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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梅见雪问。

      江念摇了摇头。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

      梅见雪带着江念行过小道。约莫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停了下来。

      江念抬眼,便看见一座古刹。红瓦白墙,飞檐翘角。站在门外,依稀可听见寺庙内佛音袅袅,钟声悠远。

      他猜到什么,心中震动。

      梅见雪紧攥着他的手,“我们来为它祈福。”

      眼眶骤然出现一股涩意。江念眨着眼睛忍住泪意,无言地迈步走了进去。

      往里走,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黝黑的泥土上堆着些将融未融的碎雪。

      江念接过香火,走进殿内,跪在蒲团上。

      他身前是一尊金色的地藏菩萨像。菩萨头戴宝冠、身披天衣、璎珞装饰,神圣庄严。他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低首垂目,悲天悯人。

      江念低垂着首,静默许久。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诉说心中的痛苦,也不知道又该如何去忏悔自己的罪责。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回忆刹那涌上心头,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良久。

      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江念开了口,慢慢地诉说起那些事,断断续续,嗓音犹有些发颤。

      “我...我弄丢了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外面还有危险......爆炸的时候,我好痛啊...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像我一样痛...我祈求您,一定要让它早日脱离苦海,来生......幸福健康。这一次,是我弄丢了它,如果...如果有缘分......”

      泪如雨下,他再也说不下去。

      低低的泣声回响在殿内,让梅见雪听得心揪。

      江念在心里默默地许下那个愿望。他擦干了眼泪,从蒲团上站起来。

      寺庙的僧人告诉他们,千菩萨殿可以抄写经文,为亡者超度,或者祈求平安健康。

      江念很是意动。他看向梅见雪,嗓音还带着点沙哑。

      “我想去抄写经文。”

      “好。”

      梅见雪往抄写经文的大会堂走,见江念未动,不犹转过头去看他。

      江念未愣,才跟上她的脚步。

      抄写经文花费时间,他下意识地想自己去。

      和梅见雪一起走进会堂内,江念先净过手,又领到笔墨纸砚。他在位置上坐下,按照僧人嘱咐的,静坐三分钟。然后他翻开经书。

      望着那些文字,江念心中虔诚无比。

      他一笔一画,全神贯注,将心中那些忏悔,思念以及期许一一寄托于这些经文中。

      寂静的下午,只有融化的蜡烛悄然缩短。

      放下笔的那一刻,万籁俱寂,江念心中坍塌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抚平了,落为无边的宁静。

      指尖抚过稠密的纸页,江念无声呢喃,留下最后一个祈愿。

      愿你苦厄皆消,往生极乐。

      ......

      抄完经书之后,梅见雪和他一起去请了排位,替那未出生的孩子供上一盏长明灯。

      灯火莹莹,渐生暖意。

      做完所有事,他们迈出了庙宇。

      走在路上,江念回首,只见余晖洒落在寺庙的屋顶,金灿灿的光,仿佛也照亮了他的心。

      ....

      沿着山路,慢慢地往下走。

      山脚摆了许多小摊小贩,游客往来,喧嚷热闹。

      江念走进人群中,一刹那,好像从那幽深寂静的禅林,踏入了红尘俗世的烟火人间,仿佛新生。

      往前看,许多人围在一起,似乎瞧着什么,不时发出轰然的笑声。

      梅见雪见他望着那处,便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了一座茶楼。

      上楼,落座,店小二端来些瓜果茶水。

      梅见雪对他吩咐了几句,便叫人下去。

      坐在二楼往下望,江念才瞧见,那原来是一处相声表演,名字是《报菜名》

      一个高高的瘦子穿着身灰色长袍,摆着手,正说着:“......外姓就是不在百家姓。”

      他声旁一个矮矮的胖子看着他,很迷惑。

      “谁不在百家姓了?”

      一个咕噜地答,“百家姓有你吗?”

      一个笃定地回,“当然有了!”

      “百家姓有姓黄的?”

      “有啊!”

      “有吗?”

      “有!”

      那瘦子试探着问,“赵钱孙黄?”

      “嗯,”胖子刚放下的手又抬起来,瞅着人,无语似地纠正,“赵钱孙李——”

      “呃对,赵钱孙李。”

      “后边呢?”

      “周吴郑黄?”

      胖子气得,“周吴郑王!”

      “冯陈褚黄?”

      台底下的观众们顿时发出响亮的笑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如雷的掌声。

      江念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跟着喝彩的人们鼓掌。

      梅见雪看着他的侧颜,也勾起唇角。

      他脸上这样由衷的笑,真叫人看着高兴。

      台上,那胖子皱着脸,直摆手,“嘿!你别瞎蒙行不行啊?”

      “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

      那瘦子开始背百家姓,长长的一串,似珠子似的吐出来,一气呵成,半无停顿。

      台下的掌声又起。

      “......伍余元卜,顾孟平黄,欸对!”那瘦子一拍桌子,大喜,“伍余元卜,顾孟平黄!”

