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关键词》徘徊入夏

30、第 30 章

　　晚上，谢淮辞和叶昭佑下了晚自习回来照常把没完成的作业写完。
　　叶昭佑趴在桌子上，把笔放在自己眼前晃悠。
　　谢淮辞无意间看见笔袋里的那张纸条，思考了几秒钟，拿出来打开，又在胳膊一旁拿到起了手机。
　　叶昭佑坐正起来，装作不经意间看见，又说：“哟，这么宝贝？还放文具盒里。”
　　谢淮辞愣了愣，说：“没有，我就是怕忘了，所以才放在这里的。”
　　“关我什么事？你爱放哪里放哪里。”叶昭佑又换了个姿势，翻面继续半趴着，心思也早就不在作业上了。
　　“哦。”

　　谢淮辞的手机没有开静音，也设置上了密码，不论是打字还是关机，叶昭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谢淮辞听到消息提示音之后赶紧就把静音模式给打开了，总觉得空气里透着一丝尴尬的气氛。
　　谢淮辞轻咳两声，把手机熄屏放在了一边。
　　“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
　　“有什么不会的吗？需要我帮你讲讲吗？”谢淮辞扶了扶眼镜框，抓了抓头发。
　　“用不着。”
　　“你怎么了？”
　　叶昭佑有些不耐烦了，坐起身看着谢淮辞，“你烦不烦？”
　　“对不起。”
　　叶昭佑每次一听到谢淮辞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都想白他一眼，然后倒地昏下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老是对我说这三个字。”
　　“说过……”
　　“谢淮辞，你现在脑子里除了知识，还能塞得下什么？是学校里的情书还是你说话为零的情商啊？”
　　“……”谢淮辞思考了一下，半天还是只能吐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叶昭佑：“……滚！”
　　“以后不说了？但是我觉得有些情况下还是要说的。”
　　“随你。”
　　“……”

　　手机不停地震动着，连同桌子也一起发颤，叶昭佑开始感觉到胳膊肘的皮肤有些发麻。
　　“回你的消息好吗？不用什么事儿都和我讲，我以前怎么就没觉得你这个人分享欲这么强呢？”叶昭佑把桌子上的书收拾了下，捧起自己的那一沓子，又拎起旁边的书包就回自己房间了。
　　谢淮辞不知道说什么，点开聊天框，消息一连串的刷新，“我是不是不应该同意加她的好友……？”他想着。

　　liang:叶昭佑，我快死了。

　　叶昭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呼吸一滞，他无法想象出邓良把这句话发出来时的情景。

　　liang:我不想活了
　　佑.:不要这么说……
　　liang:我认真的
　　liang:我本来想再偷偷看一眼顾舟南的，但是我现在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惜了
　　佑.:他一直在等你
　　liang:我知道，叫他别等了。
　　佑.:为什么不亲口和他说？
　　liang:我做不到……现在和你打字感觉都能花光我所有力气了呢

　　邓良在病床上坐着，病床被摇起，他就靠在上面，前面有一个小桌板，放着他的手机。
　　他真的太瘦了，瘦的只有骨头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他是曾经那个少年模样。
　　他并没有以任何悲伤的情绪发出这些消息，每条都是尽量带着微笑的。

　　佑.:你在哪个医院？求你告诉我
　　liang:湖中附属医院
　　liang:不要告诉别人
　　佑.:早点休息

　　邓良没有再回复。
　　“很抱歉了邓良，我得告诉顾舟南的，你可不要生气啊……”叶昭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喂？现在都几点了，给我打电话干嘛？”顾舟南的声音像是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别睡了，想见邓良吗？”
　　“什么？”顾舟南的困意在听到“邓良”两个字的时候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问你想不想？”
　　“想！他现在在哪里？”顾舟南从床上跳起来。
　　“湖中附属医院，学校门口见。”
　　“等我！一定要等我！”
　　“……”

　　顾舟南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了，楼下还有嘈杂的麻将被推翻的声音，他从二楼往下面狂奔。
　　“南南！这么晚你要去哪里啊！”顾母还坐在麻将桌前。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谁啊！你先说清楚啊！——”
　　顾舟南没有在理会，他觉得他现在要去做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且绝对不会后悔的事情。
　　他一路狂奔，脚上甚至还是一双拖鞋，即使晚风包裹着他，但他依旧大汗淋漓。

