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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城不再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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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这一秒钟,我特别讨厌蹲在门外不断哭泣的女人。
这已经是从我跟依依说分手以后,这个月她第五次来找我哭了。
我打开门,她通红着双眼,凄惨又悲伤的模样映入我的眼帘。
何苦呢?
我面无表情,冰冷地质问她,“你到底还想要怎样?”
她站起来,狼狈地抹了抹眼泪,装作坚强,“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当然不可能。” 我说。她简直是在废话。
话音刚落,这刹那,她哭得更凶,接下来的那句质问就差直接用手指戳我胸口,“我们在一起五年,你三言两语就想结束这一切?”
“是。”
“你真的没有心。”
“啪”的下,一声清亮的巴掌打过来,辣火在我脸上蔓延开来。
她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全然没有我先前跟她在一起的温婉样子。于是我向前逼近,她也适时地跟着我这不明所以的前进退步,直到退到离门口四五步远,我才停了下来。
“打完了?骂完了?”我知道双方争执中冷静才是最伤人的,我对她说,“那慢走不送。”
我退回去,毫不犹豫把门关上。
门外出乎意料地没有声音,过了好久才响起脚步声。
冬天的下午时分,外面下起了连绵的阴雨。
寒冷并非笼罩着人,而是缠在了人身上沁进了骨髓。
我站在酒店客房窗户前,看着楼下她离去的身影,心里一时竟空空荡荡,了无感想。
行在雨中的她手里有伞,外套也明明带有帽子,可偏偏这样坦然地继续往前。
我知道她很冷,但我无法纾解她的分毫伤感。
我终于决定离开北城。
每年这个时候,北城气候都十分干燥,室外的冷风总冻得人皮肤疼,特别是手指,尽管藏在羽绒服兜里,仍然会僵硬得蜷缩不开。
我想要逃离,抑或是逃离某个人。
然而提着行李,正要搭乘电梯的前一秒,衣服袋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人,依依。
我犹豫着,还是接通了她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讲,“你过来医院看看我奶奶吧,她很想见你……”
依依奶奶身体不好,因为心脏问题总时不时进医院。
手机被我无力握在耳边,我说:“这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但是……”她沉默了,没想到我会这样决绝,于是千方百计在脑子里寻找一个让我去的理由,但始终找不出来,只好不情愿翻出委曲的话语,“求你了,过来看看她吧。”
我没有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依依将电话挂了,手机上紧接着是短信发来的医院地址和科室信息。
电梯门在此时打开,里面的人看了看我,问我走不走。
“我……”
我不知道。
那个人疑惑地注视我,什么都没说,直到电梯门自动关上。
最后,我还是去了省医院,原本收拾好的行李被我放回原处。
到了医院病房内,我看见依依的奶奶插着呼吸机陷入昏迷,据说这是流感引发的急性心力衰竭。
依依说,奶奶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
病房内守着的都是依依家属,他们关心病人的同时,也一个一个问我和依依的近况。依依拼命向我使眼色,我只能说一切都好,即便早知会如此,还是浑身都感觉别扭。
中午在省医院对面小吃街吃饭的时候,依依提出了个很荒诞的想法。
“我们可不可以假装订一次婚,就订婚,不结婚,演给奶奶看。”
我挑面的手顷时顿住,想也没想便要拒绝,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再怎么演都是假的。
可我刚要吐出一个字,依依声音立马就哽咽了,“我奶奶撑不了多久了,她后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幸福,我只是,想让她安心。”
都这样了,再拒绝的话,反倒显得我这人过分冷血。
