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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郡主蒙冤,明珠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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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把皇城的琉璃瓦、朱红墙裹成了一片素白。唯独东宫门前那两列红灯笼,像烧得正旺的炭火,在皑皑白雪里灼出一道艳红。
我是程知秋,而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我要嫁给当朝太子,秦景夜。
赐婚的圣旨颁到长乐宫时,那一年,我十岁,他十五岁。那一年,也是父亲大败西戎国传来捷报的一年,皇帝舅舅龙颜大开,皇恩浩荡,不仅在朝堂之上大肆夸奖赏赐了父亲一番,还大赦天下,京城之中一连取消三天宵禁。
这道圣旨就是在那个时候赐下来的,自然也成了一段佳话。皇帝把他最看好的外甥女,许配给了他最喜欢的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照料长大,又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孩童,放谁身上也希望这对孩童日后能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我那爱女如命父亲,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他初心就是希望我可以平安顺遂,淡淡地活着,可以像水一样自由自在,无论是做何选择,他可是只有就我这一个宝贝女儿。
时间如过眼云烟,转眼五年过去。今年,我及笄了,根据那久违的圣旨,我也该嫁人了。
“菊儿,你说我漂亮吗?”我端详着铜镜中绣满并蒂莲花的嫁衣,嘴角微微上扬。
霞冠珠钗簪在刚梳好的发髻上,重得摇摇欲坠。其中一支夜明珠钗,还是二哥哥在及笄礼那天送我的信物。我生在秋夜,他送我支夜明珠钗,说我是他的珍宝。
菊儿笑出了声:“漂亮!我们郡主本就是公认的漂亮,这个京城里见过我们郡主的谁不得称赞上一句‘风华绝代’,听过我们郡主琴技的,谁不得心服口服一句‘天籁之音’。”
“哎呀,菊儿,你可别说了,我们新娘子都脸红了,这下可怎么办好,涂上胭脂就更红了!”桂儿打断菊儿的阿谀奉承,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竟红了脸。
“好啦好啦,我才没有羞!”我挥着手,朝脸颊扇风,似是给自己降温,很明显现在一点也不热,窗外可是正飘着雪呢。
菊儿将盖头为我披上,我的视线顿时被一片血红遮盖了。走起路来六线金珠帘挂在额头前荡来荡去,往下瞟就是鸳鸯图案的红绿色披肩了,发髻上的步摇也沉甸甸的,重得要死。
可此刻,我脑子里都是二哥哥。二哥哥,是我对秦景夜的亲昵称呼,是只有我才能喊的特殊称谓,别的兄弟姐妹,不管是亲的表的,都只能统一喊他别的,否则他一律不理。
从镇国公府到东宫正门,御林军站在长安街两侧开出了一条大道。路边挤满了百姓,有的还揣着暖炉,连檐角垂落的冰棱,都像缀了碎钻似的,沾着几分喜庆的光。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我自小在宫中长大,对于我来说,皇城比镇国公府都熟悉,东宫已经比父亲的书房都要更了解了。而此时此刻,我竟还要再把自己嫁到宫里?一瞬间不知怎的有些恍惚。
出了府,红盖头上的金莲层层叠叠,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我指尖轻触扇柄的莲瓣刻纹,睫毛微垂。跨出国公府门槛的那一刻,二哥哥,我相信你,我相信——并蒂莲开,白首不离。
“郡主,吉时快到了,我们要上轿了。”菊儿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二哥哥来了吗?”
“太子殿下吗?”秋儿语气忧郁,这让我不安起来,“没呢,不过他应该是被公事绊住了,我今天上午听说他被紧急诏到御前……”
“什么事情能那么急……”
“太子殿下肯定在东宫门口等你呢!来,郡主抬脚。”我顺意将左脚抬起,跨进轿中,菊儿在放下花轿帘子的前一刻还不忘说,“将军也在东宫门口等呢。”
听罢,我便不再多言,坐上花轿。轿身轻轻晃动,喜乐声骤然拔高,像要把雪地里的寒气都冲散。坐在轿中,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摆——不知为何,菊儿那番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漾开一丝莫名的不安。
半个时辰后,花轿停在东宫正门前。
紧接着,喜乐声戛然而止,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子殿下到——”
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嫁衣的褶皱。按礼仪,二哥哥会亲手掀开轿帘,牵着我的手走进东宫,那是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可等了片刻,没等来熟悉的脚步声,反而听到外面一阵慌乱的动静,紧接着是二哥哥略显急促的声音:“快!去偏殿!李太傅突发恶疾,得立刻请太医!”
李太傅是二哥哥的恩师,病重之事确实紧急。我压下心头的失落,刚想耐心等候,轿帘却被人猛地掀开——我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是慕容澈!
“郡主殿下,别来无恙?”慕容澈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他伸出手,似乎想扶我,“太子殿下临时去处理急事,怕公主久等,让我来接你入殿。”
我猛地向后缩,警惕地看着他:“放肆!你乃北狄质子,怎敢擅动本郡主的花轿?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慕容澈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我的嫁衣,像在打量一件稀有的宝物,“他忙着照看恩师,哪有功夫管郡主?不如跟我走,我带你去个清净地方,好好聊聊?”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几名侍卫冲了过来,为首的侍卫长看到轿中的慕容澈,脸色瞬间变了:“慕容质子!你怎会在此?太子殿下特意吩咐,待他处理完急事就来接郡主,你快退下!”
