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Chapter68 “梁以酲， ...
-
云淡淡，风轻轻。
光从树林间漏下来，晃动着，轻慢蹭着脸颊，难得的好天气。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坐在长椅，湖面吹来微凉的春，新波的绿，还有一股奶油的甜。
“还要么。”梁以酲递出盒子，方方正正一个，里头四块小蛋糕剩了三个，而小孩儿手里的已经空了。
“要不要？”
小孩儿不吭声，眼珠子却一直凝着，梁以酲手一伸，直接搁对方腿上，“吃吧。”
飞快地一下，小孩儿用黢黑的手抓起蛋糕塞进嘴，奶油糊到鼻尖，吃相极其狂野。
蛋糕是梁以酲从酒店里拿的，下午茶时间，刷选手的卡可以无限量供应。
静静看了一会儿，怕小孩儿噎着，梁以酲拧开一瓶矿泉水放他旁边，目光顺势扫到挂在扶手上的大衣。
对方是来还衣服，还钱的。
虽然那件衣服已经脏的没法穿。
但还是给他还了回来。
刚小孩儿说他叫什么来着......利恩？
没姓，不知道国籍，但这次在阳光下一看，像个中东裔混血儿。
晒着日光，梁以酲身子往下出溜了一点儿，一条长腿抻开，另一条就支棱着，而后将后颈抵在椅背上。
风拂开了他的衣领。
两道清晰的锁骨之间，往下一寸的位置，嵌着一枚血红的钉钻。
“......那是什么。”利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头。
梁以酲侧目，见对方吃的满脸都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自己的胸口。
“好看么。”他问。
利恩点了下头，“好看。”
梁以酲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他，“长大别学。”
利恩迷茫着，那意思就像在说我不觉得我会长大一样。
“说不好。”梁以酲看懂了，“我以前也觉得我可能会长不大。”
“......哦。”利恩愣愣地回答，收起纸巾，把脸又转过去吃他的小蛋糕。
这里就是上次那个公园，很大，不过因为位置偏僻，白天也没什么人来。
这小孩儿怎么找到他的？
看着利恩不断鼓起的腮帮，等对方完全咽下去，梁以酲才问：“你住哪？”他往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10号街区那个shelter么？”
“嗯。”利恩也望过去，“但不在那个里面，在桥洞旁边的巷子里。”
梁以酲抬了下眉。
他没去过那，只听说过很多传闻，shelter虽说是政府用来接收homeless的地方，却不一定好。有些地方管理混乱，就会有纷争，会抢地盘，大概想一想就能知道是种什么样的场景。
“还有别人跟你一起么。”梁以酲道。
“没有，”利恩说，“那个巷子只有我钻得进去，他们太胖了......哦，还有吉祥阿姨。”
“谁是吉祥阿姨？”梁以酲问。
“桥洞上面开美甲店的老板，她是你们中国人，经常也给我送吃的。”
“你中文跟她学的？”
“嗯。”
“钱呢？她给你的？”
“嗯。”
梁以酲看了他一会儿，把头靠回去，闭眼，晒太阳。
这孩子可能是被父母丢下的非法移民，shelter进不去，抓到就遣返，估计就是个身分不明的黑户，涉及到多项法律限制，遇到个好心人能照看着，但没法收留。
有点难搞。
隔着眼皮，梁以酲眼珠轻动了下，道：“怎么找到我的，你知道我在那家酒店？”
“我认识你。你是很有名的调酒师，叫梁以......”利恩转过脸挠了挠头，“以什么？”
“酲。”梁以酲说。
“嗯！你是梁以酲，”利恩解释，“广告牌上有你的照片，Global Cheers调酒大赛的宣传海报上有你的脸。”
感觉到视线靠近，梁以酲缓撩开眼，目光淡淡瞥着。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利恩突然问：“你为什么要跳湖？”
“我没跳。”梁以酲道。
“你没跳但是想跳。”利恩道。
梁以酲：“......”
