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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蛰伏 ...

  •   永昌十九年的初春,料峭寒风裹挟着血腥与失败的气息,吹遍了北境。
      靖北王陈戍(北境摄政王)与镇北将军龚振(北境兵马大元帅)联手发动的、意图吞并毗邻“河朔三镇”以扩充实力的关键战役——朔风谷之战
      却遭遇了毁灭性的惨败!
      败报如同雪崩般传回临渊城,瞬间击碎了“摄政王府”与“元帅府”勉强维持的威仪与平衡。
      摄政王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戍脸色灰败地瘫坐在王座上,盔甲上沾染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泥土,左臂用夹板固定,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眼神空洞,昔日的枭雄气概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颓唐与深入骨髓的惊怒。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将案上一个玉镇纸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声音嘶哑如破锣。
      “龚振是怎么带的右翼?!说好的合击,他的兵马为何迟迟不至?若非他贻误战机,本王何至于被胡骑铁浮屠正面冲垮中军?何至于折损我三万靖北儿郎?”
      他的咆哮中充满了对龚振的滔天恨意和怀疑。
      朔风谷的惨败,不仅损兵折将,更让他染指河朔、问鼎中原的野心遭受重创,威望一落千丈!
      陈雪(揽星)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目,心中却如明镜。
      战报她已通过秘密渠道看过,远比父亲咆哮的更为详尽残酷。
      此役失败,主因是陈戍贪功冒进,低估了河朔联军与胡人骑兵的默契,致使中军过早陷入重围。
      龚振的右翼确实被一支突然出现的、战力极强的赤眉军残部精锐(装备精良,战术诡异)死死缠住,分身乏术,绝非故意贻误。
      但此刻,解释毫无意义。
      惨重的损失需要替罪羊,而盟友,往往是最佳的选择。
      父亲重伤败归,势力元气大伤(损失三万精锐),威望扫地。
      他将失败归咎于龚元帅,猜忌的种子已疯狂滋长。
      这联盟的裂痕,比朔风谷的寒风更刺骨。
      王府内部,人心惶惶,那些蛰伏的庶兄和不安分的势力,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沉船时压下的巨浪。
      与此同时,元帅府(已改称大元帅府,但此刻无人再在意这名号)内,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龚振的情况比陈戍稍好,未曾负伤,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面前的沙盘上,象征着己方兵力的旗帜被拔掉了一大片。
      “陈戍匹夫!”
      龚振一拳狠狠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
      “刚愎自用,不听劝阻!若非他急功近利,轻敌冒进,何至于中军崩溃,连累我右翼腹背受敌!那支赤眉残部……出现的时机和战力都太过蹊跷!像是……像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他眼中闪烁着狐疑和冰冷的杀意。损失虽不及陈戍惨重,但也折损了近万精锐,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看清了陈戍的无能与不可靠,更对那支神秘出现的赤眉残部充满了忌惮。
      龚毅(淬锋)站在下首,沉默不语。
      他脑中快速复盘着战局。
      父亲的怀疑有道理,那支赤眉残部的确诡异,战术狠辣高效,绝非寻常流寇。
      但陈戍的愚蠢冒进,才是失败的主因。
      此刻,两位“盟友”互相指责,猜忌深种,脆弱的联盟已名存实亡。
      临渊城,这座他们共同打造的“堡垒”,内部已布满裂痕,随时可能从内部崩塌。
      双父战败,势力大损,互相猜忌达到顶点。
      临渊城内部权力结构失衡,外部威胁(河朔、胡人、神秘赤眉)虎视眈眈。
      他与陈雪,身处风暴中心,如同立于危巢之上。
      父亲对陈戍的恨意,以及那支神秘赤眉带来的疑云,都是巨大的隐患。
      战败的阴影和互相的猜忌,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了套在陈雪与龚毅身上的绳索。
      摄政王府对定北侯府的“关怀”变得无孔不入。
      陈戍以“公主受惊”、“需安心休养”为由。
      不仅增加了栖梧阁的守卫,王妃柳氏更是频繁“探望”,言语间充满了对龚振“是否忠诚”、“是否暗藏祸心”的试探。
      甚至隐晦地提醒陈雪要“多留个心眼”,留意龚毅的动向。
      定北侯府这边,龚振则以“军务繁重”、“需子分忧”为名,将龚毅牢牢拴在元帅府。
      不仅大幅增加他在军务会议上的旁听和文书处理时间,更指派了数名心腹幕僚“协助”龚毅处理事务,实则是监视。
      龚毅的亲兵卫队也被以“整编补充前线损耗”为由,调走了一半,换上了更多元帅府的“老人”。
      通往东西苑的偏僻回廊,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
      更糟糕的是,双方父亲似乎默契地加强了对“均安寨”相关线索的追查。
      战败的巨大损失让他们如同输红眼的赌徒,迫切需要新的财源和兵源补充。
      关于“均安寨”拥有良田、工坊甚至精良武装的流言,开始在高层小范围内流传。
      陈戍和龚振都下达了严令,要求彻查这股“盘踞均安山、坐拥资源”的神秘势力,言语间充满了攫取的欲望。
      陈雪(揽星)坐在栖梧阁内,看着窗外明显增多的巡逻侍卫,指尖冰凉。
      父亲和龚元帅的举动,无异于将他们两人架在火上烤。
      联络均安寨的难度陡然倍增,冰窖和秘密通道的使用风险激增。
      阿岁外出传递消息,也需更加小心,绕更多的路。
      龚毅(淬锋)在元帅府的书房内,听着“协助”他的幕僚喋喋不休地汇报着琐碎的军需账目,心中警铃大作。
      父亲派来的这几个人,眼神闪烁,对某些“损耗”明细追问得格外仔细。
      他们是在查军械流向?
