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永夜》福扶

1、黑狗

　　“你是没有吃饭吗？磨磨蹭蹭，难不成要一家子陪着你喝西北风！”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一巴掌狠狠掼在少年单薄的肩头，铁链随动作相撞，泠泠作响。

　　时值隆冬，寒风刺骨。

　　少年不过六七岁，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鞋底开裂，脚趾露在外头，一双手冻得青紫发僵，仍咬着牙，吃力挑着水桶，一步一步挪上石阶。

　　身侧站着母子二人，裹着厚实棉衣。

　　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孩一身暖和，被妇人牵在手里，不必干半分活。

　　妇人身形高大粗壮，挑着满满一桶水，步履却轻松从容，正是少年的伯母。

　　七年之前，他顺着冰河漂来，被上山砍柴的老人救下。老人悉心为他医治顽疾，给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家。

　　最初三年，他跟着爷爷相依度日。老人待他极尽疼惜，日日进山采药为他调理孱弱身子，有一口吃食，总先留给他。

　　那段日子清贫，却是他此生仅有的安稳欢愉。

　　变故是在那对夫妇登门之后。

　　他们口称儿子，待人亲热，每次前来都会带些吃食，言语温和。爷爷感念亲人归家，满心欢喜，总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他知晓儿子一家日子拮据，时常暗自愧疚，恨自己无力帮扶。

　　少年信了这份温情，将二人视作至亲。爷爷教他待人良善，他便毫无防备，掏心相待。

　　可人心藏祸，防不胜防。

　　那日他欢欢喜喜迎二人进门，听闻他们要寻爷爷，便主动跑去后山唤人。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戮。等他把爷爷带回院内，亲眼看见平日里和善的伯父伯母，狞着一张恶鬼般的脸，亲手扼断了老人的气息。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惨死，大脑一片空白。

　　“老东西死了，这里没你的位置，滚。”

　　一记狠踹落在他身上，少年被连拖带拽赶出家门。爷爷的尸体冰冷地躺倒在地，双目圆睁，望向他的方向。

　　血泪从少年眼眶里滚落。

　　“你们还我爷爷——杀人犯！”

　　哭喊无人理会。他拼尽全力拖拽爷爷枯瘦冰冷的躯体，雪地湿滑，那具单薄的身躯，他怎么也挪不动。

　　最后，他只能抱着尸体，在漫天风雪里枯坐了一整夜。

　　“还以为冻一夜就能断气，倒是命硬。老头没了，难不成还要我们白白养一个闲人？”

　　第二日，他又被这对夫妇带回院中，从此沦为家里最低贱的苦役。

　　往后三年，他活得如牲畜一般，动辄打骂，冷眼相随，没有半分尊严。

　　狗尚有窝，他却只能蜷缩屋檐角落，饿了啃雪、嚼树根，偶尔偷挖菜园里的萝卜充饥，换来的又是一顿毒打。

　　今夜，为防他再出逃觅食，铁链锁在了他身上。

　　冰冷铁料箍住皮肉，饥饿无休止地啃噬五脏六腑。他缩在黑暗的墙角，只盼沉沉睡去，便能暂时忘却刺骨的饥寒与疼痛。

　　半梦半醒间，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年猛地惊醒，借着微弱月光，看见一道人影缓缓靠近。他心头一紧，慌忙往墙角深处缩去。

　　“我知道你没睡，我带了吃的，出来吧。”

　　是那对夫妇的儿子，白司胤。

　　少年心头翻起冷意。仇人的孩子，再纯良，也终究脱不开这层干系。

　　“别怕，我在爹娘晚饭里掺了安神的东西，他们睡得沉，不会发现。”

　　白司胤摸索着走到他面前。饭菜香气钻入鼻腔，腹中饥饿骤然翻涌，几乎要击溃他所有理智。可少年依旧往后躲闪，不肯接纳这份好意。

　　白司胤将食盒递上前，少年抬手，猛地将饭菜狠狠打翻在冻土上。

　　黑暗里，两人静默相对。

　　“我想和你做朋友。”白司胤没有生气，轻声吐露心意，“我会劝爹娘放了你，往后你不用再住在这里挨饿，我护着你。

　　爹娘总叫你黑狗，那不是你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年缄默不语。他不想要施舍，不想要怜悯，更不想和这一家人产生半点牵绊。

　　见他一味躲避，白司胤又往前凑近一步。

　　紧绷到极致的少年骤然受惊，拖着铁链猛地扑上前，一口狠狠咬在他手臂上，死死不肯松口，如同被逼到绝境、凶狠癫狂的幼兽。

　　挣扎响动惊醒了屋内的夫妇。

　　两人冲出来，粗暴地将少年从白司胤身上扯开。安抚好受惊的儿子后，怒火尽数宣泄在他身上。

　　棍棒落下，石块砸在牙床，两颗门牙碎裂，鲜血灌满口腔。少年浑身伤痕，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

　　“早和你说了，别靠近这条疯狗！饿疯了连人都敢咬，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妇人搂紧白司胤，满眼嫌恶地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爹娘……”

　　“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一家人转身离去，无人再管生死垂危的他。

　　许是认定他熬不过这个寒夜，那条铁链，并没有重新锁死。

　　寒风割过皮肉，意识几度浮沉。少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雪地里向外爬行，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翌日破晓。

　　白司胤一早赶来，墙角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里一道断断续续的爬行印记，向着荒野深处延伸。

　　“阿娘，黑狗不见了！”

　　他不顾父母阻拦，一头扎进漫天风雪。

　　积雪没过大腿，步履艰难，少年疯了一般循着痕迹往前奔走，一声声呼喊消散在凛凛寒风里。

　　“你在哪里……你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