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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名字(7) 数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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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人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群腐烂的巨鱼涌入室内。
“是夜渎!”有白大褂喊道。
数字人:“?”
那群研究者的眼睛冒出狂热的光亮,比标本的眼珠子还刻板。与此同时,他们的腿脚又很诚实,在室内逃窜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霍恩则是掏出腰侧的枪,冲上去迎战。
一下子,人便散得干干净净。
数字人被留在原地。
“姨,你有研究过夜渎么?”他问。
圣母早就几个箭步,将自己关进了某座生态缸里。
“傻孩子你先别问了。”她举着一朵庞大的红蘑菇伞盖,恨铁不成钢,“你先看看你后面。”
数字人没回头,利落地跃起,闪开了身后的攻击。顺着一道离奇的抛物线,他稳稳落在墙边的柜子顶部。这个角度,刚好将实验室尽收眼底。
只见,十来只怪物,胆汁般的眼睛,齐刷刷地跟着转动,死死盯住他。
数字人:“……”
很显然,夜渎是为他而来。
数字人脚底打了个转向就往窗户那儿跑,一双长腿矫健得跟跨栏似的。
他听见霍恩喊“回来”。
脚下的风只停滞了不到半秒,紧接着他便加速疾奔。
还是不要回去了。数字人坚决无比地绕过几个试图掐住他脖子的夜渎。他无需闭眼,就能想象夜渎将霍恩脑袋当西瓜啃的场景。
“啪!”“嘭!”“啪啪!”
夜渎体形巨大,拦路时堪比软烂黏人的岩石,奈何数字人反应极快,稍微一蹬地便能跳出包围圈。它们只得跟着数字人到处飞窜,房间里的东西全被砸了个遍。
“哗啦!”“嚓!”
实验室兵荒马乱,姹紫嫣红。
白大褂纷纷藏进了安全箱、放射仪、隔离舱等等一切足够坚固的容器里,依然不免被撞得东倒西歪。可是,这些家伙混不在意。
他们跟世界上最好的观众一样,沉浸地观察着蓝发数字人是如何灵活游曳于腐肉之中。
只有机械师在努力解救他。
可夜渎根本没有致命弱点。霍恩的瞄点精准,枪枪都能击中脑袋或是心脏。然而,子弹就跟不方便消化的石头粒一样,从烂肉里被挤了出去,弹落在地上。
匕首也对它们没有用,砍掉几个脑袋,它们就原样生长出新的,非常随意,就好像大脑只是个必要摆设。
夜渎的脾性本来就差。有三只被霍恩彻底弄烦了,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标。
“呜哇!”
它们转过身,咆哮着,迎着霍恩冲了出去。
数字人下意识抬起手。
离霍恩最近的那台高压舱,随着他心念一动,猛地弹开盖子,伸出数根电缆缠绕住霍恩的腰部,将人扯了进去。
“奇迹!艺术!”
“伟大无须多言!”
脑子里忽然响起阵阵感叹,数字人不由分心。
哪来的杂音?
这具身体这么不经用么?
视野余光忽然一闪,他循着光线看去,原来是圣母刚刚用过的那台医疗分析仪默默亮起了屏幕。他恍然大悟。
是圣母从他的断手上切下来用来检验的那块肉。
它收下了他的“一部分”。作为回报,它带着电路里所有的医学仪器,通通并入他的精神控制范围。
藏在机器里的白大褂们,被夜渎冲撞得横七竖八,嘴巴还是没消停下来。被密封的激烈讨论声,顺着机械回路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耳中。
“心率完全没有变化!”透视仪里的人说道。
“呼吸也是。”
“他的肢体构造非常特别,根本不存在‘发力’的过程。可以说,他就是力与美本身。”
“这副身体到底是靠什么供能的?”
“你这个问题…我突然想起了曦膜。”
“数字人比曦膜强多了。看看他的战力吧,这么多夜渎在他面前不过是坨坨小垃圾,锈兽在这样的实力面前充其量也就是废铁。”
“那人类有救了啊。”
“……”
在一片莫名其妙的期待里,数字人就这样跑啊跑,窗户终于近在咫尺。
他身形微闪,速度快到像是原地消失。那一瞬,简直惊艳到漫长。白大褂们缓缓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𠳐—叽——”
数字人正面撞进了某只刚刚好从窗外翻进来的夜渎。字面意义上的“撞进”,就仿佛飞鸟栽入沥青。
这一瞬比刚才那一瞬,更加漫长,众人甚至能看清,怪物的胸腹是如何一点一点凹陷下去,带出的肉褶又是如何一圈一圈向边缘荡开——
然后,夜渎炸了。
烂肉四溅,满室恶浊。
“……”
皮肤被黏腻的东西糊满,身体还卡在怪异的骨架里,爱干净的他难以抑制地自闭了。
另一只夜渎将放弃挣扎的数字人拎出来,头也不回地跳窗逃跑。夜渎小军团随之乌泱泱地撤退。
转瞬间,安宁重归实验室。
白大褂们:“……”
从窗户落下去的那个刹那,数字人依稀能看见,霍恩正望着他。隔着血雨,那种注视有那么点一眼万年的意思。
再见。他冲他眨了眨眼。
新雪似的脸庞,和那人在火焰里的微笑渐渐重叠。
又被抛下了。霍恩的呼吸变得艰难。在他心里,他到底算什么?