慕容澈像没听见似的,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我的手腕。我惊得后退,后背撞到轿壁,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自己,我猛地抬手,将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朝着慕容澈的额头砸了过去!
珍珠、宝石撞在慕容澈的额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吃痛后退,额角立刻渗出了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玄色的锦袍。慕容澈捂着头,眼底的戏谑瞬间变成狠厉:“程知秋!你敢打我?”
“放肆质子!竟敢对郡主无礼!”侍卫长立刻带人围住慕容澈,手中的长刀出鞘,寒光凛凛。
慕容澈——那个三年前随北朔使团来的质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眼底却总藏着阴鸷的光。往日宫宴上,他的眼神就像缠人的藤蔓,让我莫名发怵。今日是大婚之日,他跑到东宫做什么?
我扶着轿壁,指尖冰凉——看着被侍卫围住的慕容澈,又望向东宫偏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慌乱的人声,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慕容澈怎敢如此放肆?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苏意莲提着裙摆跑过来,看到轿中的我,又看到慕容澈额角的血,立刻红了眼眶:“郡主姐姐!慕容质子怎么会在轿里?他是不是……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自打之前在宫中遇见他,就觉得不对劲,果然……”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泼出去的水,瞬间让周围的百姓都安静下来。议论声紧接着炸开,像雪地里的惊雷:“质子对郡主心怀不轨?”“难怪太子殿下不在,难道有猫腻?”“这可是大婚之日啊,太不像话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终于明白,这不是意外,是苏意莲和慕容澈设下的圈套。她这番话,分明是在引导众人误解,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莲儿,休得胡言!”我厉声开口,“慕容质子只是走错了路,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
“误会?”慕容澈突然挣脱侍卫的束缚,指着自己额角的伤口,对着百姓高声喊:“诸位请看!本质子感念郡主往日照拂,今日特意来送贺礼,却被郡主不分青红皂白砸伤!若不是本质子对郡主有情,怎会冒着风险来此?”
“有情?”“竟有这事?”“郡主和外邦质子……这要是真的,皇室颜面何在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我淹没。我看着颠倒黑白的慕容澈,又看着一旁抹着眼泪、眼底却藏着笑意的苏意莲,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秦景夜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袖口沾了些雪,看到轿前的混乱,又看到我惊恐苍白的脸、慕容澈额角的血,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苏意莲立刻跑过去,抓住秦景夜的衣袖,哭得肩膀都在抖,“你可算来了!方才慕容质子闯进轿中,想对姐姐不轨,姐姐反抗时伤了他,可他却说……说他对姐姐有情!现在百姓都误会了,你快救救姐姐啊!”
秦景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看着我凌乱的嫁衣,看着我攥紧裙摆的手,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见慕容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此事与郡主无关,都是本质子的错!本质子爱慕郡主已久,今日一时糊涂才闯下祸事,要罚就罚我,千万别怪郡主!”
这番“深情”的告白,像把火扔进了柴堆,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一名御史挤开人群,对着秦景夜躬身道:“太子殿下!郡主大婚之日,与外邦质子纠缠不清,此乃奇耻大辱!若不严惩,恐难平民愤,更会让北狄耻笑我祈朝皇室!请殿下立刻将郡主拿下,交由大理寺审问!”
“拿下郡主?”秦景夜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冰,“放肆!郡主乃嘉乐公主嫡女,品行端方,岂容尔等随意污蔑?”
他推开身边的人,快步走到花轿前,伸出手——掌心干净温暖,带着他惯有的沉稳气息:“秋儿,别怕,我信你。跟我走。”
我看着他的手,眼眶瞬间热了。方才的不安、委屈,在他那句“我信你”里,像雪遇到暖阳,渐渐化了。我刚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就见苏意莲突然冲过来,挡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块玉佩,声音带着哭腔:“太子殿下!你不能信姐姐!”
苏意莲身着粉黛襦裙,打扮得格外明艳,赤金镶红宝石的钗插在发间,走动时晃出细碎的光,那双杏眼扫过我的嫁衣,飞快地掠过一丝嫉妒,快得像雪落进沸水里,瞬间就没了影:“这是我方才在姐姐的轿座下找到的,是慕容质子的玉佩啊!若不是姐姐与他有情,怎会把他的玉佩藏在轿中?”
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刻着北狄皇室的雄鹰图腾,是慕容澈平日里常戴的东西。
秦景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秋儿,这……这是真的吗?”
我看着那块陌生的玉佩,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终于明白,这个圈套有多周密——从慕容澈的纠缠,到苏意莲的引导,再到这块藏在轿中的玉佩,一步一步,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微微颔首,拾起红盖头。丝绸的触感落在手上,四周喜乐声、脚步声都变得模糊,只剩雪地裙摆的绣纹,提醒着我惶惶不安的未来。
“二哥哥,你不相信我吗?我从小就跟你在一起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相信吗……”
“我信。”他没有松开我的手,仍紧握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