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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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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广袤的戈壁滩上积雪开始逐渐消融,白杨树防风林上零星挂着残留的冰渣,大风刮过,哗啦啦作响。
通讯员小赵手里拿着一封急报,跑得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跑到团部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报告团长、指导员,有沈医生的急电!”
“急电?”
团长邓大喜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劲钊家里出事了?”
小赵摇了摇头,把电报递了过去,表情有点古怪:“没,没出事,就是……”
邓大喜一把抓过电报,看了一眼,眼珠子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张大了嘴半天:“啥?媳妇?!”
“沈劲钊这小子哪来的媳妇?他啥时候娶的媳妇?老子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指导员李军林伸手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其实也不是一目十行啦,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媳妇已在路上,速接”。
李军林看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皱着眉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忍不住笑了。
他对沈劲钊家里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知道这些年沈母为了这小子的婚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来,这一出是先斩后奏。
“行了老邓,别瞪眼了。”李军林指着电报上的日期,道:“按照上面的时间推算,估计这一两天人就要到乌市了。”
邓大喜摸了摸有些扎手的脑袋,很快也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拍桌子道:“这不胡闹吗!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娇滴滴的小媳妇能来的地儿吗?”
“行了老邓,人都在路上了,你说这些还有啥用?”
“现在当务之急,是得赶紧安排人去接。”
“接个屁!这小子人都不在!”
沈劲钊作为团场巡回医疗队的队长,半个月前就带着人去冬牧场巡诊去了。
在边疆,医生不仅要会治人,还得会治牲畜,人畜通医,哪里需要哪里搬。
现在这个时节是羊羔生产的高峰期,沈劲钊带着巡回医疗队深入冬牧场,给牧民们看病的同时,还得给牛羊接生看病。
“这下可好了,新郎官在给羊接生,新娘子到了没人接,总不能让人家女同志在乌市火车站干等着吧?”
李军林无奈,心里也知道这个情况,现在一去一回,把沈劲钊这小子叫回来也无济于事。
邓大喜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小赵下命令。
“小赵,赶紧去打电话,想办法联系上老刘,让他装完物资别急着回来,去火车站蹲点。”
“务必把沈劲钊媳妇儿给我接回来!”
司务长老刘前几天带车去乌市拉化肥和种子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还在乌市,还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是!”
通讯员小赵敬了个礼,然后就急匆匆离开,去联系司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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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裹携着雪融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呼啸着卷过草原。
低矮简陋的羊圈里,沈劲钊跪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身上的军大衣下摆沾上了不少泥泞和草屑。
男人眉头微锁,神情专注,袖子高挽,手指上沾着羊水和血迹,小心翼翼地擦拭小羊羔身上的黏液。
旁边的小羊羔四肢站立,动作生疏笨拙,摇摇晃晃,仰着小脑袋咩咩叫,拱到母羊身下吃奶。
这是一对双胞胎小羊羔,地上的这一只是老二,体格比另一只要弱上一圈,四肢软绵绵地瘫在干草上,叫唤声微弱无力。
沈劲钊擦干手,手指探进了小羊羔的嘴里,几乎感觉不到吸允的动作。
迅速做出了判断,“是新生羔羊低温症,这小家伙体质太弱了。”
旁边的库尔班搓着手,焦急道:“沈医生,这是开春来的第一窝双胞胎啊!可不能有事啊!”
“别着急,大叔,能救。”
沈劲钊一边安抚牧民,一边从医药箱里摸出一支葡萄糖注射液。
库尔班的妻子萨玛尔端着一杯碗温热水回来,沈劲钊混着葡萄糖,托着小羊羔的头,喂给小羊羔。
对着牧民嘱咐道:“大叔,这只羊羔不能留在圈里了,外头风大,母羊也顾不过来,得抱到人的帐篷里。”
沈劲钊抬头看向那边那只正在欢快着吃奶的老大,说道:“等这只小羊羔身子缓和过来,能站起来叫唤了,你再挤点母羊的初乳喂给它。”
“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沈医生!”
库尔班连忙脱下了自己的皮袄子,把孱弱的小羊羔裹起来。
这时,远处的草原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一会儿,草甸上就出现了一位穿着皮袍的哈萨克少年,骑着一匹枣红马飞驰而来。
“库尔班大叔!沈医生是不是在你这里?”
少年喊道,不等马完全停稳,就从马背上飞身跃下。
少年看见羊圈里的沈劲钊,眼睛顿时亮了,顾不上喘气,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沈医生!快去我家看看吧!羊难产了,生不下来!”
闻言,沈劲钊立马把怀里的小羊羔交到萨玛尔怀里,迅速起身,抄起地上的医药箱。
“走,带路!”
