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16、小将军拉着个读书郎（二）

　　章曦知蹲在石凳上，小手托着腮帮子，看梵梓东用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动《山海经》的书页。
　　“然后呢？那个九尾狐后来怎么样了？”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杏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梵梓东抬起头，白皙的小脸因兴奋而微微泛红：“书上说，见到九尾狐的人会当上帝王。商纣王的妃子妲己就是九尾狐变的呢！”
　　“真的假的？”章曦知跳下石凳，凑近书本，“狐狸能变成人？”
　　“《山海经》里还有好多神奇的故事呢。”梵梓东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有会飞的鱼，长着人脸的鸟，还有...”
　　“梓东少爷！”梵府的老管家福伯匆匆走来，“章将军派人来问，今日天气晴好，可要带两个孩子去城外踏青？老爷已经答应了。”
　　章曦知一听，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整日闷在院子里，我的剑都要生锈了！”她转向梵梓东，“你去过城外吗？那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梵梓东摇摇头，眼中却流露出向往：“父亲只带我去过城郊的书院...”
　　“那今天让你开开眼界！”章曦知拍着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保护你！”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城门。章将军和梵老爷共乘一辆，谈笑风生；后面一辆小马车里，章曦知和梵梓东趴在窗边，争相往外张望。
　　“看那边！”章曦知指着远处一片金黄的麦田，“去年秋收时，父亲带我去看过，农夫们割麦子可快啦！”
　　梵梓东则被路边一簇野花吸引：“那是蒲公英吧？我在《诗经》里读到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章曦知皱了皱鼻子：“你又开始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马车在一片开阔的草地停下。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野花点点，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
　　“你们两个就在这附近玩，别走远了。”章将军叮嘱道，“我和梵大人去溪边钓鱼。”
　　大人们刚走远，章曦知就撒欢似地跑了起来：“梓东，快来！这里有好多蝴蝶！”
　　梵梓东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踩到什么。他穿着月白色的绸缎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章曦知的杏红色短打形成鲜明对比。
　　“你走得太慢啦！”章曦知折返回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梵梓东被她拽着跑了几步，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衣领上。他伸手一摸，触到一个毛茸茸、还在蠕动的东西。
　　“啊——！”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梵梓东像被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拼命拍打自己的后背，“有东西！有东西在我身上！”
　　章曦知回头一看，噗嗤笑出声来：“不过是个毛毛虫嘛！”她轻松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条翠绿色的小虫，举到梵梓东面前，“你看，多可爱！”
　　梵梓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踉跄后退几步，被树根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章曦知还举着虫子向他走来，他慌忙爬起来，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走开！快把它拿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章曦知这才注意到梵梓东眼眶通红，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她愣住了，连忙把虫子放到远处的树叶上，拍拍手跑回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怕虫子...”她站在树旁，手足无措。平日里在将军府，她都是和侍卫们的孩子一起玩，大家连蛇都敢抓，从没见过有人怕一条小毛毛虫。
　　树后传来细微的抽泣声。章曦知绕到树后，看见梵梓东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蹲下身，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别哭啦...虫子已经放走啦...”
　　梵梓东抬起头，鼻尖红红的：“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它好可怕...”
　　“是我不好。”章曦知挠挠头，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哄他开心，“要不...我教你舞剑？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吗？”
　　梵梓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章曦知立刻来了精神，折了两根粗细相当的树枝，递给他一根：“给，这是你的宝剑！”
　　她站直身体，像父亲教她的那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首先，要站稳！像这样——”
　　梵梓东学着她的样子站好，却因为踩到自己的衣摆差点摔倒。章曦知哈哈大笑，帮他把过长的衣摆塞进腰带里：“这样就好多啦！”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两个孩子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章曦知发现梵梓东虽然体弱，但记性极好，教一遍就能记住动作要领。
　　“你真聪明！”她由衷赞叹，“我学这个动作时，父亲教了三遍我才记住呢！”
　　梵梓东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我常看父亲教学生背书，记东西快些。”
　　阳光渐渐西斜，两人坐在野花丛中休息。章曦知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不由分说地戴在梵梓东头上：“送你！将军府的小侍卫们都说我编的花环最好看！”
　　梵梓东摸了摸头上东倒西歪的野花，小声道谢。忽然，他指着一朵粉色小花上的黑点：“曦知，你看...”
　　章曦知凑近一看，是一只蚂蚁在花瓣上爬行。她本能地要伸手去捉，突然想起什么，停住了动作：“这个...你怕吗？”
　　梵梓东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比毛毛虫好一点...”
　　“那你要不要试试摸摸它？”章曦知轻声提议，“蚂蚁不咬人的，我经常玩。”
　　在章曦知鼓励的目光下，梵梓东慢慢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蚂蚁爬到了他的指尖上，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它...它在爬！”他小声惊呼，却没有抽回手。
　　章曦知咧嘴笑了：“怎么样，不可怕吧？”
　　梵梓东点点头，看着蚂蚁从他的手指爬回花丛，眼中闪烁着成就感的喜悦。
　　“我给你讲个关于蚂蚁的故事吧。”梵梓东突然说，“《山海经》里记载了一种巨蚁，大如象，赤红色，它们挖的矿石可以铸成神兵利器...”
　　章曦知双手托腮，听得入迷。微风拂过，带来野花的芬芳，两个孩子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远处溪边，章将军和梵老爷并肩而立，望着这一幕。
　　“难得曦知能安静坐这么久。”章宇哲捋着胡须笑道，“平日在家，除了练武时能定下心，其他时候就像只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梵怀嘉眼中含笑：“梓东也是，从小体弱，不爱与人交往。今日倒活泼了许多。”
　　“两个孩子性格迥异，却能相处融洽，也是缘分。”章宇哲感叹道。
　　梵怀嘉点头：“文武之道，本就相辅相成。”
　　夕阳西下，将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活泼如火焰，一个安静似流水。
　　回程的马车上，玩累了的章曦知靠在梵梓东肩头昏昏欲睡。梵梓东小心翼翼地扶正她头上快要掉下的发带，轻声念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章曦知在半梦半醒间嘟囔：“又说听不懂的话啦...”
　　梵梓东抿嘴一笑，轻轻为她拂去脸颊上的一根草屑，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