      “对——!”胖子脸上的褶皱都笑了出来。

      “您就是顾孟平黄呐?”

      胖子脸上的笑还没下去,“对呀。”

      可反应过来后,他又苦着脸,伸出四根指头,愤愤:“我一人四个姓啊?”

      瘦子知错,一撇头,诚恳问道,“那您是?”

      “顾孟平黄的顾!”

      瘦子恍然大悟,“哦,顾!”

      劈里啪啦的一阵笑音响起。

      “哎!不是,”那胖子急得冒汗,忙摆手。

      ......

      相声还在继续。江念喝着茶,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台上的表演者谢了幕,他才收回目光,转过头。

      视线落进一个人的双眸。

      那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容。恍惚间,江念觉得自己被一汪柔而暖的春水包裹了起来。他一时愣住,不能回神。

      反应过来后,他忙转头,有些无措地避开梅见雪的目光,眨了眨眼。

      梅见雪微微一笑,问他:“第一区的大剧院也有相声表演,我们有空去看?”

      “...好。”

      “饿了没?”

      江念感受了一下肚子,好像是有些饥饿。他前段日子总是不好好吃饭,几乎把饥饿的感觉习以为常,到现在,已经不太察觉地出饥饿与否了。

      但是窗外天色昏暗,似乎是该吃晚饭了。

      于是他答,“有一点。”

      梅见雪:“我们去吃饭吧。”

      江念看着她微弯的眉眼,“好。”

      他这样应着,忽然眼眶湿润。

      不想被梅见雪发现自己的情绪,江念低垂着头,使劲眨着眼睛,主动走了下楼。

      梅见雪抓住他的手,修长有力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掌上传递过去。

      酒楼外,冬末那一点簌簌的小雪纷飞而下,像是某种童话的梦境。

      江念见梅见雪拿过伞,便松开了手。热源离开了,但手心已经变得暖乎乎的。

      梅见雪瞧了他一眼,撑开伞,然后向他伸出手。

      飞雪落在她身后,沦作陪衬。她立在风雪前,仿若撑开了一片无形之地,隔绝那些凛然的寒意,令人无比安心。

      江念望着那掌心,微微一顿,然后挽上梅见雪执伞的胳膊。

      他微偏过头,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梅见雪轻笑一声,一手执伞,一手牵着他,走在碎雪消融的石砖上。

      江念不知道梅见雪要带他去哪,只是这样和她一起走着的时候,似乎第三区的冬天也变得没有那么寒冷了。

      呼吸间湿润的白色雾气在面前凝聚,又消弭。

      走了一会,梅见雪在一家小店铺前面站立。

      小店铺一个挤在狭小的角落,和高高在上审察院大长官格格不入。江念这样想着,还没看清店上面的大名。

      梅见雪对他笑了一下,道,“这里。”

      她收了伞,抓住他的手掌,把他扯进这拥挤热闹的地方。

      手心泛起奇异的暖意,江念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梅见雪颇为熟练地报着菜名。

      不一会,东西都上全了。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因为学校放假而在家里帮忙。

      梅见雪今天套了一件毛衣,让她看上去暖融融的。褪去了冰雪的冷冽,还有军装的肃穆,整个人显得放松而略带慵懒。

      梅见雪给他递了筷子,道,“试试看。”

      面前摆着一叠肉片,晶莹剔透仿若某种宝石,又泛着一层油光,叫人见之口齿生津。

      江念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种软,嫩,滑,弹的口感炸开,鲜,香,甘,咸的滋味绵长,真叫人浑身一震。

      他吃得眼睛都亮了。

      “我父亲在中学的时候,交过几个知心朋友。他们发现了这家宝店,就带他来吃了一回。从此之后,我父亲对这里的卤肉念念不忘。”

      梅见雪也吃了一片肉,“这么多年,这里的味道一直没有变。好吃吗?”

      “嗯!”江念咬着筷子,“特别好吃。”

      梅见雪轻笑了一声,“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温和有礼的人,用别人的评价说,就是很有君子风范。我十一岁之前,一直住在苏家,所以其实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你记得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吗?”

      江念记得,他当时还给梅见雪下了一碗长寿面。

      “那一天,我去看他了。他死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回来过。我那时候想,有什么好看的呢?对着黑白的照片,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

      梅见雪脸上露出一些怀念和落寞的表情。

      “可是那一天,我在他的墓碑前,说了好多话。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他走了以后,我以为我一点也不孤单,我习惯了一个人。但其实不是这样。”

      江念心颤,忽然好想抱住她。

      梅见雪收起外露的情绪,对江念笑着说,“谢谢你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吃面的时候,忽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寂寞。”

      江念对着她的眼睛许诺,“如果你还想吃,我可以一直给你做。”

      “到了八十岁呢?”

      “八十岁也一样。”

      江念说得笃信,但是转而一想,八十岁的自己,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糟老头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奇怪。

      听见他的回答,梅见雪说,“那等到80岁的时候,我要看看你会不会骗我。”

      “绝对不会。”江念扬起下巴。

      梅见雪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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