利恩看着他，两眼黝黑透亮，然后叹气一样地说：“没关系，我理解。”
“日子不好过嘛，有时候我也想跳进去躲一躲，但阿姨说那样就死了，和shelter里很多人一样，他们好多人就是有天突然就醒不过来，被车拖走了。”
“但我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至少那样不会觉得饿。”
“你不是也这么想吗，觉得活着比死了可怕。”
“......”梁以酲眉心一跳，微张开唇，“我现在不想了。”
利恩：“为什么？”
“不知道。”梁以酲抬起胳膊，指尖在椅背敲着，“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吧。”
他仰起脸，光斑在面颊上摇摆着，像是天空落下的吻，“我没办法保证活着一定有好事发生，但能保证见到阳光。”
“那要是阴天呢。”利恩说。
“阴天啊......阴天有风，雨天有雨，下雪的话，有冰晶和呵出来的雾气。”
梁以酲继续道：“我喜欢看它们，感受它们，虽然这些东西不能填饱肚子，但我还是想多看看这些有意思的东西......我还见过蟑螂打架。”
利恩听完，眼睛一下瞪的老大，“蟑螂会打架？”
“嗯，”梁以酲道，“会打架，会飞，还会记仇。”
说实话，他不擅长安慰陈酌以外的小孩儿，也不知道这些七零八碎的话对利恩来说有没有用，但从对方好奇的神色来看，似乎还行。
只是以现在的情况，他能给的帮助也只有这些，如果等比赛结束的话......
等等。
垂下眸，梁以酲反复提醒着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这种情况最好要么就不帮，要帮就帮到底，他没钱又没背景，卡里就剩下两万人民币够干嘛的？
思来想去，梁以酲什么都没再说。
旁边利恩一直就“蟑螂到底怎么打架”幻想了半天，把那盒蛋糕消灭的干干净净，还打了个饱嗝。
他习惯性用手一抹嘴，起身说：“我要走了，下午社区志愿者会来放饭，去晚了抢不到。”
梁以酲看着他，“嗯，再见。”
利恩点头，把纸盒和水也一起带上，可转身没走两步又停下。
“怎么了？”梁以酲问。
利恩抿起嘴，慢腾腾地回头，“你可以不要死吗。”
梁以酲一愣。
“你死了，海报上的漂亮哥哥就不存在了，”利恩说，“你是个好人，和吉祥阿姨一样的好人，虽然你跟我说的话和吉祥阿姨说的不一样，但我听得懂你的意思。”
“我们都不要死，还要看好多好多次太阳和雨。”
梁以酲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眼底像春波一样起了褶皱。
“好，”他坐直身子，跟他拉勾，“我们都不要死，看明天的太阳......明天的雨。”
·
利恩走了。
小家伙一路从公园小道溜出去，梁以酲还坐在长椅上发呆。
他目光直直穿过湖泊，看到对岸的树，悬飞的鸟，太阳在大地洒下生机，让面前的一切变得亮盈盈，冒出细碎的星。
今天天气确实很不错，梁以酲很久没有这样直面过阳光和蓝天了。他又坐了半小时，脑子空空荡荡的，一直到手机响起。
下午还有场赛前培训需要参加，梁以酲怕自己忘了才设置了闹钟，他回过神，收拾收拾东西回了酒店。
比赛到现在，规则什么的大家都清楚了。
梁以酲坐在沙发上，听品牌方和赛场工作人员讲述着决赛当日的流程，后面一部分时间交给Anne，讲的都是些鼓励之类的话。
作为评委，作为这次大赛中履历最权威的调酒大师，她一直是选手们所敬仰的存在，几乎没有人不佩服她，梁以酲也不例外。
只是两个人的实际交集不多，一次开赛前的沙龙交流会，一次现在，剩下的就是在赛场上作为裁判和选手的碰面。
“还记得我们最初讨论过的问题吗，”Anne用英文说道，“你们所理解的‘调酒’是什么。”
会客厅内响起应答，包括梁以酲在内，一共只剩下五位选手。
他们各自点了下头，Anne继续道：“今天是我们赛前的最后一次讨论会，这次我想问你们另外一个问题。”
她敲了敲桌子，道：“你们认为调酒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注意，这个问题和我之前问的不一样，”Anne解释道，“不是你所理解的‘调酒’，而是你作为调酒师，在调酒的过程中首先需要明确的东西是什么。”
“抱歉，Anne，”一位选手开了个玩笑说，“这算提前透题吗？”
“看你怎么理解，”Anne挑了下眉说，“我可没说决赛题目是什么，而且此刻你们五位都在，公平竞争。”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回答：“这问题很简单，要明确顾客的需求，明确材料的作用，最重要的，是‘我’在做这杯酒。”
“没错。”
Anne目光挪过去，道：“一个优秀的调酒师，知道要在作品中投入他的思想，他的表达，他对题目的理解，而不是单纯的模仿、复制，或是只靠着那一点点天赋彻底放弃对作品内涵的思考。”
“这也区别于一个只有技术的调酒师，一个有灵魂的调酒师需要具备的东西。”
梁以酲认真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自己颈间的那条项链。
接着，Anne又抛出一个问题：“前几场比赛离开的人里，有的人是因为偏题，有的是因为技术不达标，但更多的导致他们离开的原因是，我们评审无法从他们的作品中看见他们自己。”