　　“呼、呼……佑哥，你打车了吗？”顾舟南的样子有些狼狈。
　　“打了，很快就到了。”
　　“邓良他、他都和你说什么了？为什么他不来找我？”顾舟南的声音伴着喘气和哽咽。
　　“车来了，车上说。”

　　“你没和谢淮辞说吗？”
　　“不用和他解释，他都懂。”
　　“嗯。”
　　“邓良生病了这么久，一次也没有和你联系过吗？”
　　“一开始是有的，但是他不告诉我生病的事，是我自己问了他才说的。”顾舟南的声音发颤。
　　“邓良不想让我告诉你，这期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联系我一次，让我不要和别人讲，尤其是你，但是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的。”
　　“他为什么就不愿意说呢？为什么就不愿意告诉我呢？”
　　“今天叫你……你还是自己看聊天记录吧。”叶昭佑把手机打开，翻出了他和邓良的聊天记录拿给顾舟南看。
　　“为什么……”顾舟南忍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没有办法想象出邓良的痛苦，“他、他该有多疼啊……”
　　“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他……喜欢我？”顾舟南看着叶昭佑，用着有些不可置信的语气。
　　“嗯，他喜欢你。”
　　“我应该再早点发现的，应该再早一点的……”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改变什么，就算这是最后一面，他也想见你。”
　　“不会的，不会是最后一面……”
　　“……”

　　监护仪的异常尖鸣声再次打破了病房的平静，邓良在床上侧曲身子，开始剧烈的咳嗽。
　　不久后，浑身不受控制的抽搐着，死死的咬着下嘴唇，直到发紫出血。
　　他大口的喘着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鼻腔里涌出鲜血，他用抽搐的双手胡乱的在脸上擦拭着，却怎么也止不住，殷红的血液溢出的那一瞬间好像是不疼的，只有恐惧和窒息，在苍白的枕单上晕开。
　　他的喉咙发不出声，被死死的卡住，身上的每一处都在抽疼，即使是柔软的床铺轻微的摩擦，也让他觉得无比难熬。

　　“家属出去等候，准备出颤！”医生的声音平静冰冷。
　　电流贯穿了他的全身，他无法向任何人求救，在这一刻，他没有办法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他觉得到这种程度上，已经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监护仪上的线条紊乱，毫无规律，似乎每一个波动都在宣告他即将死亡。
　　他想挣扎，他不想再忍受这种痛苦了，面罩把它呼出的气体收回，浑浊又无力。

　　“邓良！邓良！”顾舟南在人群中寻找着病房。
　　“这里是医院！家属吵什么吵？”
　　叶昭佑想阻止顾舟南，直到他看到顾舟南停下脚步的身影，还有邓父邓母的眼泪，他这才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即将凋零和垂败。
　　“……”他一言不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邓叔叔邓阿姨，我是顾舟南！邓良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邓良他、他叫你来的？”
　　“求求你们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顾舟南的嗓子已经哑了。
　　“孩子你别这样……”邓母扶着顾舟南，但自己也微微颤抖着。

　　经过一番抢救以后，医生慢慢地停下了动作，整理了下脸上的口罩，平静的走出了病房。
　　“医生！请问、请问我们家小邓……”
　　“血已经止住了，但病人现在太过虚弱了，我们尽力了……”
　　“医生……你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啊？”邓母情绪逐渐崩溃。
　　邓父上前拉住了邓母，“医生……我儿子他……”邓父的眼睛中泛着泪光，声音沙哑。
　　“再去看看他吧……”
　　“……”
　　顾舟南在一边看着，眼泪无数次流经他的脸颊，“邓叔叔，我、我想进去看看他……求您了……”
　　邓父的神情里泛着哀愁，沉重的点了点头，“去吧……”

