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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问我1》 ...

  •   “每个人的内心都拥有一种人类爱与牺牲的力量,他等着被苦难的火焰点燃。”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

      我叫言边。

      我出生时,是个极冷的寒冬。
      那个时候我尚在襁褓,并不记得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最终的结果是,我被父母扔到了一家福利院的门口。

      来源于求生的本能促使我大哭。
      风雪声穿不透院长的窗,然而我的哭声就那样被她听见。

      她来抱起我时,手掌是温热的,那条薄薄的毛毯保留着我的亲生家庭仅存的故痕。

      “这怎么有个孩子?”
      她的声音温柔,又是这寒冬中唯一的热源。

      就这样,一个没人要的流浪儿,被院长妈妈带回福利院。

      六岁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上学,便跟在院长妈妈身后,帮她照顾那些比我还要小的孩子。
      我看着福利院的孩子来来往往,有的小孩儿很快便被父母带走。
      只有我,数几年如一日。

      我知道没人敢要我,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除了院长妈妈。

      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背起书包,去了学校。

      我以为那是属于我的新生,但是不然。
      同龄的孩子会因为我打着补丁的外套对我恶言相向,会因为我蹩脚的发音嘲笑,说我土包子,会因为我比他们大了两岁,骂我傻子。

      瘦小的我只能安静的听着,不过好在我成绩优异,很多时候不争不抢,不像他们一样爱闹腾。
      但尽管这样,我也不是老师口中的乖孩子。

      我是怪胎,是那一圈活泼可爱的学生中,唯一孤僻的怪胎。

      我从不发火。
      可只有一次,我终身悔恨。

      十岁,我已经上了四年级。

      那天下着大雨,院长妈妈撑着伞,陪着我坐上公交,把我送到校门口。

      我看着她一瘸一拐,无数酸涩的闷意涌上,拼命跑进雨幕中,站在学校的屋檐下,这才敢对着她招手。
      因为眼泪会被雨水替代,我并不想让她看到我的弱小。

      她似乎很意外我跑的很快,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雨幕。
      看着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我才终于离开这块不大的屋檐。

      我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正打算交作业,却听见他们在说院长妈妈。
      他们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围在我的身边。

      “书呆子,那是你妈妈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像老巫婆哇!”
      “丑死啦!还是个瘸子,和你一样都是丑八怪!”
      “身上一股酸臭味……”
      “……”

      无数铺天盖地嘲笑讥讽的话钻进我的耳朵。
      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不要惹麻烦,院长妈妈废了很大力气,才供我上学。

      可是我还小,总会控住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身体却止不住的发抖。
      他们是一群坏蛋,在诋毁我,诋毁我爱的人。

      泪眼朦胧中,我又听见他们说。
      “没出息,你就是一个窝囊废!”

      泪水夺眶,我再也忍受不住,抓起书包,狠狠砸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反应。
      那个人倒在地上,哭着抱头,其他人呆愣,懵圈,被哭声刺激到,然后是疯狂的大喊大叫。
      老师冲进来,看着乱成一团的教室,又看着混乱中心的我,听着可爱孩子们的告状,尖叫着凑近,抓起我的胳膊,就要往外扯。

      “言边!你怎么能打同学!”
      “我没有。”
      我倔强的抬起头,看着她:“是他们先说我的。”

      她看着地上的书包,还有倒下的学生,重重的吐了两口气,忽然,一个巴掌落在我的脸上,我被打的偏过头去。
      再抬眼的时候,她怒目看着我:“还敢撒谎!”

      那一瞬间,委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我站在原地,用手背抹去眼泪,又被她拉扯着,带进办公室,要给院长妈妈打电话。
      我慌了,不停的向老师求饶。

      “老师,不要,我……我妈妈腿脚不好,外面下着雨,老师,我不惹麻烦了,我道歉,好不好,求您……”
      “不行!你把同学打成这样,必须叫家长。”
      她却很强硬,与此同时也跟那位受伤了的同学家长打电话。

      他们来的很快,扑上去抱住那个小胖子,他的妈妈又指着我,极其大声的吵嚷:“就是你打我儿子!”
      我仰着头,看着她,努力辩解:“是他先……”

      可孤儿向来没有话语权,也没人管事实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望着那片血红,忽然疯了一样,冲上来抓住我的头发。
      我下意识反抗,或许是抓到了她的手腕,抓出一道血痕,他的爸爸是个高大的男人,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被踢飞出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冷眼相待。

      不为什么。
      因为我的院长妈妈是穷人,她没有钱,甚至交不起学费,所以总是拖延时间,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因为我是个怪胎,和所有同学都玩不到一起,总是陷入他们的争吵,似乎解决了我,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安静些。
      因为很多很多。

      但是现在的我不在乎了,我仍旧试着去回想那个时候我的反应。

      我被撞翻在墙上,却单膝跪着,爬起来,固执又倔强的解释:“是他先骂我的。”