沈劲钊疾步冲向拴在一旁的大黑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库尔班看着少年,安慰他:“阿力木,别担心,有沈医生在,你家的母羊和小羊羔肯定没事的!”
阿力木随意点了下头,也翻身上马,催马狂奔,在前面带路。
沈劲钊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起伏的草甸尽头。
……
火车一路向西。
软卧包厢的气氛此刻有些凝重,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一副棋盘,上面白子黑子分明。
圆圆坐在纪书意的腿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对面的哥哥。
小姑娘的目光在哥哥和大姐姐,还有中间的棋盘之间来回游移,哥哥下棋特别厉害,从来没有输过。
但是,现在哥哥看起来好像遇到了大麻烦。
大姐姐好厉害哇!
纪书意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淡定自若,她的棋艺是从小跟外公学的,在一众兄弟姐妹之中,她的棋风是最像外公的,也是最刁钻的。
对面,顾杰捏着一枚黑子,眼睛盯着棋盘,迟迟没有落下。
细看会发现小少年一向淡漠的情绪有了细微的变化,脸上出现了微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依旧专注沉静。
苏慧坐在身旁,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握紧了自己的手。
小杰他在犹豫,他在纠结,他的眉头在皱着,苏慧的眼眶有些发热。
没有人出声,打扰在思考的顾杰。
过了一会儿,黑子终于落下。
纪书意唇角微扬,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下,挑眉看向对面的小少年。
“确定落在这里了吗?落子无悔哦。”
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眼神盯着棋盘。
“好吧。”
纪书意嘴角的幅度越来越大,将白子落在了棋盘的一角,也就是棋眼之上。
转眼间,原来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黑龙,顿时变成了一盘死棋。
胜负已分。
顾杰盯着那枚白子,先是不解,下一秒神情恍然大悟,抬头看向纪书意的眼睛里有了起伏。
纪书意淡淡一笑,垂下了眼眸,盯着眼前的残局,静静的欣赏,棋盘上,白子早已形成合围之势,将黑子团团围住,绞杀干净。
眼底流露出一丝满意,看来这么久没碰棋,她的手艺倒是没退步太多。
顾杰一言不发,将棋局记在了脑海里,然后开始动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分练到棋盒里,似乎还要再来一局。
苏慧拍了拍儿子的手,柔声哄道:“小杰,姐姐累了,让姐姐休息一会儿。”
她偏头,朝着女儿使眼色:“圆圆,带哥哥去上个洗手间,洗洗手。”
“好哒!”
小姑娘从纪书意腿上蹭下来,跑到哥哥身边,牵住了哥哥的手,小大人似的:“哥哥跟我走,我们去上厕所。”
顾杰的动作一滞,抬眸看着妹妹,被妹妹拉着走了。
苏慧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太爱哭,也不爱闹,刚开始我和老顾都以为这孩子天生性子冷,是个让人省心的。”
“可等到了一两岁,我们才发现这孩子对谁都不理不睬,不爱说话,对外界的动静也没什么反应。”
苏慧苦笑,“这些年,我们带着他四处求医,去了首都,也去了沪市,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个遍。”
“那些专家大夫检查来检查去,最后给出的结论都一样,说小杰发育迟缓,智力低下。”
“我是他妈,我知道,我知道小杰他不笨,他比谁都聪明!”
苏慧的声音颤抖,变得有些激动,“那些医生说他听不懂话,可只要是小杰他感兴趣的东西,哪怕是再复杂的棋谱,小杰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了!”
纪书意递过去一块手帕,“苏慧姐,我理解。”
苏慧接过手帕捂住脸,低声啜泣。
“苏慧姐,小杰他不傻,他只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纪书意坐过来,握住了苏慧姐的手。
纪书意跟苏慧姐,还有圆圆三个人的关系各论各的,苏慧姐才三十五岁,就比她大十五岁,而她又比圆圆大十五岁。
叫姨叫婶又显得太老,不合适,干脆各论各的。
“真的吗?小纪,你也觉得小杰他不笨?”
“当然!”
纪书意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自闭症这个概念,现在在国内好像还是一片空白,而且自闭症好像也分了很多种。
“苏慧姐,这世上有一种孩子,他们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虽然不怎么和人说话,但心里头是透亮的,很聪明的。”
“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心关在了一座房子里,不愿意出来。”
“对于小杰来说,或许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所以他们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只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有热情。”
“我觉得像小杰这样专一又纯粹的孩子,如果引导得好,在他感兴趣的领域里,他可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苏慧听着神情怔怔,眼泪止住了。
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的儿子是个累赘,是个傻子。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儿子是个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的天才。
“天才……”苏慧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