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98、怪物与感染者

　　伊苏什么都没有说。

　　但大概是莫尔塔罗斯背后长了眼睛吧，竟然在没回头的情况下轻笑起来：“宝贝，你的表情好有意思。”

　　伊苏翻了个白眼，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说：“您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不是她说，那个乌西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好对付，就为了好玩把人放走吗？

　　该说莫尔塔罗斯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该说他是吃饱了撑得没事找事干？

　　“你在不满吗？”莫尔塔罗斯慢悠悠地回过头，眼底漫过一丝诡谲的笑意，“你一直想保护的邬时逃走了，你不该高兴吗？”

　　伊苏愣在原地。

　　是哦。

　　那也是邬时。

　　甚至他还长着邬时的脸，用着邬时的声音。

　　但刚才伊苏完全没有认为他是邬时，就好像那个和她一起度过了两个混沌世界的漂亮小男孩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为什么呢？

　　她自己都觉得很疑惑。

　　可下意识的，她就是觉得那不是邬时。

　　是乌西隆。

　　一个纯粹、陌生、邪恶的前任地狱主人，乌西隆。

　　“不是我放走他的。”莫尔塔罗斯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纤长的指节，视线中的笑意被寒意笼罩，冻得伊苏头皮一麻，“刚才我是真的想把他烧死来着。可是他跑了。呵……”

　　说着说着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哼笑声。

　　“死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朋友实力依旧不减当年……宝贝，你觉得我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呢？”

　　此时莫尔塔罗斯释放出的气压冷峻又危险。

　　他一向轻慢又游刃有余的眼神罕见裂开了一条缝隙，显露出深邃海面之下冻了三尺的冰山。

　　在伊苏的记忆中，她从没见过他露出类似的表情。

　　只用了一瞬间，伊苏就领悟了。

　　真的不是莫尔塔罗斯故意放乌西隆走的。

　　“可是……”她挑了挑眉，应着他释放的低压直言不讳，“我又不认识乌西隆，也不了解您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哪里知道您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莫尔塔罗斯没有马上接话。

　　他缓慢地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你说的对。乌西隆……连我也记不清了。太久远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但，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和他……不是能够并立的关系。他要是活着……”

　　莫尔塔罗斯顿了一下，眼中凝聚起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兴致来。

　　“我说不定就要死了。”他笑着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会杀了我的。”

　　伊苏嘴角抽搐。

　　您病得好像越来越重了。

　　“那怎么办？”她面无表情地问，“您要先下手为强，还是等着他来杀您？”

　　“嗯……”莫尔塔罗斯抿着唇，思索了片刻后歪了歪脑袋，“可是怎么先下手为强呢？我又找不到他。”

　　伊苏明明是站的好好的，却忽然觉得自己一趔趄。

　　“啊？”她挑起一边的眉毛，“您也有找不到人的时候？”

　　“乌西隆不是人呀。”莫尔塔罗斯近乎纯洁地眨了眨眼睛。

　　伊苏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他是不是人，您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能力，肯定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吧？”

　　“宝贝，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好像很高大呢。”他故作深沉地晃了晃手指，“可惜，要辜负你的期待了。你的主人并非万能的神祇哦。而且……”

　　伊苏本来听着他自恋的前半段话刚想开口打断，却听他突兀的话锋一转。

　　“你好像比我还着急呢。”莫尔塔罗斯笑得眯起眼睛，“为什么呢？是怕我被杀掉吗？”

　　伊苏揉揉眉心：“因为乌西隆比您危害性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当然会支持您先把他除掉。”

　　这一点从乌西隆创造的世界就能看出来。

　　他所塑造的这个世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啊……说起来。

　　她还没离开安奈的地狱来着。

　　怎么差点忘了呢？

　　她转身向着安奈所在的地方走去。

　　从安奈身边离开时，她是失魂落魄的。

　　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的步伐依然不够坚定。

　　但至少她在往回走了，不是吗？

　　莫尔塔罗斯没有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表示质疑，而是自然而然地笑着跟在她身后。

　　丑陋的黑色□□趴在原地，趴在死去的慕铮边上。

　　伊苏一路走来，看见了无数具教徒的尸体。

　　大多数尸体被桃花瓣啃得面目全非，只有几具依稀可辨。

　　巧合的是，能辨认的那几具恰好就是龙声、双胞胎兄弟彭现和彭程。

　　他们也死在了这场屠杀中。

　　进入这个游戏世界时，一共有12名玩家。

　　除去伊苏自己和莫尔塔罗斯，还有伪装成邬时的乌西隆，真正的人类玩家中只有一个洛湘宁硕果仅存。

　　但就连唯一活着的洛湘宁也被桃花瓣咬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在此前的混沌世界里……在莫尔塔罗斯的混沌世界里，还没有出现过如此惨重的伤亡情况。

　　伊苏知道比烂不好。

　　可现在，除了莫尔塔罗斯，又有谁能除掉那个诡异却异常强大的乌西隆呢？

　　作为新神的她没有信心。

　　□□察觉了她的到来，却只是动了动身子，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伊苏在她身边蹲下。