我慢慢嗦完碗里的最后一夹面,“行,你的事你安排。”
我知道她少时过得不好,爸爸去世后,妈妈改嫁,都是奶奶在照顾她。
奶奶是她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因为这件事,我离开北城的时间推迟了,而时间越往后走,天气就越冷。
每天醒来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气,连带着心情也不好,整天脑子里全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依依的消息总在我早上睁眼的第一时间传来,问我订婚宴想在哪个酒店,喜欢哪套衣服,又该邀请哪些人。
我回答,你喜欢就好。
反正是逢场作戏,在意这么多琐碎做什么。
二十三岁时,我大学毕业,从外省来到北城,畅想着闯出自己的天地,未来能在此扎根。
工作第二年,我谈了个露水女友,是网上聊天认识的,恋情仅仅持续了两周。
最后一周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她的感情错得不能再错。
她浑身上下皆是用超前消费购置的名牌包包和衣服,当然其中也有我用为数不多的存款给她买的奢牌新款。
这天是情人节,她带我来到化妆品的专柜前,东挑西看,想找出适合她肤色的粉底液。
然而专柜小姐一来,她就开始挑她的刺。
柜姐正是后来的依依。
依依只是给她推荐了个比较接近她肤色的粉底液,但她却说依依歧视她。
她原本的肤色比较黑,平常都拿白两个色号的粉底液化妆,而依依只是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真实肤色,做了推荐罢了。
女朋友叫来了化妆店经理,胡编乱造一堆不好,依依被经理数落得泪水当场掉下。
恰巧就是这一哭,哭到了我心上,我的思绪早已被那眼泪勾得牵绕起来,哪里会想去关心旁边人。
依依的皮肤很白,垂下头的样子我见犹怜,是个男人都会心动吧。
“你眼睛看哪儿呢!”话还没说完,女朋友歘的下就给了我一巴掌,说实话,当时完全没想到,几年之后,依依也会给我一巴掌。
力道都一样的狠,
——“分手!”
只不过说分手的人却对调了。
她气得一下子把刚拿的粉底液摔地上,转身走掉。
“好啊,分手。”我也不在乎。
黏稠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碎片摊在地上,看着让人别扭极了。
我赔付了价值千元的商品,还跟依依一起把地上清理干净,尽管如此,我对此倒十分喜闻乐见。
回到家,我看见镜子里面容朴素,不算精致的自己,忽然有了个很好的想法。
我佯称自己最近在学化妆技术,每天都会到依依工作的专柜,买上一个化妆品,并咨询化妆手法,因此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开始对她穷追猛打,她一下班,我就约她,即使百分百拒绝。
直到有天我约她下班去看电影,这条讯息传出许久后,才得到回应。
她说,好。
傍晚,在广场中央的长椅边,我将自己精心捯饬了翻。
原以为她也会光彩夺目地来到我身侧,结果那天她对我说:“我答应见你,只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喜欢你,对你也不感兴趣,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
说完,她就走了,后来我再没有在那栋商业楼的专柜见到她。
据说她被调任到了其他区。
我和依依的再遇见是两月后,我所在的婚礼策划公司接了个十月份项目。
婚礼的女主恰巧是依依的亲姐姐云云,我作为项目执行人跟他们洽谈婚礼具体事宜的时候,见到了女主的家属——依依。
坐在公司会谈室,我本想伸手向她打招呼,她却撇过头装作不认识我。
前不久被她删去联系方式的我,而今死皮赖脸通过新娘又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也是从这时起,我才慢慢了解她。
依依是北城本地人,虽然家中在北城二环内有套房,但已经是经历过几十年风吹雨打的老建筑,家中经济只能说得上普通,在北城这座高消费城市,俩姐妹读书期间,家中的经济压力十分之大。
于是依依在师范大学毕业后,没走本专业路子,而是找了份底薪和提成相对较高的奢牌专柜工作。
我厚着脸皮约她出去吃顿饭,想把我对她的喜欢说清楚。
然而当我们面对面坐在餐厅时,依依还是说:“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可能喜欢你。”
我不依不饶,“为什么?”
