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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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倒春寒的天气，风里还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屋里屋外都凉飕飕的，冻人得很。
天色刚擦黑，苏州机床厂家属院筒子楼里，迎来了一天中最喧闹的时间。
正值下班饭点，楼道里充斥着呛人的煤烟味和饭菜的油烟味。
“小赤佬，一天到晚又跑出去疯，作业做光了伐？”
走廊中段，一个穿着深蓝工装的中年妇女叉着腰，从公共厨房里探出身，指着前面灰头土脸的小男孩。
骂道：“明天老师要是再罚你立壁角，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趁着母亲转身颠锅的空档，撒腿就跑，周围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一阵哄笑。
公共厨房里热火朝天，走廊上孩子们嬉戏打闹，偶尔伴随着大人的呵斥声。
纪书意提着一个油纸包，顺着楼梯拐角走上来。
筒子楼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贯穿了整层楼，走廊两侧都是住户，各家门前的走道，堆满了蜂窝煤、腌菜的大缸、或是闲置的杂物，把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充斥着煤烟味，还有一股混合了各种不知道是啥的味道，好像是谁家在炖咸鱼，在不通风的走廊里腥味冲天。
纪书意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她身上裹得严实，穿了件厚实的碎花棉袄，下身是一条板正的青黑色棉裤，脖子上的厚毛线围巾绕了两圈，堆在颈窝，一低头就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
“呦，书意下班回来啦？”
说话的是住在离楼道不远的吴婶，一头齐耳短发，看起来精明利索，手里掐着一把水芹菜，看样子正要去厨房里做菜。
对方的视线掠过了纪书意的脸，先是落在了她手里提着的油纸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笑眯眯地抬起头看向人。
“吴婶。”
纪书意抬起头，脚下的步子没停，脸上扬起了一抹盈盈的笑意。
她生得极好，一双眼睛清亮干净，黑白分明，透着股小鹿般的清澈和灵动，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是啊，您这是择菜准备做饭呢？”
“可不嘛，”吴婶子笑道，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她手上瞟，试探着问：“这提的啥呀？看着怪沉的，去副食品店排队了？”
“没呢，就是带了点零碎东西，婶子你忙着，我不耽搁你做饭了，回见啊～”
纪书意说完，冲对方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几分。
“哎，这丫头，走这么快干什么。”吴婶子没打探出来，讪讪地嘀咕了一句。
纪书意快步穿过走廊，直到快到自家门口，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虽然她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她依旧无法完全适应这筒子楼里的生活，太没有隐私感了。
两边全是住户，中间一条走廊，谁家今晚吃了肉，谁家两口子昨晚吵了架，甚至于谁家早上几点拎着尿壶去倒，过不了多久，立马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纪书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其实她也知道，根本也藏不住，那吴婶的鼻子比狗还灵，待会儿香味飘出去，整个楼道都会知道纪家今晚吃了什么。
但她还是不想被当面盘问隐私，一点可笑的坚持。
纪书意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屋里的空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正对门口，靠墙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家里只有小弟纪书远一个人在，他趴在桌上，对着作业抓耳挠腮。
听到动静，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二姐，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纪书远的视线便落到了油纸包上，鼻子不自觉地吸了吸。
“二姐，你买什么好吃的了？”纪书远顿时就像从霜打的茄子一下变成了兴奋的甩着尾巴的活泼小狗，眼睛也跟小狗一样亮闪闪。
纪书意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挂在门后墙上的钉子上。
得到了二姐的许可，纪书远特别猴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捆着油纸包的草绳。
“是卤肉！”
纪书远惊呼，出声出到一半，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油纸包里，深酱色的卤肉切成了薄片，整齐码着两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每一片都浸透了卤汁，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纪书远盯着肉，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乔嘉意转过身，看见他这副馋相，“出息！”
“爸妈和大哥还没回来？”她问。
纪书远点了点头，眼睛还黏在卤肉上。
纪书意眼珠一转，眼皮上翻，下巴轻抬，对他递了个眼神。
纪书远立刻心领神会，激动的又咽了口水，魔爪伸向了油纸包，捏了一片看起来块头最大的卤肉塞进嘴里。
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吃得一脸陶醉的样子。
纪书意也捏起一片卤肉，扔进嘴里。
姐弟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陶醉表情，啊，肉真好吃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纪书华端着一个搪瓷盆子从外面走进来，先是扫了一眼正在偷吃的小妹和小弟，然后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油纸包。
她的眉眼跟纪书意有三分相似，但脸庞更消瘦些，嘴角自然向下抿着，带着几分愁绪和苦相。
