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34、幼稚鬼与木头人（七）

　　温府张灯结彩，朱红大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傅煜晨站在回廊暗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他今日穿着温睿诗指定的深蓝锦袍，衣领处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一簇细小的桂花图案，与温睿诗最爱的香囊绣样如出一辙。
　　“傅教头，宾客到得差不多了。”一个侍卫低声报告。
　　傅煜晨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中熙攘的人群。各路权贵、富商、官宦子弟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今日及笄的温家独女。
　　内院传来一阵骚动，傅煜晨立刻挺直了背脊。温睿诗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而出，一袭正红色绣金凤及笄礼服衬得她肤如凝脂，发间一支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展现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傅煜晨却注意到她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正悄悄揪着衣角——这是温睿诗紧张时的小动作。他无声地移动到人群外围，确保自己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果然，温睿诗的目光扫到他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温小姐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一位夫人赞叹道。
　　“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得的是性子还温婉。”另一位贵妇附和。
　　傅煜晨险些被这话呛到——她们口中“温婉”的温小姐，三天前还因为练字不顺把书房闹得鸡飞狗跳。
　　及笄礼正式开始，温睿诗跪坐在主位上，姿态端庄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傅煜晨站在角落，看着那些年轻公子们痴迷的眼神，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口翻腾。尤其是那个蒋家公子蒋廷嘉，眼睛几乎黏在温睿诗身上，手中的折扇开开合合，故作风流之态。
　　“久闻温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行礼环节，蒋廷嘉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小生不才，作了一首《咏桂》想请小姐品评。”
　　不等温睿诗回应，他已经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傅煜晨盯着蒋廷嘉的后颈，想象着自己的短刀从哪个角度切入最省力。
　　温睿诗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听完，轻声道：“蒋公子才情过人，小女子受教了。”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只有傅煜晨看出她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耐。
　　礼成后的宴席上，傅煜晨寸步不离地跟在温睿诗身后，看着她周旋于宾客之间。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颔首都完美无缺，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但傅煜晨知道，那双藏在裙摆下的脚一定已经酸痛不已——她今早试穿新鞋时还抱怨过鞋底太硬。
　　“温小姐可有兴趣去灯会逛逛？*蒋廷嘉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今晚东市有烟花表演，甚是热闹。”
　　温睿诗刚要婉拒，温老爷却笑着插话：“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睿诗，让傅教头带几个护卫陪你去吧。”
　　傅煜晨看到温睿诗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她很快恢复笑容：“那...恭敬不如从命。”
　　东市灯火如昼，游人如织。蒋廷嘉像只花孔雀般走在温睿诗身侧，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沿途景致。傅煜晨保持三步距离跟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群。他注意到温睿诗的步伐越来越慢，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
　　“温小姐喜欢这盏兔子灯吗？在下买来送你如何？”蒋廷嘉停在一个摊位前。
　　温睿诗礼貌地摇头：“多谢蒋公子美意，不过...”
　　“小姐最喜欢的是莲花灯。”傅煜晨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城南李记的纸扎莲花灯，每年元宵都会买一盏。”
　　蒋廷嘉尴尬地僵在原地，温睿诗则惊讶地回头看了傅煜晨一眼，唇角微微上扬。这个细微的表情让傅煜晨胸口那团无名火稍稍平息。
　　烟花升空时，人群一阵骚动。傅煜晨立刻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温睿诗身后，形成一道人墙保护她不被推挤。蒋廷嘉想趁机靠近，却被傅煜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想回去了。”烟花结束后，温睿诗轻声说。
　　回程的马车上，蒋廷嘉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烟花多么绚丽。傅煜晨骑马跟在车旁，听到车内温睿诗越来越简短的应答声。当马车终于停在温府门前时，她几乎是跳下车来的。
　　“多谢蒋公子相陪，夜已深，恕不远送。”她匆匆行礼，转身就往府内走。
　　蒋廷嘉还想说什么，傅煜晨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公子请回。”他的微笑完美无瑕，眼神却冷得像冰。
　　府门关上后，温睿诗一直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累死了...”她嘟囔着，完全没了人前的端庄模样。
　　傅煜晨弯腰捡起她的鞋子：“会着凉。”
　　温睿诗突然转身，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傅煜晨，我走不动了...”
　　傅煜晨挑眉：“所以？”
　　“背我回去嘛，”她拽着他的袖子摇晃，“就像我那次崴脚一样。”
　　傅煜晨僵在原地。有一次温睿诗确实因为恶作剧崴了脚，他不得不背她回房。但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而现在...
　　“不合规矩。”他干巴巴地说。
　　温睿诗撇嘴：“这里又没别人。”见傅煜晨还在犹豫，她干脆跳上他的背，“快点啦，我脚真的好痛！”
　　傅煜晨下意识托住她的腿弯，少女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发间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他的心里一紧，却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你今天很漂亮。”走过一段沉默后，傅煜晨突然说。
　　温睿诗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只有今天漂亮？”
　　“每天都漂亮。”傅煜晨顿了顿，“只是今天特别...耀眼。”
　　温睿诗轻笑出声，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傅教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傅煜晨没有回答。他小心地避开来往的仆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温睿诗起初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下，傅煜晨看着肩上熟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温睿诗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轻轻推开闺房门，傅煜晨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翠儿和红儿想要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亲自为温睿诗脱去外裳，盖上锦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傅教头...”翠儿小声唤他。
　　傅煜晨摇摇头，示意她们先出去。当房门轻轻关上后，他单膝跪在床前，凝视着温睿诗熟睡的面容。五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她恶作剧时的狡黠笑容，屋顶看星星时闪亮的眼睛，塞给他香囊时微红的脸颊...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傅煜晨缓缓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温睿诗的手背，如羽毛般一触即离。
　　“晚安。”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起身时，傅煜晨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上。镜中的自己眼神温柔得陌生，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不是练习过千百次的完美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笨拙而真实的笑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温睿诗，轻轻退出房间。夜风拂过脸颊，带走了一丝燥热，却带不走心底那份悸动。傅煜晨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守在外面的翠儿红着脸递给他一个食盒：“小姐吩咐准备的，说您今晚肯定没好好吃饭。”
　　食盒里是还温热的桂花糕和几样小菜。傅煜晨站在温睿诗院外的大树底下，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味道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