“你们呢，预备冠军，”她继续道，“你们在调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全场安静了一瞬。
Anne就在这时看向梁以酲。
梁以酲一怔，半秒时间，对方很快又将目光挪开，叫他不确定这个眼神到底是落给他的还是单纯被扫到而已。
但他的确因为Anne的这个问题变得有些紧张。
后面几分钟，他有些走神了，耳边是Anne同那几位选手说着什么，直到突然又被叫到名字。
“梁。”
梁以酲抬起眸，“......您说。”
“我记得你在第一场全球赛就炸壶了？”Anne问。
周围其他几位选手看过来，有人调笑道：“这很正常，再优秀的调酒师也有失误的时候，对吧？”
梁以酲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抱歉，的确是我注意力不集中。”
“只是注意力不集中吗？”Anne看着他，又扫过在场所有人。
“记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会通过你的作品呈现出来，我不希望到最后一场决赛上，还看到你们有些人的眼神是空的，又或是依旧在靠着吃老本、靠着复制和模仿来叙事，这样的人，走不到最后。”
会议散了。
选手们各自安排时间，有的人约饭去了，有的人选择留在酒店练习，梁以酲婉拒了别人的邀请，独自回到房间。
其实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Anne今天这场讨论会不止是单纯鼓励选手这么简单，或许她在提点决赛最后两场的重点在哪，又或许，她在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向晚辈给出建议。
但不管怎么说，梁以酲这会儿心里一团乱，感觉身上噼里啪啦中了好几箭。
那几句话是说给所有选手听的，必然包括他自己。
好几场比赛下来，梁以酲的技术不是最好，积分不是最高，但风味平衡和创意表现每次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那缺的到底是什么呢？
夜深了。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熬到三点多，索性起床去阳台抽烟。
早春的风很好闻，带着水汽和花香，还有白日里太阳留下的一丝丝青草被烤过的味道。
吐到第二口烟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杨聿贤发过来十几张照片，SiLENCE的同事们不知道上哪找来这么多抽象的合照姿势——几个人凑成一团，手里举着“决赛必胜”的横幅，小杜蹲在C位，胳膊虚虚环成一个圈，把他的头像P在中央。
[梁以酲：这要是黑白的我就报警了。]
[洋芋咸：？]
[洋芋咸：几点了还不睡。]
梁以酲掸了下烟灰，打字：[睡不着。]
[洋芋咸：怎么，紧张啦？]
[洋芋咸：没事儿，你已经是我们心目中的冠军了。]
梁以酲笑了下，回个表情包。
对方又说：[一周后就是终赛，我建议你调整好作息，不然不是我骂你，是孔妍那几个先骂死我，说我不好好待你。]
梁以酲眉间一动，看着这行字，心底突然有点儿发软了。
其实他没想到同事会为自己做这些事，有点超出他的预料，毕竟在他看来，他并没有做太多值得被他们这样对待的事。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这个人很重要。
梁以酲抽完那根烟，给杨聿贤回了个“好”，然后挑几张照片保存下来，滑回桌面的时候又陡然愣住。
巧合吧，早知道就不该把相册小组件摆在那儿......谁知道随机显示的时候会冒出哪一张。
梁以酲自从纹身之后，就把原来的桌面换掉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变得有些不敢再看。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对于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即使不在身边，那种特定的触动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反而像一坛埋在梦里的酒，越酿越深，深到即使在清醒的时候，也能闻见空气里的那缕香。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Anne，因为那场被当众打了低分的“人生意义”的比赛，梁以酲这会儿想到的，居然是杨聿贤说过的一句话。
「梁以酲，你有脱离开陈酌看过你自己吗？」
......有吗。
他可以吗？
桌面那张照片，是两年多前在深城元旦拍的，他和陈酌站在灯火通明的商业大街，而这个角度，玻璃窗只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梁以酲，你看看你啊。
你找得到你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Chapter6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