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父》居然有姜

10、他的名字（9） 霍恩没

　　霍恩没有回答，目光渐渐下移。数字人的脖颈白皙而细腻，印出几道紫黑的指痕，修长的轮廓有细微的变形。

　　“谁弄的？”他不带情绪地问。

　　单调的字句与夜渎酒馆的混乱格格不入。

　　两人身后，所有的器皿都在相互砸碰，墙壁刻满深重的纹路，其中流淌着新鲜的酒液。浑浊不清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庞大离奇的末世里，他们就像是被瓜瓤裹挟的两粒籽。

　　数字人安静了片刻，忽然扬起下颌，歪着脑袋，将颈部送得更近，“帮我看看，是不是很严重？”

　　“嗯。”

　　霍恩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侧颈。他觉得有些痒，躲开了。

　　“先生，你旁边那桩子谁啊？”不远处，山左和山右中断了友好对轰，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神色不善，齐齐站起身。

　　安息城里全是混蛋，万一先生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欺负了可怎么办？

　　数字人将手搭在霍恩背上，回头冲他们笑，“一个朋友。”

　　朋友？他俩听得左眼瞪右眼。

　　在夜渎层次丰富、逻辑简单的脏话大全里，朋友不就是拿来操或者口的么？

　　两人狠狠联想了一番，脸上烂肉泛滥，当即便摩拳擦掌，势要捶扁那个不怀好意的狗贼。

　　“？”

　　数字人瞳孔一缩，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身体比脑子先行反应过来大事不妙，他拽起霍恩就跑。

　　山右是非不分，大喝一声：“放开先生！”

　　数字人牵着霍恩，脚步不停。

　　“抓贼啊！”山左甩头乱叫，“大王的宝贝蛋子要被拐走啦！”

　　吼声贯穿了整个大堂，某个关键词如同一阵龙卷阴风，令酒吧顿时陷入死寂。数字人猛地刹住脚，母鸡似的将霍恩藏在身后。

　　面前，所有夜渎都站了起来，魁梧的身形连成了一片岩脉，目光幽幽，如同山壁渗出的水光。

　　“……”

　　前路被忠诚的夜渎群众堵死，左边是好心好意的两位助手，数字人别无选择，拧身转向，扯着霍恩往右一闪，躲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储藏室里。

　　这里堆满了酒桶，几乎没留出能让人站住脚的余地，一如他们此时此刻的处境。

　　数字人将霍恩护在里侧，自己用身体靠在门板上。

　　背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砸门声。

　　哐哐哐！

　　墙板震动个不停，他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了。霍恩忽然倾身凑近，胸膛抵住胸膛，手臂从他的腰侧环到下背，单手按实了他身后的门。

　　他：“……”

　　“别敲了别敲了。”他对门外喊道。

　　“先生你赶紧出来，别被人骗色了。”山左着急地催促道。

　　“咋咋咋了嘛？”“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拐大王的人。”“吆！你俩在捉奸吗？”越来越多的夜渎听见动静聚了过来，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细皮嫩肉的科技人看上谁了？这眼光很特别啊。”

　　“咱的人还有这魅力呢？”

　　“……”

　　议论声如鞭炮般层层叠叠炸开，事情变得难以收场。数字人用额头抵住霍恩的肩。

　　霍恩没事人似的，一只手落在他的颈边，指腹贴和得不得了，似乎要将他受伤的地方熨平。

　　终于，酒馆老板挺身而出，“狗东西都给老子坐回去喝酒！别人家办事你们搁这浮想联翩，不像话。”

　　门外依旧熙熙攘攘。

　　“不行，我不能看着我们先生被糟蹋。”山左顽固不化。

　　老板气笑了，“那你哪只眼睛看见你家先生不情愿被糟蹋了？”

　　数字人：“？”

　　“好像也是。”山右突然开窍，“刚才是先生主动拽着那家伙跑进去的。”

　　山左被说得犹豫了。他又叩了几下门，客气地表示：“先生，那个混蛋要是欺负你，你尽管和我们说。”

　　“这种事没有欺不欺负，只有快不快活。”老板深沉地插话。

　　山左：“……”

　　其他夜渎：“啊哈哈哈哈哈哈。”

　　数字人听着众人狂笑着散去，心底一片麻木。

　　老板又在这时敲门了。他殷勤地贴着门缝，小声说道：“先生，用房间的账另算啊，三杯酒的价钱。一小时起时长不限，一小时内价格翻倍，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老板，能清下外面的场么？”数字人真诚报价，“多少钱都行。”

　　老板却是被数字人的思想尺度给震惊到了。他张口就是劝，“先生啊，咱这空间是局限了点，但我保证不会影响你们发挥。”