      又是一声响亮的巴掌,我的侧脸火辣辣的疼,眼睛里都是泪水。
      我看不见我的院长妈妈来到,我孤独的,焦急的守在在这个全是仇敌的世界。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我从白天,等到黄昏。
      他们说什么都要让我赔偿,可我没有钱,只能接受他们无穷无尽的谩骂。

      这时的我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前路实在黑暗,我想要蜷缩起身体,永远的停留在这处崩溃压抑的深渊。

      但是不会了。
      院长妈妈死了。
      死在了这个春天的雨季。

      在接到电话后,她焦急的返回学校。
      一瘸一拐,被醉酒驾驶的车撞死在这个落寞的雨夜。
      此后我再也无法见到那张总是看向我的笑脸,留我一人生活在这肮脏的世界。

      院长妈妈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去年孤儿院就倒闭了,只有我和另外一个瞎了的男孩子还留在她的身边。
      没人会收留我,收留我这个怪胎。

      或许是太过可怜,老天爷也觉得他对我不公,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和我一样的瞎子弟弟,他看不惯我太过可怜,允许天使降落,在这场混乱中替我报警。
      我不知道报警的人是谁,但就算我不知道,我也会为他祈祷一辈子的。
      我会永远祝他平安,健康,幸福。

      后来,我被送回孤儿院,警察站在我的身后,问我:“去把另一个小朋友叫出来。”
      脚步声回荡在空洞的楼梯间,生了锈的栏杆将我的手蹭脏,我往上走一步,就离死亡越近一分。

      在此之前,他们带我去了医院,带我见到了我的院长妈妈,她安静的躺在那张会动的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只觉得我的手臂完全无力,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但是那一刻,我意识到,一旦我错过这个瞬间,我将再也无法掀开这面隔绝生死白帘子,再也无法见到她。
      所以我逼着自己抬起手,逼着自己让心跳慢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还有未擦干血迹的脸。
      苍老,慈祥,惊恐,焦急。
      我不明白这些情绪为何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但那刻,我便意识到了,人就是复杂的。
      不要和复杂的人作对。

      因为老天爷会因为她的太过坚强而用死亡惩罚她的亲人。

      我沉默的走到楼上,看着抱着洋娃娃的言围,怯生生的缩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后。
      他的眼睛没有光彩,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看不清我们,却能敏锐的听到脚步。

      我还是憎恨他。憎恨面前这个看起来更加弱小的男孩,憎恨他曾经同我抢夺过院长妈妈的关怀。
      但现在,他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了。

      “言围。”我冷道:“过来。”
      我看的清楚,他浑身发抖,但还是向我走来,那小小的手摸着掉灰的墙壁,怯生生的。
      同我一样,是个窝囊废。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逼得我大声冲他怒喊:“走快些!”

      身后的警察叔叔和阿姨,被我吓了一大跳,更别提言围了。他有些崩溃的哭,又差点摔倒,但是却丝毫不敢违背我,加快步速向我走来。

      我冷眼看着他走的每一步,每一步都如同赤血淋漓的宣告。

      好了,言边。
      这下,你只有他了。

      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破旧的小熊,伸出一只手碰到了我冰凉的手腕,却又快速收回。

      我盯着他那双没有光芒的眼睛看,想告诉他院长妈妈死了,他现在又变成孤儿了。

      但是他长长的睫毛抖着,又像是脆弱的蝶翼,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口了。
      明明我们都是这样悲惨,明明我们是一类人,我又凭什么高高在上的指责他的落魄!
      我真是个混蛋。

      泪水溢满眼眶,我哽咽着想说些什么。
      却听见他说:“哥哥,给你。”

      我低下头,那只破旧的小熊被塞进我的怀里,暖融融的,却又湿哒哒的,棕灰的毛蜷成一团,他的手并不像正常孩子的肉乎乎,而是极其易碎。
      脆弱。
      我们都只是如此,像这只孤单的小熊。

      “言围”,我浑身颤抖着,去叫他的名字:“我们没有家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只是能够走路,能够叫哥哥,能够听见我说的话,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懂。
      我一边去想我们的未来又是怎样一场悲剧,一边擦去脸上的眼泪,然后在我打满补丁的外套上擦干,抱紧小熊,牵起他的手,却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警察叔叔站在我们的身后,似乎是对我们的可怜于心不忍,想要开口许诺些什么,可是他又看见言围。

      言围那双小手摸上我的脸,又缓慢的替我擦去泪水。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未曾褪去的稚嫩,却是那一刻,我唯一的依靠。
      他说:“哥哥,不哭。”

      言边,别哭了。
      你得给小孩儿做个榜样。

      可是那一瞬间,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彻底夺眶。

      言围不知道没有家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我作为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要想带着他走下去,有多么困难。

      我们会被送到另一个孤儿院,任人挑选。
      尽管不会有人选择我们。
      但是我得带着言围活下去,然后祭拜院长妈妈。

      擦干泪水的我仰起头,对警察叔叔说:“叔叔,我们好了。”

      我们做好没有家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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