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城堡记事1 ...
-
巴蒂觉得德米安作为拉文克劳有点笨笨的。
在大家都各有心思的青少年时期,只有德米安把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公共休息室里弥漫着羊皮纸、旧书和某种混合花草茶的香气——那是七年级的庞德级长放在壁炉边的自制香薰,据说能“提神醒脑,但不过度刺激”。
德米安·麦克米兰和几位同级生盘腿坐在地毯中央,中间打出了一堆星月图案的卡牌。他对面坐着四年级的梅拉妮,女生此刻正盯着自己手中的牌犹豫不决。
“快点啦,梅拉妮!”旁边迪斯坦催促,“太阳下山前我们还得打完三轮呢。”
“别吵,我在思考战略。”梅拉妮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牌放在地毯中央,“我出‘魔法物品交易商’!”
这是巫师版《情书》游戏里的一张功能牌。规则很简单:每位玩家初始一张手牌,轮流从牌库顶部抽一张手牌,选择其中一张打出并执行效果。
至于这张3号“魔法物品交易商”,技能是与一名玩家比较手牌点数,点数小者出局。
“又来比大小了……”迪斯坦嘟囔,“好吧好吧,你从我们里面挑一个人。”
梅拉妮把手指抵在下巴上,扫视一圈:“我看看是谁不敢看我的眼睛——”
原本低着头的德米安腾地看向她,睁大了过分明亮的蓝眼睛,甚至有些天真地,直直望向她,仿佛在说“我没什么好隐藏的”。
“啊哈!”梅拉妮立刻拍手,指尖点向德米安,“就是你了德米安!”
两张牌自动飞到空中暗暗比较了大小,德米安的那张1“城堡看守”被梅拉妮的牌比了下去,啪地摔在了中心的牌堆上。
德米安不敢置信:“啊!我不是都看向你了吗!为什么还挑我!”
大家哄笑:“哈哈哈因为只有你心虚地看向她!”
“梅林啊,德米安,你真是全拉文克劳最不会玩心理战的人!”
德米安出局,他的游戏结束。耷拉着肩膀,走向休息室另一侧靠窗的扶手椅。
椅子上坐着巴蒂·克劳奇。他正在读《如尼文变体考据》,浅黄色的头发在阳光闪烁金光。听到德米安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微微向一侧挪了半英寸——刚好够德米安挤进来。
“输啦?”巴蒂头也没抬。
“梅拉妮骗我,”德米安把自己塞进扶手椅剩余的空间,肩膀挨着小巴蒂的手臂,“她说‘看看谁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看她了,反而和我比大小!”
巴蒂终于从书页间抬起视线。他的眼睛是由深到浅的琥珀色,像是经历时间的老旧镜子。他和德米安说:“那是别人的战术。你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谎的小动作,却没有在游戏时控制它。”
“你当然能控制,”德米安撇撇嘴,“你连斯拉格霍恩教授夸你魔药天赋的时候都不会笑一下。”
“那不值得笑。”巴蒂重新低下头,但书页没有再翻动。他在等待。
果然,几秒后,德米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巴蒂,你去帮我赢一局回来好不好?你能记住所有出过的牌,给他们都猜出局。”
巴蒂的把书签夹好,合上厚重的典籍,站起身来。“一局。”
“你最好了!”德米安笑起来,明亮的眼睛让整张脸生机勃勃。
-
四年级的课程对于巴蒂来说并没有太紧张,但德米安比他还紧张,为了备考明年的十二门OWLS,除了如尼文和算术占卜这个笨蛋实在学不会没有选修,其他的课他都陪巴蒂一起学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每个老师都喜欢他,不会给他的摸鱼扣分。
所以在周三下午的保护神奇生物课上,多数学生都都小心翼翼地照着凯特尔伯恩教授的指示操作——除了两个人。
巴蒂都是独自一人完成所有步骤:精确称量粉末和碎屑,用铜制小杵研磨混合,最后再引着护树罗锅爬上他的手掌。竹节虫一般的护树罗锅迟疑抱起一小团饲料,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这个过分平静的人类看了两秒,然后发出满足的咔哒声。
“它没挠你!”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德米安大多数时间魂飞在课堂之外,尤其是选修课,他蹲在巴蒂旁边半米处,膝盖上摊着本硬皮速写簿,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根本没在按教授的要求操作——事实上,他连自己的那份饲料都没碰,装粉末的小银碗还好好地放在脚边。
画画是他的小爱好,好像是因为德米安说自己的画画得比他的表叔好得多,他打算用画技惊艳表叔。
去年德米安还给拉文克劳改良了烟花咒,现在的烟花里的鹰伸展开翅膀更漂亮了。
“可惜奥维毕业了看不到,”当时的德米安有点遗憾地说,好在格兰芬多的那几个聒噪的蠢货用魔法相机拍了下来,送给了德米安几张照片,收获了他的清脆感谢:“真好!”
