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我贤内助》九枝乌

82、临江仙（五）

　　在座三人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

　　越灵馥从后面探出头，也跟着长叹一声。

　　明明看得见眼前的危机，却难有力挽狂澜的底气，秋白鹭问越容姬：“下鸾的大户们难道看不出其中的危机？他们怎么说？”

　　越容姬苦笑：“我只是闲聊两句，他们也不会主动说起下鸾的困局。但据我观察，他们各个的神情都很安然，不像是意识到问题的样子。只有那个姓李的‘霹雳手’，虽然尽力做出个笑模样，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也许他也在担忧此事？”

　　秋白鹭始终对他心存疑虑：“他既然知道下鸾城有羽冠鬼盘踞，所担心还不知道是什么呢。你倒是可以以漕帮帮主的身份去点一点他，只看他如何应答——别提我们的关系。”

　　越容姬点点头，叹道：“这要是我手下的码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早该忙成陀螺了，下鸾这些人却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富贵。”

　　秋白鹭想了想，又道：“我给秦岷去一封信，下鸾养民百万，是大穆重城，他不会坐视不管。”

　　除此以外，似乎也再没什么能做的了。三人都是外乡人，只能尽力推上一把，但求问心无愧。

　　秋白鹭要来纸笔低头写信，越容姬和越灵馥互相使个眼色，越灵馥便悄悄地走到秋白鹭身后去看信，秋白鹭恰好写完，抖干信纸顺手递给越灵馥，说道：“顽皮鬼，叫人把信送出去吧。”

　　越灵馥瘪瘪嘴，给她娘亲一摊手，噔噔跑下楼去了。

　　秋白鹭不理越容姬调侃的神色，肃了肃脸色，对一脸尴尬的诸葛鱼道：“不知道你打探到青蛟帮和羽冠鬼的关系了没有？”

　　诸葛鱼说：“我只知道青蛟帮内凡是小头目都有彩羽装饰，权力越大，彩羽越多。但今天结交的几个人都是码头上的底层，据我所知，青蛟帮的头目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码头上了。”

　　越容姬对权力关系的流动十分敏锐：“他们许久不上码头，码头还是他们的吗？”

　　诸葛鱼点头：“最近码头上十分混乱，青蛟帮不来主持秩序，码头上就自己诞生了新的秩序，最近两个船工团体正纠集人抄家伙打架。这也是这段时间货物积压，商船不能启航的有一个原因。”

　　秋白鹭心底暗骂一声麻烦，道：“看来码头上羽冠鬼的线索是断了。”

　　诸葛鱼先是点点头，又摇头：“总之不容易找，可以先放在一边。如果其他方向没有进展，也可以试试再从这里入手。”

　　秋白鹭低头想了想：“事不宜迟，我今晚就要去鸾心观拜访胡小公子。还有一事，胡宅既然早有鬼神传闻，说不定也有问题，只是白天怕打草惊蛇，我没有靠近去看，原本准备夜里去探。”

　　越容姬摇头：“我今晚去见那个姓李的，码头的问题不能再拖。”

　　诸葛鱼任劳任怨地接过了秋白鹭的任务：“我去胡宅吧。就算那里有问题我也能应付。”

　　秋白鹭点头：“万事小心，那里有可能是羽冠鬼的老巢。”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伏津城的张宅。

　　越灵馥等了半天，又没有等到对她的吩咐，揽住秋白鹭的脖子：“鹭姨，我呢？”

　　秋白鹭知道她在船上蹲了一下午，也闷了，就说：“今晚跟我去鸾心观，好不好？”

　　越灵馥最想的当然还是跟着诸葛鱼夜探胡宅，试探地看向诸葛鱼，诸葛鱼却不想带她涉险，微微摇了摇头。

　　越容姬凤眼一扬：“灵馥！”

　　母亲和她的鱼叔都不愿意让她跟去胡宅，她也无计可施，委委屈屈地答应了秋白鹭的邀请：“我和鹭姨去。”

　　秋白鹭莞尔一笑，起身要走，又被越容姬拉住了，她回头：“怎么？”

　　越容姬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鹭娘，你还记不记得，今晚还没吃饭？”

　　秋白鹭恍然大悟，甚至顺势想起了午饭也没有吃，她苦笑：“这下想起来了。”

　　*

　　六菜一汤，山珍河鲜尽在其中。

　　越容姬说：“刚到这里诸事不便，饭食粗陋，将就着填饱肚子吧。等到救出小易小萝他们，再开庆功宴。”

　　秋白鹭点点头，也不和她客气，径自取了碗筷吃饭。

　　越容姬笑道：“特意叫厨子做了你爱的烧鸭。”

　　秋白鹭尝一口：“果然还是那个味道。”

　　诸葛鱼看遍盘中物，眼眸一动，默默地看着越容姬。

　　越容姬移开眼，叮嘱越灵馥：“你吃了梨，这鸭子就不要再吃，小心伤了脾胃。”

　　越灵馥又羞又气：“娘，我都十六了！”

　　越容姬自知失言，便闭口不语，目光移向诸葛鱼，恰与他目光相对。两人目光一触，同时一惊，也一齐收回了目光。

　　越容姬想，原来竟然已经十六年过去了。

　　纵知光阴如流水，尤恨长江不回头。

　　越容姬勉强笑道：“诸葛公子，这一道紫苏烤鱼是我家秘传的菜谱，大厨手艺精熟，请尝尝吧。”