行尸走肉,孤魂野鬼。
“啪”的一声,圣母关掉了高压舱的电源。霍恩忽然清醒。
他扒掉身上缠着的束缚带,打开舱盖,来到窗边。
圣母也站到窗前。
满地狼藉之中,那身白大褂一尘不染。她看着霍恩的侧脸,眼中颇具深意,仿佛班主任看着早恋的同学。
“你要去救他。我帮你。”
“说吧,你要什么?”
……
夜渎赶路赶得血肉翻涌,组织液四溅。左右两具泥泞的躯体紧紧挟持着他,乱烘烘的。这种触感很不好受。
“你们可以放下我,我跟着你们跑。”他同情且大方,“要是饿了,就吃我吧,但是不能全吃。”
夜渎动作微顿,也不说话,继续吭哧拉碴地越野。
包裹着脑袋的黑布隔绝了一切,他分辨不出,到底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久到他感觉自己也腐烂了。
终于,他听见一道嘶哑的女声。
“放开他。”
“是,大王。”他身侧的夜渎发出同样嘶哑的回应,仿佛声带上长了牙齿。
大王?
数字人觉得自己像是穿越进了西游记,并且不幸地成为了唐僧。
头上的黑罩被扯下。他欣然重归视野。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衰败不堪的屋子,“大王”坐在书桌前,面容腐烂,身体青黑,长发如同凋零的花蕊。
两旁的夜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呼吸粗重而哀沉。这里与人类城市完全不同,更像是个光明破产的国度。
“刚醒来就撞上末日的小可怜。”大王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身后留下一地干黏的血迹,“你一定很想躺回你的休眠仓。”
并不。数字人略作思索。毕竟他有霍恩啦。
她向他伸出手,“跟我来。”
数字人礼貌地搭上她的手背。大王顿了下,然后反手拽着他向外走去。
“这里是安息城,任何活人都不会想要造访的地方。”她嘴里介绍道。
“活人称你们为夜渎。”数字人说。
大王敛起下颌,姿态谦逊,“而我们,称自已为——”
“人。”
他:“……”
“你们吃人脑么?”他好奇地问道。
他不得不问这个问题。毕竟他看到这些生物就会想起丧尸,再接着就会联想到某个古老游戏的传统设定——没有思考能力、吃脑子、可以被植物杀死。
“脑子、肉都吃,物种不限。”
回答这个问题消耗了大王本就不多的耐心。她眼中发出幽蓝的光,示意他看向前方。
眼前便是安息城,石油般的路面宽阔而黑腻,房屋群落看着坚实极了,热闹地铺到城墙底下,四面城门洞开,峡谷般深阔,但墙垣无尽向上,直达微醺色的曦膜。
与之相比,内围的建筑物仿佛缸中的鹅卵石。
他跳上房顶。
大王也跳了上来。
城内,有股屠宰场似的气息怎么散也散不掉,这让他的呼吸道很不适应。抛开这些不谈,安息城里的生活看起来正常极了。无序本身便是绝对的秩序。
偶尔有夜渎路过下方的街道,他们全都在大王的注视下乖乖低头。
“是你带领大家自给自足、远离人类?不可思议。”他看向大王,“你简直是他们的神明。”
“我不是神。”大王矜持地微抬下巴,鬼一样的眼睛亮起名为骄傲的神采,“但我会比神做得更好。”
“那你为什么抓我?”
城墙上响起短暂的寂静。
大王抬手示意,随即便有夜渎侍卫上前,递上一只相框。
“你知道这是谁么?”
数字人摇摇头。
“他死于末日纪元三十年,尽管生前承受诸多指控,却不计嫌隙,为人类留下了伟大的遗产。”远离一切嘈杂的城墙上,她的声音破损,却氤氲出某种深刻而平静的氛围。
“同样是这个人,创造了我们。”
数字人垂下眼。
照片里的人有着灰白的头发,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以人类的标准来说,样貌属于标准的好看。他穿着深红色西装,肩膀笔挺得如同天平,脖颈的曲线让数字人联想到漂亮的函数。
这张死者遗像,最活的是那双眼瞳,含情而冷漠,既像是在看情人,又像是在看蝼蚁,如同一个举世无双的悖论。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们所有人,都管他叫上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