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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捂住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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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陈慧婷自觉走去书桌写作业,像是发现了陈婉清心情不好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窗外的天光渐渐淡下去,从亮白褪成暖黄,又慢慢沉向昏沉。
越是接近下午六点,陈婉清的手心越是冒出冷汗,每隔几分钟就下意识摸一下手机,生怕错过来电,连妹妹凑过来问她好几遍是不是不舒服,都只是含糊应着。
心跳越来越急,胸口像是堵着团棉絮,既盼着电话响,又怕听见不好的结果,那份焦灼熬得她坐立难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五点五十分,手机终于突兀地响了起来。陈婉清几乎是弹起来的,看清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按住胸口走到阳台,深吸好几口气才接起,听筒里传来面试官温和的声音,说她面试通过,问她下周一是否能按时入职。
“能,我能按时到。”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挂了电话的瞬间,如释重负。
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方才的失落不安,全被这一句“通过”冲散,欢喜像是破土的嫩芽,疯了似的往心里冒。
六点刚过几分,陈兰芝准时回了家。
她放下肩上的挎包,利落换了鞋,一头扎进厨房,洗菜声、切菜声、炒菜声接连响起,不过半个多小时,三菜一汤就端上了桌,热气腾腾地氤氲着家常的烟火气。
饭桌上,陈婉清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方才的欢喜渐渐被忐忑取代。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母亲,陈兰芝正忙着给慧婷夹菜,眉头微蹙,看起来今天下午的牌局情况不好。
她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那些预想中的不好回答,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饭菜的香味都尝不出来了。
陈慧婷见她半天不动筷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菜要凉啦。”
陈兰芝也抬眼看过来:“发什么呆?快吃。”
就是这一眼,像是给了陈婉清最后一点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指尖紧紧攥着碗沿,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妈,今天我去面试了,刚刚……刚刚人家给我打电话,说我通过了,让我下周一去上班。”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陈慧婷不明所以的“哇”了一声,举起双手鼓掌。
陈婉清不敢抬头,死死盯着桌面,心跳快得要冲出胸口,等着预想中的斥责。
果然,陈兰芝夹菜的动作顿住,脸上的温和褪去:“什么工作?”
“北区那边一个食品工厂的办公室文员,就是每天坐电脑前处理文件……”
话没说完,陈兰芝便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陈婉清的头上,哪怕早已预料到答案,可真正听到时,还是将她方才满心的欢喜浇得一干二净。
陈婉清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忐忑,又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通过的……”
“好不容易也不行。”陈兰芝打断她,放下筷子,语气沉了几分,“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钱,你国考都没进面,现在就该好好利用最后的时间考事业编。”
“你找的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好干的,又累又操心,别想了。”
陈婉清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她想要积累经验,想说她想要试试,想说她想要体验之后决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眼里的坚决堵了回去。
她想起从小到大,无论她做得多好,得到的永远只有“再接再厉”,想起自己深夜对着大城市岗位发呆的模样,想起面试官说她“很优秀”时的眼神,鼻尖忽然一酸,满心的委屈和不甘涌了上来,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陈慧婷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怯生生地拉了拉陈兰芝的衣角:“妈妈,姐姐找到工作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小孩子懂什么。”陈兰芝拍了拍慧婷的手,又看向陈婉清,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准去。你明天就给人家打电话,推了这份工作。”
“真是的,明明就只剩几个月的时间了,还不知道好好努力,出去面试?浪费时间……”
陈婉清看着母亲不容置喙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欢喜彻底碎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失落和无力。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咽不下一口饭,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方才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
陈兰芝的数落还在耳边喋喋不休。
每逢母女俩意见相左,陈兰芝总会这般换了副模样,翻来覆去地指责她、批评她,连小时早已翻篇的错事,都要拎出来再重新苛责一番。
陈婉清望着她,像过去无数次争执时那样,问出了那句早已问过千百遍的话:“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不管做什么决定,从来都是错的?”
话音未落,眼泪已先一步漫出眼眶。
陈兰芝最见不得她这副落泪的模样,她始终不解,不过是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怎么偏就能惹得陈婉清掉眼泪。
这样懦弱胆小,将来真踏入社会,又怎么能立足?