　　顾舟南缓缓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他的步子艰难的向前移动，似乎迈出的第一步，都需要耗出足够的勇气。
　　他走到邓良的病床前，弯下身子，就那么看着邓良。
　　顾舟南的眼泪好像流不干似的，滴落到了邓良的眼尾。
　　“邓良，邓良？”
　　邓良听到了那声自己在梦里也很少听到的声音，心中酸涩：“呵，我可能是想顾舟南想疯了吧，他们都说人死前会经历走马灯，可能我也快了吧，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眼泪……”
　　邓良艰难的睁开了他的那双眼睛，除了天花板上的灯，什么都感受不到。
　　“邓良……”
　　“顾、顾舟南？”邓良的声音细微的如苍蝇在耳边飞。
　　“你醒了？”顾舟南的心里万般欣喜，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顾舟南……你为什么要来？我是不是快死了……没时间还能听到你的声音。”邓良笑了，“是梦吧……”
　　“不是梦邓良，不是梦，我是顾舟南，你看看我啊。”顾舟南吸了吸鼻子，拉起了邓良的手。
　　“不是梦？你为什么要来啊？”邓良的语气中是震惊和恐惧，“你走，你出去，不要看着我这副样子，不要！求你了……”邓良的情绪有些失控，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乱动，你手上还挂着水，我想抱抱你，好吗？”
　　邓良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喘着气。
　　“你知道吗？我好想你，特别特别想……”
　　“为什么一定要来看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像鬼一样，像个怪物！”
　　“不，一点都不像，你是邓良，只是邓良，我最喜欢的邓良……”
　　“你瞎说什么呢……干嘛喜欢我？”邓良双目无神，摇了摇头。
　　“你……看不见了吗？”顾舟南的神情里满是心疼。
　　“我、我……”
　　“没关系，我能看见你就足够了。”顾舟南拉起邓良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轻轻的挪动着。
　　邓良本能的一缩。
　　“别害怕。”
　　“是顾舟南……可以摸得到的顾舟南……”邓良想着。
　　“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知道……”
　　顾舟南的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一用力，就把眼前的人弄碎了。
　　“我好累……我活不下去了。”邓良伴着委屈，流下了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该有多疼啊……”
　　“没事的，没事的……”邓良想要亲亲擦去顾舟南眼角的泪，“顾舟南……为什么我偏偏会喜欢上你啊？”
　　“没有为什么，那我们这算不算互相喜欢对方？”
　　“……算。”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哪怕就一分钟一秒钟……”
　　“……”
　　“答应了我吧，求你了……”
　　“嗯……”邓良几乎用光了最后的力气，流尽了最后一滴泪，“顾、顾舟南……”
　　“我在。”
　　“我、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邓良的呼吸变得微弱。
　　“我知道了……”
　　邓良笑了，恍惚间，他好像看清楚了顾舟南的样子。
　　“……”

　　许久，顾舟南不再听到邓良的声音。
　　“邓良，邓良？”
　　“……”
　　他没有再得到回应。
　　顾舟南明白了，他僵硬的起身，知道听到监护仪发出了死寂的长鸣，留下了一长串冰冷的直线。
　　他再次弯腰，轻轻的在邓良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直到邓父邓母再次冲进房间，看见他们的儿子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
　　死一般的寂静，耳鸣贯穿了顾舟南的全身。
　　他无动于衷的站在哪里，木讷，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病床上的那个人就那么安静的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胸口再也没有起伏，神经再也没有抽搐，没有在挣扎，叫他也再也得不到回应。
　　但只有顾舟南一个人知道，他是笑着离开的。
　　他们已经在一起过了不是吗？哪怕就一分钟一秒钟……
　　邓良也不会觉得有遗憾了，因为他用他那双眼睛记住了顾舟南最好年纪的样子。

　　他们把对自己的喜欢藏在少年的意气风发里，藏在骄阳似火里，顾舟南走在邓良为他铺满的月光路上。
　　此后，只剩他一人回望。

　　“邓良死了，死在了我时隔几个月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他瘦了好多，瘦得我都快认不出他了……他一个人怎么忍得住啊？那么疼……一定很辛苦吧？他答应了我好多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任性才让他妥协，说不清楚也无法形容。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天台，不是想从上面一跃而下，而是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那天我并没有选择放声痛哭一场，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世界，才逐渐感受到我的渺小。我好像又想邓良了，一直都在想。我的邓良啊，才17岁，小小的，最后只被放在了那个小盒子里，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啊，再也见不到了……”

　　“我没有亲眼目睹邓良的离开，只看见顾舟南守在那里，不过半个小时，他就出来了，连同冲进去的，是邓父邓母，是医生护士。我本以为他会大哭一场的，但并没有，我有些意外。我和邓良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和我说过的事不比任何人少，他说过我是个很好的人，说和我做朋友是他的幸运。那他的幸福是花光了吗？为什么就生了病，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走了呢？邓良，你忍受了太多了，你很厉害，愿你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病魔不要再缠上你的身体，一切安好。和你做朋友，也是我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