      还是在找与“均安”有关的蛛丝马迹?
      他必须立刻通知凌九霄,加强山寨隐蔽,近期暂停一切大规模行动!
      困境逼人。常规的联络渠道风险太高,陈雪与龚毅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位于西苑演武场地下、被改造为秘密仓库的冰窖。
      这里阴冷、偏僻,守卫相对松懈,且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具体开启方法。
      一个深夜,借着龚毅“巡夜”的掩护(他仍有部分亲兵在府内),两人如同暗夜幽灵,一前一后,避开加强的巡逻,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演武场。
      挪开沉重的兵器架,露出被巧妙伪装的冰窖入口,两人迅速闪身而入。
      冰窖内寒气刺骨,仅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明。
      堆积的物资在昏暗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父亲认定是龚元帅贻误战机,恨意滔天。王府内对我的‘看顾’严密了数倍。”
      陈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窖中带着回音,清晰而冰冷。
      “元帅也认为摄政王刚愎自用才致惨败,对那支突然出现的赤眉残部疑心极重。
      我身边多了不少‘眼睛’,亲兵被调走一半。”
      龚毅言简意赅,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都盯上了均安寨。”
      两人交换了各自掌握的情报,朔风谷之败的细节、双方父亲的猜忌程度、以及高层对均安寨的觊觎,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局面比预想的更糟。
      “均安寨必须沉寂。”
      陈雪斩钉截铁。
      “凌九霄那边,立刻转入全面隐蔽。梯田收获、工坊产出,全部转入地下秘库。卫队化整为零,以小队形式分散到各个隘口和隐蔽点,停止一切对外行动,尤其避免与官军、其他势力接触。钱通的账目,必须做得滴水不漏,经得起查!”
      “同意。”
      龚毅点头。
      “我会设法传递消息,让凌九霄务必执行。近期我们与寨子的联络,必须降到最低,非生死存亡,不得启用紧急通道。”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支赤眉残部……出现的时机和战力,确实诡异。我怀疑,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在操控,故意搅乱北境。”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陈雪冷笑,“无论是谁,都说明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更浑。当务之急,是稳住我们自己的根基。”
      她看向龚毅,“府内,你我需更谨慎。父亲和龚元帅的猜忌,短期内只会加深。我们……”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
      龚毅接口,声音低沉有力,“父亲要我处理军务,我便处理,做得滴水不漏。王妃要‘探望’你,你便安心‘休养’,扮演好受惊的公主。麻痹他们,争取时间。”
      冰窖的寒气似乎能冻结思维,却让两人的思路更加清晰和冷酷。
      他们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豺狼和深不见底的迷雾。
      唯一的生路,便是将隐忍和伪装做到极致,在夹缝中保全均安寨这最后的希望之火。
      “还有,”
      龚毅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陈雪,“这是元帅府最新绘制的北境势力分布草图。多了几股新冒出来的,有流寇,有小股义军,还有打着前朝旗号的……局面更乱了。你收好。”
      陈雪接过,入手冰凉,却感觉重若千钧。
      乱世如沸,群雄并起,他们却深陷内忧外患的泥沼。
      “保重。”
      陈雪看着龚毅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的侧脸,低声道。
      “你也是。”
      龚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有更多言语。
      两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冰窖,将沉重的兵器架恢复原位,各自消失在定北侯府森严的夜色里。
      冰窖的寒气依旧,仿佛刚才的密谈从未发生。
      但一项在绝境中保全火种、等待时机的“沉寂”计划,已然启动。
      正如龚毅带来的草图所示,朔风谷之战的重创,如同在北境本就脆弱的地壳上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痕。
      蛰伏的、新生的各种势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冒头。
      那支在朔风谷重创龚振右翼的神秘赤眉残部,在战后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更深的疑云。
      但其他被打散的赤眉溃兵,却在北境各地死灰复燃,烧杀抢掠,凶焰更炽。
      朔风谷的胜利(对河朔和胡人而言)极大刺激了草原部落。
      更多的胡人轻骑越过边境,如同蝗虫般扫荡着防御空虚的村镇,掠夺粮食、人口,甚至开始试探性地攻击一些小县城。
      各地豪强、溃兵首领、甚至有些名望的读书人,纷纷拉起队伍,占据山头或坞堡,自立旗号。
      有“替天行道”的,有“保境安民”的,更多的是浑水摸鱼、劫掠自肥的。
      北境地图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杂乱标记越来越多,犬牙交错。
      更有一股打着“光复永昌”旗号的神秘势力悄然活动,吸纳前朝遗老和失意文人,虽未大规模动武,但其组织性和煽动性不容小觑。
      临渊城,这座曾经象征着北境秩序中心的城池,在摄政王与大元帅互相猜忌、元气大伤的内耗下,对外的威慑力急剧下降。
      政令出不了百里,税收难以征收,流民问题更加恶化。
      它如同惊涛骇浪中一艘破损的巨舰,内部还在争吵不休,而四周,群鲨环伺,风浪滔天。
      陈雪站在栖梧阁的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父亲还在为损失的精锐和“背叛”的盟友而暴怒,龚元帅则在追查那支神秘赤眉和防备着陈戍可能的报复。
      他们困在权力的囚笼里,只盯着眼前的敌人,却对窗外已然变天的世界,视而不见,或者说,无力他顾。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双鱼佩。
      这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一切拖入更深的黑暗。
      而她和龚毅,这对被猜忌捆缚、身处危巢的“夫妻”,唯有在沉寂中砺刃,在黑暗中守望,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破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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