她想了想道:“一个可以因为三言两语就抛弃女友,分手的人,好不到哪里去。”
我……这件事我真是百口莫辩。
我还想说些什么,依依已经起身离开。
就到这里,我以为我们真的不会再见了,毕竟我给她留下了十足的坏印象。
直到我发现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手上这个正在策划的婚礼项目的新郎居然劈腿了。
在回家路上的商业街边,我看见他搂着一个长发女生的肩,二人尽情拥吻着。
离他不远的我,看见这一幕,立马闪到旁边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拿出手机拍了照,趁依依还没有删我的联系方式,我将照片传给了依依。
手机上,她问我:“你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意思,你的准姐夫劈腿了。”
依依很久没有回消息。
隔天依依给我发消息说她要亲自带姐姐去捕抓证据,她说姐姐宁愿相信照片是P的,也不信姐夫劈腿。
也对,有些事情总归是亲眼见证比较好。
依依的准姐夫是个房地产销售,他嘴皮子够溜,常年是公司里面的销冠。
因为婚礼的策划,于是我这个中间人很有理由可以因为自己的薪资,去旁敲侧击新人的意向进程,并追加点购房需求就更好接近了。
我常问新郎“吃饭了吗?”,“场地考虑得怎样呢?”,“城北的那套房行情怎样?”又或者“我这里刚好有瓶好酒要不要一起喝?”,“朋友有优惠吗?”。
他给我做推销做得热火朝天,我们兴致上来的时候就喝酒。
一次喝酒的时候我装醉,开始奔向主题,“好多情侣结婚前没发现问题,结婚后生活中柴米油盐的小事总会让人不胜其烦,然后你会发现对方原来也没那么好,甚至有很多缺点,还不如一个人过,更自由。”
他仿佛遇到知己,刚举起的杯子又放下,“没想到你还有这个见解?我也是最近要办婚礼才发现,每个地方的琐碎都要反复盘算。尤其是那个婚纱,明明租就可以,为什么非得实打实地买一套?这不纯浪费钱吗?”
“……那这婚,咱还结吗?”
“哼,早不想结了。”他喝得已有三分醉意,直言不讳,“我有了更好的宝贝!”
他在夜晚的大街上步伐颠三倒四地走着,走到护城河的桥上,我怕他脑子搭错筋跳下去,于是在他旁边搀着。我趁他醉了赶忙追问:“宝贝?谁?”
他鼻尖喷出酒气,轻轻一笑,“我这、这就打电话给你叫过来!”
照片中长发女孩过来之前,我已经发消息给了依依,接下来就是原配和小三的对峙。
长发女孩站在他身旁,而醉酒的他看见依依姐姐来到现场时,瞬间清醒,几乎要把我刀了。
在云云的骂声落下之前,我先挨了他一掌。
原本站在姐姐身后的依依瞬间冲了上来,将我挡在她身后。
“你没事吧?”依依着急地问。
“没事,就是牙疼。”那玩意儿手劲实在是太大了。
最后是依依姐姐将这出闹剧收尾的,原配和小三见面时,长发女孩瞬时跑得不见踪影,毕竟依依姐姐动手狠起来直接将未婚夫送进了医院。
这桩婚姻至此告吹,依依姐姐将与自己朝夕相处多日的人看得不能再清。
而我,成为了她们姐妹二人最为感激的人。
我把依依姐姐从这场虚假的婚姻中解救了出来,依依对我的看法也产生了转变。
一天又一天里,我仍然对依依表达着我的爱意。
这样过去一年,我和依依从平常的陌生,渐渐成了熟悉的朋友,也认识了她身边的许多人。
一个无聊的午后,我随口提及又试探性地说起喜欢,我们在一起之类的话。
依依同意了。
我们的订婚宴在北城一家大酒店举行。
我和依依穿着租来的婚服迎接往来的宾客,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签了订婚书,宾客们掌声热烈,祝福声声。
依依患病的奶奶坐着轮椅,戴着呼吸机,来到婚礼现场,在堂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
这所有的一切真像那么回事儿。
最美的依依,最帅的我,以及最幸福的我们,曾几何时我不止一次这样幻想过,然而真当等到这么一天,全都掩映着虚假的面纱。
承诺没许,礼金没给,表面功夫,一切都是最简陋的。
依依瞒下了她家里所有人,自己承担包揽所有。
我心里很难受,但是不知道这种难受从何而来。
我站在偌大的礼堂内,不经意侧头看去,依依脸上是欣喜的神色。
我该怎么办?