　　“不是这样的。”数字人越解释越无力，“我朋友不能被看见。”

　　“原来如此，我懂了。先生别想太多。”老板不接茬，拍肩膀似的拍了拍门，用对暗号的语气说道，“心够绿，哪里都是草原。”

　　接收到了隔间里的沉默，老板错误地解读了一番，赶紧鼓励数字人，“先生是第一次犯错吧？没事，要大胆、勇敢、自信。”

　　“俗话说得好，初出茅庐，百无禁忌。”

　　数字人：“……”

　　小房间阴暗又狭窄，溢满了发酵的肉味。霍恩的身板也不比门板柔软，他被挤得难受。“犯错”的体验感可谓极差。

　　不是，他犯什么错？

　　他后知后觉地放下搭在霍恩身上的手，却又被一把握住。

　　他：？

　　“你的手长出来了。”霍恩的语气十分正常。

　　“是啊。”数字人笑了，“我和夜渎在这方面很像，对不对？听说我们还是由同一个人创造的。也许安息城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这里黑得很，他看不清霍恩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霍恩的注视，像是要把无鱼的水盯出鱼来。

　　片刻后，他听见霍恩说：“你和夜渎不一样。你不属于他们。”

　　他还是没放开他的手。

　　毕竟是新长出来的肉，表面的皮肤过于薄，末梢神经丛也比其他部位敏感得多。数字人关于这世界的全部感知里，霍恩的触摸像是一粒露水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不得了。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来这里。”数字人低声说。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霍恩的头侧。

　　霍恩闭上眼，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歪过头，抵住那只新生的手掌，将抚摸牢牢压实。身体里，血液经流不息。

　　隔着黑暗，他能想象出数字人一无所知的双眼，那双瞳眸令人同时联想起玻璃珠和孩子。

　　一百年。他忽然就觉得受不了了。一百年啊。

　　是你么？

　　你究竟回来了没有？

　　你是不是他？

　　他反反复复地问，又没办法问出声。肺腑里空落落的，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能回答他。

　　霍恩压抑着呼吸，沉默地绝望。

　　数字人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之下，发丝浓密，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像是被太阳晒过，手感特别好。

　　“但是，”他坏掉的嗓子如破洞的屋顶，话音里交织着裂风，“安息城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霍恩：“我不走。”

　　他：“……”

　　“要是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他无奈道，“要不然，你先回家，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去找你好不好？我明白你很能打，不过说实话，那些家伙也很能吃。”

　　“你知道夜渎也有自助餐这种东西吗？我亲眼见过。”

　　霍恩：“可我不想一个人了。”

　　数字人：“……”

　　小隔间里，腥气浓郁如雾，黏黏地裹在眼球上，连黑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晦涩感。霍恩的声音清冽得如同泉水，却不知道通往何方。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眨了眨眼，“好。”

　　“窝藏霍恩”计划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我先出去，想办法闹出点动静吸引注意力，你趁乱离开酒馆。出门后找个高处，你会看到有间白色屋顶的房子，我就住在那里。”

　　“听你的。”霍恩这时候又乖了。

　　数字人点头，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坚定，就像是在说“公主誓死守护恶龙”。

　　他打开门，走出去。

　　山左山右立马迎了上来，一个两个恨不得用眼睛在门板子上打两对孔，好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数字人拦住他们，“想看什么？”

　　山左瞄瞄门又瞄瞄他，支支吾吾，“先生，你，你感觉怎么样？”

　　他板着脸，敷衍道：“还行。”

　　山左山右对视一眼，分不清他这到底是爽了还是没爽。

　　聚在大堂喝酒的那群夜渎里，有人大声调笑道：“先生，你俩在里面待那么久，是你进不去还是那混帐出不来啊？”

　　数字人还没作表示，山左第一个不能忍，嗷了几嗓子就冲过去直击碎嘴子的面部，“你屁股多大泡眼，敢质疑我家先生？！”

　　“奸孙！”山右立马跟上，“今天爷爷就给你松松褶！”

　　“我不许有人侮辱我最大方的顾客！”酒馆老板也大吼一声，奋不顾身地加入。

　　伴随着阵阵恐怖嘶吼，腥风细雨在室内迅速弥漫。

　　一场斗殴，正式开始。

　　他：“……”

　　好像不用他吸引注意力了。

　　夜渎的群架暴虐又不讲情面，团团血雾搅得空气污浊不清，时不时就有烂肉飞溅，仿佛忘记加盖子的搅拌机。

　　数字人站在旁边，侧身挪步，谨慎地为霍恩隔出一条路。

　　那抹散发着热度的黑袍，在路过他时，十分有存在感地蹭了下他。

　　真像个孩子。数字人默默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