她正要说小妹又乱花钱，被纪书意眼疾手快，抓起一片肉就朝她嘴里塞。
纪书华下意识要躲，但肉已经碰到了嘴唇，她瞪了小妹一眼，最后还是张嘴接住了。
“姐，好吃吗？”纪书意笑嘻嘻地问，两手一摊，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废话，能不好吃吗？
卤肉的香味还在唇齿间萦绕，纪书华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斤卤肉要一块二毛钱，还要二两肉票。
小妹在国营理发店当学徒，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五毛，还要交五块钱给家里当伙食费，平时花钱又大手大脚。
挣那点三瓜两枣，全造在一张嘴上了。
纪书华嚼着肉，心里那点责备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算了，随她去吧。
最起码小妹还能挣三瓜两枣，不像自己，从下乡插队回来，一直在家待业。
街道办登记了名字，说是有工作机会会通知，可这一等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回城的知青那么多，城里工作的机会又少，什么时候能轮到她。
“我去做饭。”
纪书华转身又走。
“姐，我跟你一起。”
纪书意抬脚跟上，她要去公共厨房看看她的小菌菇长得怎么样了，不过临出门前，突然回头：
“纪书远，不许偷吃！”
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永远是热气腾腾的样子，纪书意跟着大姐一前一后地挤了进去。
径直走向了灶台边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她蹲下身子，小心地掀开了木箱盖子。
这是她一个多月前捣鼓出来的宝贝疙瘩，箱子里铺满了切碎的稻草和玉米芯，还有她好不容易搞来的平菇菌种。
养了一个多月，薄薄的白色菌丝上，终于冒出了一层小米粒大小的菇蕾。
纪书意瞅见，嘴角上扬，总算是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公共厨房虽然油烟大，但胜在有十几个炉子日夜烧着，温度比自家屋里高得多，也更稳定，正适合菌种培育。
她盖上盖子，抬头看向正要烧菜的纪书华，“大姐，我把它先抱回去。”
锅里的米饭已经焖熟，纪书华正把一口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闻言只是瞥了一眼那个木箱，随口应了一声嗯。
纪书意两手托住木箱底部，把它稳稳端起来，往自家屋里走。
刚一进门，就听见里屋里传来了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大哥纪书栋也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喝水。
“大哥。”
纪书栋是个身材高大、面容沉稳的年轻人，点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木箱上，有些疑惑：“怎么把这箱子搬回来了？”
当然是因为我的宝贝疙瘩终于要长成啦！
筒子楼里人多眼杂，之前箱子里没动静还好，如今冒出了菇蕾，万一被哪个手欠的邻居或者不懂事的小孩给提前霍霍了，她哭都没个地方哭去。
当然要拿回来，万一被别人摘桃子了咋办！
纪书意嘴角高高扬起，当着大哥和小弟的面打开了箱盖。
纪书远第一个凑了上来，“哇，二姐，真的长出来了哎！”
纪书栋也探头过来看，眼里流露出了几分惊讶和赞许。
“当然是真的，还有假的不成？怎么样，我厉害吧！”
纪书意挑眉，十分自得，要不是现在天气太冷了，还用不了花这么久。
正说着话，纪建平和林婉琴一前一后从里屋出来了。
纪建平生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年轻时便是一身正气，现在虽然年近半百，但身上那股阳刚儒雅的精神气儿依然不减当年。
旁边的林婉琴，岁月对她似乎也是格外优待，她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台柱子，退下来后进了邮局当营业员。
时光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依稀还能看出她年轻时候的风采。
夫妻俩都五官出众，生的四个孩子也是一个比一个标致周正，尤其是小女儿纪书意，结合了夫妻俩最好的优点长的，比林婉琴年轻时候还要出彩，平时也最得林婉琴的疼爱。
只是此刻，林婉琴眉头紧蹙，心里似乎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心事，打不起什么精神关心小女儿在做什么，匆匆丢下一句：“把桌子收拾出来，我去端菜，马上开饭。”
林婉琴说完，脚步匆匆，转身出了门，往公共厨房去了。
纪建平神色如常，他性格温和宽厚，背着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个木箱子，平静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诧异。
“还真长出来了。”
小女儿这段时间在捣鼓什么，有多宝贝那个木箱子，全家人都知道。
纪建平看着上面那一层菇蕾，看向小女儿的目光露出了赞许之色，转头看向纪书栋和纪书远，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看见没有，你们两个平时也要多看书、多看报，只有多读书——”
纪建平话语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笑盈盈的小女儿，自从去年那场变故后，这孩子就一直没怎么缓过劲儿来。
纪书意自然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还有那份深藏的关切。
大大方方地扬起了笑脸，“爸，你说的对，我们确实要多读书，这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去年《光明日报》上那篇文章不是说了嘛，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就想着自己动手试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听到女儿竟能主动提起这个，还引用了如此时髦的政治理论，纪建平愣了一下，眼里的担忧顿时化作了欣慰的笑意。
“对！说得对！”
纪建平伸手，轻轻拍了拍纪书意的肩膀，语气透着宽慰和温和：“书意啊，你说的很好，一时的失败不可怕，人生路还长着呢，多尝试几次总会有结果的。”
“无论遇到什么坎儿，都不要轻言放弃，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比什么都珍贵，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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