话筒从依依手上递过来的时候,我麻木地说完客套话,接着没多久就开席了。
宾客席入目是一片红黄交织,席中攒动的头变成彩色的密密麻麻的噪点,音响里放着的音乐无时不刻不在敲打我的思绪,我感到晕眩,胃里翻江倒海。
理智不断告诉我这是假的,是谎言,更是笑话。
也是这刻钟我再也忍不住,拔腿向外跑去。
客人吃得正欢,没人注意我,只有依依身边的那一众亲友以及她,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
我后悔了,我就不该答应这个订婚宴,我想吐。
酒店旋转门外的空气无比新鲜,我蹲在门口两个安保前面,大口地喘气,像是刚活着逃出地狱。
依依穿着红色的婚服,追了出来,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声在我身后止住。
她静默了一会儿,沉着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焦灼地抓了把头发,破罐子破摔,“你看到的意思,我受不了了。”
“就快结束了,我求你了。”
我扭头看见她蹙着眉,着急的表情中透露着难过,那个样子似乎以后也不会幸福,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但自己的情绪却比她糟糕不止一倍。
“我们认识五年,一点尊重可以换吧?”依依顿了顿,听语气貌似十分伤心,整个人像是要碎了,“我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我、我其实都不明白为什么?”
我仍然蹲着,仓皇地咽了下口水,心中苦涩已然掀起波澜。
不明白为什么?
我看着地面上的灰尘一点点被冷风吹着乱缠,有些恍恍然。
变成这样的原因多到数不过来。
恋爱的一年后,我俩在离我公司近的地方租了套房,一起同居。
依依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像普通人一样,往后有个安稳的家庭,日子静水流深。
我说这很容易啊,然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若有所思地,没有回答我,我们没有去深谈五年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生活。
依依不喜欢被条条框框约束着,公司里的规矩,社会上的那套人情关系不适合她。
那时候正值短视频风口,初代网红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依依也有加入其中的想法。依依很瘦,爱吃但狂吃不胖,去医院检查一切指标都正常,于是她辞去专柜的工作,决定当一个美食博主。
而我从最开始的婚礼策划公司离职,凭借学生时期所得的奖项以及后面丰富的策划经验,作为经理成功入职北城一家知名外企广告公司,公司给的待遇很丰厚,只是出差成了家常便饭,有时一个月一半时间都在外省。
因为依依做的是美食探店方面,周游地点并不只在北城,所以我俩很难长时间地见到,工作越来越忙,连线上聊天的次数都少了。
我经常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的回复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漏接。
三周年纪念日时,依依正在外省拍摄一家连锁餐饮店的探店宣传,据她后来说,那个甲方特别吹毛求疵,一个普通的展示镜头要反复过好几遍,比拍电影都严苛。
她忙得忘记了纪念日。
深夜凌晨两点,我忍不住拨通她的电话,终于接了。
对面除了沉默,只剩下寂寥的风声。
我喊她的名字,“依依……”
“嗯。”她声音慵懒,听着像是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累吗?看看现在多晚了?有什么事等睡醒再说好不好?”
我刚想回答好,那边的电话就已经断线,心里的情绪有些黯然,但又无话可讲。
后面好多次都是这样,逐渐地,我竟然开始习惯她不接我电话,也习惯不再给她打电话。
依依的事业发展得如日中天,渐渐也有了自己的团队,当我和他们都在北城的时候,我偶尔会请他们吃饭,想让他们多帮忙照顾照顾依依。
然而依依团队中有一个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哥们儿告诉我,依依最近在其他城市碰见了她初恋,他们走得很近。
“有情况?”我挑眉,半作风轻云淡地问。
那哥们儿挤了挤眉眼笑道:“没啥,我就顺口提一嘴。”
他看我这逞强的表情估计料到我并不想深入将这个话题聊下去,因为在我和依依感情这方面,说实话,我是一点自信没有。
我们就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有些了解但不多。
某天夜里我尝试着问她,“跟我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她回:“就正常恋爱的感觉啊。”
“那初恋呢?”我旁敲侧击。
“好多年前的事了,时间太久,忘了。”
“会有怀念吗?”
