咙的触感。
　　喜宴持续到深夜。按照计划，温睿诗在丫鬟搀扶下“不胜酒力”地离席回房。傅煜晨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潜往预定接应地点。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信号，也没有温睿诗的身影。傅煜晨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就在他准备强行闯入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计划中的烟花信号，而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傅煜晨再不犹豫，抽出短刀冲向新房。门外倒着两个昏迷的丫鬟——是温睿诗的贴身婢女翠儿和红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蒋廷嘉猥琐的笑声:“…想不到温家大小姐这么热情.….”
　　傅煜晨一脚踹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温睿诗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眼神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蒋廷嘉正解着自己的衣带，回头看见傅煜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你怎么——”
　　傅煜晨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蒋廷嘉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傅煜晨拔出刀，又补了三下，刀刀致命，直到蒋廷嘉像破布一样瘫倒在地，眼中还凝固着惊恐和不可置信。
　　“睿诗!”傅煜晨扔下刀，冲到床前。温睿诗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眼神迷离，呼吸急促，看到傅煜晨时竟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好热…”她扯着自己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傅煜晨...你来了...”
　　傅煜晨立刻阳白发生了什么——蒋廷嘉这个畜生，竟然给温睿诗下了药!他迅速用被子裹住她，正要抱她离开，温睿诗却突然挣扎起来。
　　“不要走….”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甜腻，双手缠上傅煜晨的脖子，“你身上甜甜的，好闻...”
　　傅煜晨浑身僵硬，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温睿诗的气息喷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某种陌生的甜味。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温睿诗突然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却足以留下印记。
　　“嘶——”傅煜晨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用力挣脱，怕伤到她。
　　温睿诗松开口，迷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像小猫一样舔了舔那个牙印，又亲了亲，最后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竟就这样昏睡过去。
　　傅煜晨站在原地，怀中是毫无防备的温睿诗，，脖子上还残留着她唇齿的触感。一股燥热从小腹窜上，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冲动，抱着温睿诗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温府后，傅煜晨将温睿诗交给早已等候的医女，自己则冲进院子，拎起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滚烫的皮肤，却浇不灭心中那股无名火。他一连浇了三桶，直到牙齿打颤，才勉强平静下来。
　　任务算是成功了一一温老爷的人趁乱找到了账本和令牌，杨侍郎和蒋家的阴谋被彻底粉碎。但傅煜晨的脑海里只有温睿诗迷离的眼神和那句"我喜欢你"一一是药效使然，还是酒后吐真言?
　　第二天晌午，温睿诗才悠悠转醒。她对昨晚的事记忆模糊，只记得喝了蒋廷嘉递来的合卺酒，之后便一片混沌。傅煜晨奉命来看她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遮掩咬痕的布巾。
　　"你受伤了?"温睿诗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傅煜晨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小伤，不碍事。"
　　"以后小心些。”温睿诗温柔地叮嘱，全然不记得这“伤”正是出自自己之口。
　　傅煜晨点头应下，目光却复杂难明。当温睿诗转身去梳妆时，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交织着隐忍、渴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连冷水也浇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