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不再回来》甘梅玉亭

27、祈祷 播种

　　清晨的风异常凉爽，透过玻璃缝吹进房间，她下床穿好鞋，双手抓住窗帘向两边甩去，脸庞迎着清风，深呼吸。

　　“今天是一个非常好的日子，适合去爬山，顺便去寺庙祈福，没准祈福完今天下午万青就从医院醒来。”

　　季月下楼来到面包店，拿了三个黄瓜三明治，站在花圃旁树荫下，烈阳透过隙缝将树叶的影子倒映在她的脸上。

　　片刻，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只觉肩膀被手掌轻轻的拍了下，她回头林晓右肩挂着帆布包。

　　季月拉开口袋取出三明治递给她。

　　“早，先吃点东西，车马上就来了，靠在这棵树旁边躲躲太阳。”季月拍拍树根另一侧。

　　“今天太阳好烈，你擦防晒霜没有？等一下爬山可是要走很长一段路。”

　　林晓仰头温热的阳光流淌在脸颊，打开帆布包，从里面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型防晒霜递给季月。

　　她摊开右手掌心，着急拿过防晒霜，朝前走两步回头，风吹起她的头发，身后响起车辆的喇叭声。

　　“车辆到了，我们快上车。”她拉开门侧身上车，将防晒霜还给林晓。

　　“你已经用完了吗？”林晓坐在她身旁，伸出的手浮在上空，手指弯曲。

　　“对啊，就刚才开车门的时候顺便擦了，这太阳确实很毒，你也快擦，不然等下脱皮了。”

　　季月左手握住林晓手腕扯到身前，防晒霜放在她掌心，她拿过防晒霜，擦好塞入布包。

　　车辆飞驰，绿影倒映在窗边，林晓左手轻轻握成拳头，托住下巴，缓缓垂下眼帘，车辆颠簸，她额头碰到玻璃。

　　林晓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阳光直射眼睛，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放在额头，感受到一阵温热。车辆停在山脚，她推开门下了车，站在喧闹的人群中。

　　上山的每个阶梯都站满了人，就像松散的渔网，一直连接到山顶。

　　“事不宜迟，赶快上山。”季月站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

　　林晓点头不再言语，山路很长，站在底下一直看不到尽头，有人手掌粗糙暗沉，头发已有些许白色，双肩扛着担子向上爬。

　　有人一步一磕头爬向山顶。

　　她们沿着楼梯边缘走向山顶，每走一段路程都有红色木桩搭起来的门，林晓擦干额头的汗水倚靠栏杆。

　　季月拧开瓶盖，伸直了手，水停在林晓眼前。

　　她手掌接住瓶子，仰头喝水时，孱弱的猫叫声传入耳，林晓将瓶盖拧上，塞入书包的侧兜。

　　“你有听见猫叫吗？”

　　林晓在原地转了一圈，空空如也，孱弱的猫叫声断断续续，她眉头紧锁，低头，白猫后腿受伤浑身沾满泥水。

　　“它受伤了，把它带去寺庙上看看。”林晓把猫咪轻轻抱在怀里，眼睛静静的看着季月似在询问。

　　“嗯。”

　　季月点头，她们带着猫上山了，很快来到寺庙门口。

　　寺庙门口挤满了人，祈祷的香灰源源不断，林晓抱着猫，迎面走来一个僧人。

　　他面部圆润，眉目弯弯，衣着干净，“施主，这只猫就交给我，你们今日是来祈求什么。”

　　“朋友安康。”林晓回眸。

　　僧人展开双手，抱起受伤的猫咪，嘴角含笑，眼睛弯成月亮。

　　“那一定会的，施主你们先忙，我就先将猫带走了。”

　　僧人大拇指间挂着佛珠，眯着双眼，带着猫离去。

　　季月把点燃的香放在她眼前缕缕青烟向上飘，林晓双手拿过香，两人拜了又拜，将东西插到盆里。

　　保佑，愿她一世平安，能够快点康复，醒过来。

　　季月回头看着人满的寺庙。

　　“该走了，我们去那边。”