　　诸葛鱼听了她的话，立刻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品尝，越灵馥忍不住提醒：“鲫鱼多刺，鱼叔你小心。”

　　诸葛鱼对她笑道：“我名字有鱼，当然十分了解各种鱼，怎么会被鱼刺伤到？”

　　越灵馥却说：“我名字有馥，却也不太懂得各种香料。”

　　诸葛鱼状似不经意地瞥了越容姬一眼，继续道：“别看我现在住在北地，却是在江南出生长大的，少年时候最喜欢去河里摸鱼，得了鱼就在岸边烤了吃。你说我懂不懂鱼？”

　　越灵馥眼珠一转，生出一个鬼点子：“那等到救出小易小萝小花他们三个，庆功宴上就吃鱼叔你叉来的鱼。”

　　诸葛鱼自然满口答应。

　　越灵馥又说：“我记得娘也会烤鱼，只是好些年不做了。这次能不能……？”

　　越容姬点点她额头：“淘气！”

　　越灵馥坚持问：“行不行嘛？娘亲~”

　　越容姬垂下眼：“到那时再说。”

　　任凭桌上暗流涌动，秋白鹭心无旁骛，只闷头吃饭，吃到八分饱就提剑起身：“灵馥，走不走？”

　　越灵馥匆匆啃完鸭腿，又摸了一个杏子，匆匆忙忙追上秋白鹭：“鹭姨等等我！”

　　*

　　出了温暖的舱房，才走到甲板上，便觉夜风湿凉，吹面生寒。

　　秋白鹭提着裙摆跳到大船边备好的小舟，越灵馥一身绯色衣衫，好像个着了火的小鸟，火急火燎地跟着跳了下来。

　　漕帮的手下恭敬地唤一声“少帮主”，船便徐徐开向岸边。

　　秋白鹭揽着越灵馥坐在船头，越灵馥侧身垂下手去拨弄湖水，忽然小声问：“鹭姨，你有没有觉得我娘和鱼叔不对劲？”

　　秋白鹭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说：“你娘自有打算，你管她干什么。”

　　越灵馥眉心一皱：“哎呀，鹭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和鱼叔长得有一点点像？”

　　秋白鹭猛然回头看向越灵馥的脸。

　　越灵馥和越容姬很像，都是远山眉丹凤眼，唇薄而长，若不笑就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只是越灵馥的下巴略尖一点。这也很正常，越容姬年少时候，每天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人都快要耗干了，也是这样瘦削。

　　可越灵馥和越容姬面对的境况全然不同。

　　秋白鹭细细地看，确实从越灵馥的脸上看出了两三分诸葛鱼的影子。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因为诸葛鱼性情温厚，秋白鹭印象中他的脸也该是十分温和的线条，但仔细想，却发现这个人颧骨略高，下巴略窄，连鼻子的线条都很硬朗。

　　秋白鹭喃喃道：“诸葛鱼说，他与他的妻子失散了十六年。”

　　越灵馥先是惊喜，继而忧愁：“他不会真是我亲生爹爹吧。”

　　秋白鹭奇了：“你愁什么？”

　　越灵馥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直言：“他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做我爹我很高兴，但他如果是我娘的丈夫，就不怎么好了。”

　　秋白鹭问：“这又是什么说法？”

　　越灵馥见她不懂，却不再说了，只说：“我也说不清，只觉得不好。”

　　秋白鹭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你娘会处理好的，别担心。”

　　越灵馥重重点头。

　　涟漪岸边轻荡，船夫横舟停棹。

　　两人下船，一边问路一边向鸾心观走去。

　　浮羽湖在城中心，鸾心观竟然也相距不远，就在浮羽湖东不远处。

　　当秋白鹭和越灵馥站在观门外时，秋白鹭突然发现一件更巧的事——鸾心观距离胡宅竟然也很近，一条街外就是绿树白墙。

　　秋白鹭和越灵馥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清了彼此眼中升起的狐疑。

　　越灵馥悄声道：“早知道和鱼叔一起来啦。”

　　秋白鹭也低声说：“这样也好，他那里有敌人，我们也好及时支应。”

　　两人抬头看向鸾心观的大门。

　　鸾心观门前是两座石雕，一边是一只抓握着苍石昂首挺胸的鹰，一边是一对停在树桩上彼此梳理羽毛的燕子。

　　两人一路走来夜色已深，但鸾心观本该寥落的门前却还有许多壮汉抬着箱笼进进出出，秋白鹭拦住一个道童打扮的，好奇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道童见她们两人打扮富贵，好言好语地回答：“是北地一位贵夫人，来此供奉鸾神娘娘，这段时间暂住在观内。今天晚上才到，这不正收拾行李呢。”

　　越灵馥笑嘻嘻问：“你们观里一定拿不少香火钱吧?好兴旺。”

　　道童也笑，却避而不答：“两位深夜到观中是干什么？正殿已经锁上了。”

　　秋白鹭说：“我们是来找胡家小公子的。”

　　道童一惊：“找我师父？你们找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