她当即瞪大了眼,怒火压在嗓子眼里,语气又急又冲:“我又没苛责你什么,怎么又哭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软弱……”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轰然炸开了陈婉清紧绷的神经。
脑中一阵嗡鸣,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冲破了所有克制,没等她反应过来,手中的饭碗已狠狠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后,是陈兰芝厉声的呵斥,还有陈慧婷被吓得尖锐的哭喊。
嘈杂声裹着窒息感扑面而来,陈婉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立刻离开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地方,逃离这快要撕裂她耳膜的吵闹。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便冲了出去。一路奔跑到楼下,身后的呵斥与哭喊终于淡去,可陈婉清却丝毫没觉得清净。
还是很吵。
很吵很吵很吵很吵很吵很吵……
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吵得她心神不宁。
街上行人的欢声笑语很吵,路边摊贩的叫卖声很吵,就连街边次第亮起的五颜六色的灯光,落在她眼里都透着一股刺耳的吵闹。
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浑身不适,一阵尖锐的胃痛骤然袭来,疼得她几欲蜷缩身子,可她却不愿停下脚步,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明明宽阔,她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屋内暖意融融,窗外的寒意只能徒劳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丝毫透不进半分。
简千雪正窝在沙发里,一边小口吃着热气腾腾的烤橘子,一边和母亲简蓉闲聊。
忽然,门铃叮咚响起。
简蓉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快去开门看看。”
简千雪瞪大了眼,嘴里还叼着一瓣烤橘子,口齿含糊不清地反驳:“妈妈,你怎么不去?”
“快去。”简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瓣温热香甜的橘子。
简千雪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张嘴叼住那瓣橘子,嘟囔道:“就知道指使我。”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起身,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向玄关,扬声应道:“来了!”
扬着的笑意刚落到嘴角,手指握住门把手拉开的瞬间,简千雪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陈婉清,分明是今日才见过的人,此刻模样却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的目光先是撞进陈婉清的眼睛里,那双眼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温顺的沉静,此刻却红得厉害,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没了半分光彩,只余下湿漉漉的疲惫,带着几分散了神的茫然。
简千雪的视线不自觉地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鼻尖上,鼻尖红得通透,比眼角的红更甚些。视线再往下,便清晰瞧见了她脸颊上的痕迹。
两道浅浅的泪痕顺着颧骨往下蔓延,早已干涸在皮肤表面,留下淡淡的印子,像是没擦干净的水渍,斑驳地覆在脸上。
往日里干净利落的姑娘,此刻脸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唯有那泪痕与泛红的眼鼻相映,将藏不住的脆弱,一丝不落地袒露在人前。
风卷着寒意从楼道里灌过来,吹得陈婉清额前的碎发飘起,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泛着淡淡的青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
简千雪心头猛地一咯噔,方才萦绕在舌尖的烤橘子甜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下意识伸手攥住陈婉清的手臂,话到嘴边只凝出一声:“你……”
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到了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望着陈婉清这副狼狈模样,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多问一句,是否会戳到她的痛处,伤了她的自尊心?
陈婉清看见简千雪时,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浓烈的尴尬。
她方才奔逃着冲过来时,不是没有预想过这般窘迫的场景,只是茫然四顾间,除了投奔简千雪,她真的……无处可去。
“我……”她刚艰难地开了个头,屋内便传来简蓉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好奇:“小雪,是谁来了呀?”
陈婉清猛地回神,一想到屋里还有旁人,脸色瞬间发白,慌忙挣了挣手臂低声道:“你家里人在?”
简千雪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见她身形微动,分明是要转身逃走的架势,当即伸手拦在了她身前。
看着陈婉清下意识躲闪的模样,简千雪在心里为自己这般熟练应对她的逃避默哀了一秒,随即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软着语气哄道:“是在呢,但这有什么要紧的,先进来再说。”
话音落,她稍一用力便将陈婉清扯进了屋里。
陈婉清明明比她高出几厘米,此刻却浑身紧绷着,被她半搂在怀里,像个快要撑不住融化的雪人。
见她还在微微挣扎,简千雪太懂她的顾虑,干脆就着相拥的姿势,踮起脚尖从身后轻轻捂住了她泛红的双眼。
温热滚烫的呼吸落在陈婉清耳畔,烫得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却反倒卸了力气,更往简千雪温暖的怀里靠了靠。
“这样,她们就看不见你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