　　林晓闻声望去，是一棵百年老树，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心愿，由无数红绳缠绕着枝桠。

　　两人在树上写下愿望，真诚祈祷，然后下山离开了寺庙，僧人站在阶梯口眯着双眼，双手合十看着两人离去。

　　“施主愿望自会实现。”

　　折腾一阵，两人终于上了车，林晓双手放在膝盖，仰头看车顶，只觉浑身的气都被抽干了。

　　她缓缓阖眼，睡了过去。

　　睁开眼已经到了医院门口，季月拉开车门，“醒醒，该走了。”

　　林晓掌心放在额头，沉沉的吐出一口气，喝口水，拿着瓶子下了车。

　　回到医院，门只是被轻轻一碰，缓缓打开。

　　林晓低头朝前走，脑袋刚好撞在季月后背，她睁开惺忪的眼睛。

　　“怎么不进去？”

　　林晓说着手掌握住她的胳膊，朝左边挪了挪，万青坐在病床，看向窗外，她面色苍白，回头对两人笑笑。

　　林晓眼底掀起惊涛骇浪，病房的灯光倒映在瞳孔，微微颤抖。

　　“你……醒了。”

　　季月跑进房内，两人关上房门。

　　万青戴着面罩，静静坐着，对着两人微笑。

　　林晓坐在她的病床边低头，大拇指不断扣着手指的死皮。

　　“你怎么现在才醒？期中测试都过了。”季月双手环胸严肃的看着她。

　　万青眉头蹙起。

　　看着季月嘴唇一张一合，走来走去的说着什么，但是她一个都听不懂，心底浮起一阵荒诞感。

　　她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

　　“我们等了你这半个月，可得出去吃顿好的，没想到去拜寺庙还真的有用。”

　　季月滔滔不绝的诉说。

　　万青手掌用力抓起被子，心脏咚咚直跳垂眸。

　　“你……”她伸出手指又收了回去。

　　季月和林晓着急的将耳朵靠在她嘴边。

　　万青摇头，喉咙干涩，她半天只能发出几个字。

　　“我……没事。”她低头眸光晦暗。

　　“是不是口渴了？毕竟这么久没喝水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季月自言自语的说着，拿着杯子就出去接水。

　　万青愣住，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紧握被子的双手，只见一只手闯进眼眸，轻轻放在她手背。

　　“怎么了，你是因为去期中考的事吗？不用着急，你才刚好。”

　　“我……”万青转头看林晓的脸，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嗓子不舒服，等一下水就来了，你先喝口水缓缓。”

　　万青点头，没在言语，只觉得心底一阵荒凉，明明这两人嘴唇一张一合和平时一样说话，但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呢。

　　我……到底怎么了？

　　万青思考着眼前出现一瓶水，她抬眸是季月，双手拿过水杯揭开氧气罩，喝了两口水。

　　“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可以先回去吗？”

　　季月双手环胸歪头眉头蹙起看她。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昏迷太久来，导致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说话，语序有点困难？”

　　林晓额头贴上万青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她神情焦急，紧紧握住她颤抖的双手。

　　林晓只觉脖子有阵力量将她提了起来。

　　“她刚醒没有多久，你别这么着急了，让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好奇怪啊，刚才她说话怎么怪怪的。”林晓发出疑惑。

　　“可能因为刚醒，还没反应过来。过几天就好了。”季月嘴角不自觉的挂上笑容，神情温柔的看着万青。

　　万青低头没有看她们。

　　她们在说什么呢？叽叽喳喳的，我我听不懂。

　　“这样吗？病人刚醒来都会这样子吗？”林晓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季月手指放在嘴唇，眼睛看向天花板似在思考，“我也不知道，毕竟她睡了那么久，换谁都会脑子迟钝的。”

　　她耸耸肩，“好了，你不要跟他说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她自己一个人好好消化一下。”

　　“我知道了，还没吃饭，那我去买点东西。病人刚醒有什么忌口吗？你饿不饿呀？”

　　林晓笑容更浓，万青怔怔的看着她，从未见过她这般笑容。

　　万青摇了摇头。

　　“不，我，用。”