“……会。你谈过那么多次恋爱,你应该知道的。”
我初恋在高中,是女生追的我,我们每天就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无聊到要死,最后实在受不了,就分手了,一点都不难忘。
我没有说话,这个过程不知道算是对谁的审判。
这时候,依依冷不丁问:“你最近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我当即说没有,我可不能出卖内线。
接下来,我没想到依依自己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也没有揪着哪个人打破砂锅地问。
“其实没什么。上周我去上海遇见了他,他长期在上海工作,很了解那儿,就给我推荐了很多值得去的小店,陪我玩了两天而已。大学毕业,他去国外留学,他走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在变,我们回不去了,你不用担心。”
我攥紧了手指,强忍着情绪,咬着牙说:“我知道,我不担心。”
那夜她睡得很平静,而我彻夜无眠。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关于她初恋的问题。
当时的依依正值事业上升期,比我忙得多,屋里琐事几乎由我包揽,像洗衣服、拖地、置办日常生活用品这些。我虽然出差频率高,但假期总是常有。
尽管如此,我也并非是对打扫卫生乐此不疲的人。
我讨厌乱成一团的沙发布,瓷砖上的薯片碎屑,满是水渍的洗手池,枕边缠绕的长发……
因为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我跟依依吵了起来。
她满脸无辜地听我抱怨完,然后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说:“好嘛,下次我会注意。”
于是,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上。
后面这些问题,她果然注意了,再也没犯过,即使再忙我都能看见她洗漱完用毛巾擦干洗手池的动作,枕边也很少有她的落发。
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够,一种概念上的不够。
不怎么宽泛的生活中,我总在找依依的茬。
今天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明天又要跟谁出去?是男人吗?
明知道这个甲方磨人,为什么还要接他的广告?
你忙了这么久,不知道休息一下吗?
真不知道你生活中的意义是什么,没有情调,像个机器人。
如此种种,我们的出租房渐渐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依依每次都会心平气和地跟我解释,而我发现自己成了个特别小气的女人。
在一起的第五年,好不容易休假的依依躺在沙发上刚刚追完一集电视剧,我则坐在桌边审公司小组提交上来的策划案。
我最近状态不错,不知道是不是时运的缘故,还跟对外公司谈成了好几个大项目。
房子里的那些琐事全交给家政来做了,而在我跟依依感情这方面,我决定少跟她交流,以免变成那个我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偏偏这时,依依从沙发上坐起身,放下手中的平板,神色淡淡地对我讲:“五年了,我们结婚吧。”
我手中即将按下去的鼠标一滞。
其实依依从来都不爱我。
我问过她很多次,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她笑着看向我,只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说着,顺其自然,你人特别好。
每当我跟她讲述工作上遇到的难事,她总会套用她的经典话语,“别为它烦心了,总会过去的,真的。”
但我从不见得就这样轻易过去。
此刻酒店外,我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最终站了起来,我看着依依,她看着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我说:“就当下来讲,我懒得装,不想给你尊重了。”
有些事情,因为不爱,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我当着她,当着酒店大门安保以及过路行人的面,近乎于扯地脱下身上的那件虚伪西装扔在地上,剩余的冷白内衬暴露在空气中,像是谎言下刺目的真相。
我十分平静地对她说:“这场戏我不演了,找其他人吧。”
好可笑啊,这竟然是我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出在乎的情绪,但这已然不关我事。
我转过身,走得畅快又轻松。
恋爱谈到一定时间就必须要结婚吗?演戏参演了戏码必须要做全吗?
现在我承认,我就是一个特别没有责任心的人。
五年又如何?
当依依说出“我们结婚吧”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我不敢想这像死水一样的日子继续往前会是多么糟糕,或许会连说分开都忘记,自己整日沉湎在患得患失的惘然中。
那些不舍的思绪,全因为那五字顷刻间轰然断线,仿佛一直束缚在脖子上的白绫也断了。
我嘴上说着考虑考虑,却趁她某天工作不在家,趁我得以喘息的须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承载了五年的无趣房屋。
我决定离开北城,但因为辞职后公司有些事务需要详细对接,我在酒店住了几天。
依依给我打了好多通电话我都没有接。
最后,我只给她发了一则短讯——我们分手吧。
没想到她直接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一天,我在进行最后交接的时候碰到了她。
公司楼下的公共椅旁,她叫了声我的名字,而我看了她一眼,接着径直走向最近的斑马线。
红灯变绿,她也到了我的身边。
她不相信地问:“那条短讯,是恶作剧对吧?”