　　“安奈，你想要什么呢？”她轻言细语地问她。

　　□□微微侧了一点头，竖过来张的那只眼睛分出了些许视线给伊苏。

　　她张开嘴，吐出的始终是意味不明的“呃……”。

　　伊苏还是无法理解安奈想表达什么。

　　也就是说，她只能自己做决定。

　　安奈的地狱太绝望也太残酷了，伊苏必须摧毁它。

　　摧毁地狱简单，但该怎么处置安奈呢？

　　安奈亲自杀了很多人，操纵桃花瓣杀了很多人，她脑海中复现的慕铮和慕休两父子和教徒也杀了很多人。

　　她的一生罪孽深重。

　　可……

　　伊苏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也许不懂伊苏在做什么，却顺从地也蹭蹭她的手掌。

　　安奈已经不是人了。

　　她是不能意识到自己行为意味着什么的怪物。

　　伊苏耳中莫名回响起了李慎为的问话。

　　“神啊，我有错吗？”

　　当时她没有回答李慎为，落荒而逃了。

　　安奈不会说话，但伊苏却好像也听见了她在问她同样的问题。

　　“神啊，我有错吗？”

　　伊苏对上那双90度斜长的双眼。

　　她突然明白了莫尔塔罗斯当时为什么要问她“什么是怪物”。

　　什么是怪物啊？

　　被本能支配，互相残杀撕咬的蠢货们是怪物。

　　安奈呢？

　　她不是怪物。

　　她只是……感染者。

　　伊苏第一次鲜明地区分出了感染者和怪物的区别。

　　感染者不是怪物，怪物也未必是感染者。

　　所以……

　　她把漆黑的□□从地上抱起来。

　　□□粘稠的皮肤触感很恶心，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让人皱眉，它口中吐出的让人不解的“呃……”也十分刺耳。

　　但这些都不重要。

　　安奈，我不认为你有罪。

　　“宝贝，你想把她怎么样呢？”身后的莫尔塔罗斯问她。

　　“我要把安奈带回深渊。”伊苏说，“我要把她养在您的宫殿里。”

　　“我的宫殿啊？可是她的样貌不太适合作为宠物到处乱跑呢。”

　　“那就把她关在笼子里。”伊苏抬起眼睛，“把她关到能把她变回人类的那一天。”

　　莫尔塔罗斯哼笑了一声：“宝贝，你想把她变回人类吗？可那样太残忍了吧。变回人类以后，她说不定会记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哦。”

　　“是的。”伊苏点点头，轻抚这□□的脑袋，“她会记起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恋人。她会记起自己曾经被改造成感染者。她会记起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恋人。她也会记起自己曾经做过一场漫长的噩梦。全部的全部，她都会记起来。

　　到时候，我会把一切交给她自己判断。作为神，我认为她无罪。但倘若她认为自己有罪，那我也不会阻止。”

　　“宝贝，我的宝贝。”莫尔塔罗斯弯下腰，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变得有想法了呢。不过，你不是想救她吗？”

　　伊苏扯扯嘴角：“不，我要做的，只是给她一个机会。无论是要罚她还是要救她，她都应该作为人而活，作为人去死。不是作为怪物，不是在这具困住她、折磨着她灵魂的躯壳里。”

　　莫尔塔罗斯问她：“可是，那有什么区别呢？”

　　伊苏笑了笑：“我认为有啊。至少，应该让我听听她的辩解。如果她什么都无法表达，我怎么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万一她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善良呢？万一她真的只是以杀人为乐呢？”

　　莫尔塔罗斯也笑着直起身子：“宝贝，你的想法永远都这样有趣呢。”

　　伊苏没有回答。

　　她用单手抱住安奈，另一只手抬起，幻化出一柄长刀。

　　劈开这个世界后，洛湘宁会回到现实。

　　在此处死去的玩家们，则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手腕翻转，一刀砍在了大地之上。

　　大地剧烈的震颤着，她怀中的安奈也随之发出悲悯。

　　若是以往，伊苏会厌恶地捂起耳朵。

　　但此时她却如没听见一般又快速砍了三刀。

　　大地龟裂开来。

　　安奈的噩梦化为虚无。

　　*

　　安置好安奈后，莫尔塔罗斯笑着冲伊苏挥挥手：“宝贝，过来。”

　　伊苏扫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们得商量一下对付乌西隆的办法哦。我仔细想了想，他要不然是藏在混沌世界，要不然是藏在人间。”莫尔塔罗斯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散漫的淡然，“人间，我就派你的弟弟妹妹们去找了，你继续跟我去混沌世界找好不好？”

　　伊苏眼神复杂地走过去。

　　“嗯？宝贝你那是什么眼神？”莫尔塔罗斯笑着抿了一口酒，问。

　　“您自己去找他不就好了？”伊苏双手环胸，“我在旁边多尴尬？”

　　莫尔塔罗斯似乎有些疑惑：“尴尬？为什么？”

　　“因为……”伊苏移开视线。

　　“嗯？”

　　伊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您……和乌西隆之前是恋人吧？”

　　莫尔塔罗斯手中的酒杯剧烈晃动了一下，差点没端稳掉在地上。

　　随后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恋人？宝贝，你怎么会这么想？”

　　“嗯……”伊苏表情扭曲，“因为……他舔了您的手？”

　　莫尔塔罗斯又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手里的杯子都要端不住，他便随手把杯子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缓缓靠近伊苏。

　　伊苏不解，站在原地没动。

　　于是莫尔塔罗斯得以抚上她的嘴唇，在她耳边轻声问：“舔了我的手就算恋人的话……那吸了我血的宝贝算什么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