　　“不用吗？要不还是吃点？现在都瘦成这样了。”

　　林晓看向只有皮包着骨头的万青，手掌放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她摇头。

　　林晓只觉得肩膀一沉，她回头。

　　“好了，病人刚醒，你也不要这么激动，要是不想吃的话，也别强迫。”

　　季月摇摇头心底一阵酸楚，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好的，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点东西，顺便给你带回去。”

　　林晓神情坚毅。

　　“我们再说会，等一下回去再吃，病人刚醒要多休息，不要跑来跑去的。”季月拉开椅子坐下。

　　万青捏得掌心出汗，低头愣愣的听着两人说话，只是点头或者笑笑，没有做出回应。

　　她现在有一个很惊奇的想法在脑海中炸开，听不懂别人说话，也无法表达出正确的句子，她好像丧失了语言系统。

　　“马上暑假也快来了，我已经做好了计划，到时候我们几个就一起去海边，不知道我们还能待在一起多久，但我希望这能成为我们最好的回忆。”

　　季月说到最后几句有点哽咽，万青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听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她有点悲伤。

　　季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放在被子里。

　　“好了，谢谢你，总是在我最悲伤的时候在身边。”

　　万青眨眨眼，看她的面庞，微笑着歪头。

　　“对了，你的课程落下了，可能得好好补，最近的课程老多了，要补起来肯定很困难，要不然你还是休学吧。

　　现在的状态很不适合学习，对你的病情没有帮助。”

　　万青只是眨眨眼没有说话，没有回应，像木头一样盯着两人。

　　“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可能不想说话，也知道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像正常人一样在学校，可是你的病情不能再这样子了。”

　　“我，回，学校。”万青说完看向她眨眨眼。

　　季月无奈叹口气，“也行，到时候你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来医院，这实在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两人在旁边叽里呱啦的说着，但是进了万青耳朵完全又是另一种语言，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和沟通，只觉得有些无力。

　　看着她们嘻嘻哈哈，又突然悲伤的脸庞。

　　万青只是抿嘴唇没有言语。

　　终于两人离开了，对着她挥手，万青挥手对两人回应，房间又变得空旷，有些许冷风透过窗户，轻轻吹起里面的窗帘。

　　这丝丝凉意就像现在的她，四肢冰冷，心更冷。

　　世界的一切似乎在听见声音的一瞬间失去了意义，万青只觉得前方一片黑暗。

　　她们看着同一轮月亮。

　　林晓打开放在枕头边的小包，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

　　“真好，你醒了。我们又可以一起了吗？”

　　林晓将糖果放在手掌上，看着发了很久的呆，又收了起来。

　　在你没出事之前，你老是喜欢给我糖，虽然我不喜欢吃糖，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向我释放善意，我不想拒绝。

　　只是后来贪心了，我应该怎么样，不，我只能这样永远当你的朋友也很好，让我陪你走完这一生吧。

　　林晓将手中的几颗糖捏紧了一些糖纸在掌心留下印记，她把东西放回了小包中。

　　“你现在和我看着同一个月亮吧。”

　　林晓说着掀开被子下了床，胡乱的穿好拖鞋站在窗边，清冷的明月照在是摇曳的树枝上，还有她的脸庞。

　　就这样一直下去吧，陪你一直走到生命尽头。

　　“我还有多少时间呢？我还给自己留了多少时间。”

　　万青低头，这种随时会失去自己身体部分的恐惧一直笼罩着她，原来真的到来时，只是感觉一阵荒凉，我会解脱的吧，我不想这样下去。

　　我该如何告诉她们？我听不明白，我没办法正常说话了，我听不懂。

　　她心就像一潭死水，静静躺在那里，没有波涛汹涌，没有潺潺流水，很平静，湖水的中心很黑，像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里面窜出来。

　　万青泪水划过脸庞，清风吹干，留下泪痕，她躺在床上，细碎的风声吱呀声，就像音乐伴着她入眠。

　　林晓躺在床上，她按住激动的心脏，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入眠了。

　　房间里还有些凉，月光照亮房间的一半，窗帘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