我没有理她,直接走了。
她跟我跟到了酒店,直到我刷开房门,将她关在门外。
我靠着门,大口呼吸着房间中空气,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水,我生怕控制不住自己,轻易地就跟她说,这一切其实都是闹着玩的。
等听见门外没有动静,确认依依离开后,我惴惴不安的心才得以缓和。
工作上的事处理完后,我本该立刻离开,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用一天天的时间将北城走了一遭又一遭,与此同时,从前跟依依在一起的时光也在进行记忆巩固,似乎情愿等她次次来找我,像是故意折磨她。
让我决定真正结束这一切的仍然是依依团队里那哥们儿。
他线上跟我说,依依的初恋这两天来北城,正约依依出去吃饭。
于是我将房门打开,见到了第五次在门外哭泣的依依。
订婚宴结束,宾客们玩高兴了,我和依依也该分道扬镳了。
听其他人说,当时我走得太快,剩下的场子都是依依一个人在撑,因为奶奶身体情况一直不明朗,依依只得让奶奶提前退场,免得她发现事情真相。
偏偏就在当晚,省医院病房内,呼吸机发出一声长鸣。
依依奶奶去世的消息是依依姐姐告诉我的。
我赶到现场时,依依姐姐当场扇了我一巴掌,而依依正俯在病床前哭泣,床上奶奶的病容安详。
“你是一点担当都没有,中午你把依依一个人留在现场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依依……知道奶奶……”依依姐姐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她侧头看着病床上逝去的亲人,忽然再也没有力气骂我。
原来依依都告诉了他们这场订婚的事实。
依依好容易止住哭声,“姐,奶奶最近状况一直不好,不是因为他,让他走吧。”
依依姐姐还想再骂我些什么,却被依依拼命拉住,她一直示意我赶快出去。
我真的走了。
在医院外面的大街上,我仿若被抽干了灵魂,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走了多少次岔路,半夜才回到酒店。
北城的冬天,下起了我前所未见的滂沱大雨,雨滴打在窗棂上的声响像鞭子样抽着我,令我痛苦到不知如何挣扎。
不出所料,我又在北城呆了许多天。
许多天的第七天,依依回了我很久之前的一则消息,她引用了我说的那句“我们分手吧”。
她说,好。
奶奶出殡的隔日,依依来找我签退婚协议,其实没什么可签的,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涉及到资产划分。
同时,她的身边还多了个人。
那个人气质干净干练,眉宇轩昂,英俊帅气,想来应该是她的初恋。
如我所料,他们会旧情复燃。
他站起身朝我握手,仿佛在对我说,谢谢这五年,你替我照顾依依。
这时餐厅的服务员端着茶水走过来,却不小心踩上前桌小孩玩落在地上的玻璃弹珠,服务员狼狈跌倒在地,茶具瞬间从托盘上飞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洒在我和依依初恋的手上。
“没事吧?”依依慌忙抽出桌上的纸巾,起身给她旁边人擦净手上茶水,动作却有刹那的停顿。
我极勉强地笑了,接着甩甩手,坐回座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
再回到北城已是一年后,我受邀于依依结婚的请柬。我和她之间,除了有关她奶奶的那次,从来没什么大摩擦,理所当然能够体面地再见面。
婚后的一次闲聊,她对我说:“当初我姐姐跟我说,谈恋爱只要一个人爱你,并且你觉得他适合,你们就能在一起。可当我们在餐厅签退婚协议的那次,服务员的茶水泼过来,我当即选择的是关心我老公。我才明白我一点不爱你,居然把习惯当作不舍。”
“要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整整五年,跟他只有两年,中间还错过那么久。”
“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你追我了,害人害己,真是对不起。”
我笑笑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最初的一见钟情,到头来也只是一厢情愿。
况且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这次,我跟依依的分别,北城没有再下雨。
春天的北城天气晴朗,柳絮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