“真好,”现在的德米安小声说,手里的炭笔在速写本上飞快移动,“看,它在蹭你的手指。”
巴蒂低头。确实,那只护树罗锅正用细小的前肢抱住他的食指,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他没有笑,但手指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画好了吗?”他问。
“马上,就差背景了。”德米安眉头微蹙,这是他专注时的表情。速写本上已经有一只栩栩如生的护树罗锅,还有小巴蒂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托着饲料的姿势稳定得像雕塑。
“你可以把自己画进去,”巴蒂建议道,“或者画一只金雀。”
德米安眼睛亮了:“对啊!你的守护神是金雀!我可以把它画在背景的树枝上,就像在看着你们——”
“我们不需要被‘看着’。”巴蒂打断他,随后又放缓语气,“让金雀围着它飞吧。”
德米安挠挠头,又低头继续画。他没听出言外之意,或者听出了但选择用德米安式的方式理解:巴蒂只是不喜欢被注视。他总是这样,太谦虚了。
课程结束时,大多数学生收拾东西返回城堡。德米安的速写还差几笔背景的树叶,他坚持要画完,巴蒂便站在一旁等待。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交叠。
就是这时,艾莉诺·塔奇走了过来。
她是个瘦小的四年级拉文克劳,与德米安和小巴蒂同级,但很孤僻,总是低着头。此刻她捏着袍子边缘,脸颊涨红,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德米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能、能跟你说句话吗?单独。”
德米安放下速写本,露出他标志性的、毫无戒备的微笑:“当然啊,艾莉诺。怎么啦?”
艾莉诺飞快地瞥了小巴蒂一眼,又低下头。小巴蒂读懂了这个眼神——她希望他离开。一股冰冷的不悦从胃部升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几步,走到一棵山毛榉树下,背过身,假装观察树皮上的苔藓。
距离足够远,听不清具体对话,但他能看见。
他看见德米安弯下腰,保持和艾莉诺平视的高度——那是德米安的习惯,他会主动降低自己的身高差。他看见德米安的表情从关切,到惊讶,再到一种温和的抱歉。他看见艾莉诺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猛地鞠躬,转身跑开了,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德米安站在原地,又挠了挠棕色卷发,然后叹了口气,走回小巴蒂身边。
“画完了?”巴蒂问,声音比平时更平淡。
“还没……啊,算了,回去再补吧。”德米安收起速写本,两人并肩朝城堡走去。
沉默持续到大约走进城堡,巴蒂数着步子,200步内,德米安忍不住拉着巴蒂的袖子,小声在他耳边说。
“她有点误会我对她的关心。”
“你帮过很多人。”巴蒂猜到了,他帮他开解说。
这是事实。德米安会帮忘记写作业的一年级生临时补课,会帮被皮皮鬼捉弄的赫奇帕奇捡东西,会在看到有人落单时主动凑过去聊天。他是塔楼里一团行走的、过于温暖的光,吸引所有趋光的飞蛾。
包括艾莉诺·塔奇这样的飞蛾。
巴蒂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的那次。在休息室的书架前,维奥莱特——拉文克劳三年级的纯血女孩——和她的两个跟班围着艾莉诺,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恶意:“……你用的羽毛笔是哪里来的?你们麻瓜那里有这么好的东西?”
被低年级女生推到墙角的艾莉诺·塔奇只会低着头不发一言。
德米安正好路过。他做了什么?他没有大声斥责,没有找级长,只是走过去,用他那套德米安式的、让人生不起气的方式说:“维奥莱特,你的魔咒是不是学得不错?我刚看见弗立维教授在和其他人夸你啦。”一个不高明的转移话题,但维奥莱特几人确实在寒暄后离开了。
德米安然后对艾莉诺笑了笑,递给她一块糖果:“你的如尼文也很好啊,我都看不懂那些。别在意,她们就是无聊。”
“我拒绝她了,”德米安的声音把巴蒂从回忆里拉回,“我跟她说,我很珍惜她的好感,但我现在……嗯,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去负担另一个人的情绪。这听起来很糟对不对?但我真的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需要能量的,你得有足够多的能量,才能接住对方的快乐和难过。我现在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想明白呢,明年的OWLS、将来想做什么、甚至明天早饭该吃什么……如果这时候答应别人,那才是不负责任。”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城堡的尖塔,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也这么觉得。”
巴蒂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德米安并非是个笨蛋。他只是选择用另一种逻辑生活。这种逻辑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之前的感慨:“不错,和麦克米兰家那个孩子当朋友……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当时他觉得这是贬义——意味着天真、脆弱、不堪一击。
但后来,巴蒂模糊地意识到:这种“被保护得好”,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逻辑。
一种他不理解、不拥有、但确实存在的力量。
而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德米安已经收好那些情绪,又凑到他身边,带着点雀跃说:“嘿,你又走神啦,巴蒂,晚上要不要去厨房?我听说家养小精灵新研究出一种闪电泡芙,会爆炸出星星形状的奶油——”
“我还要去图书馆。”巴蒂眼神重新对焦到他脸上,一整个瞳仁里都是德米安的身影,“OWLS复习计划表,你知道的。”
“哦。”德米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我帮你留两个,我们晚饭回来吃!”
明明是给他留的两个,却要两个人回来一起吃。德米安嘻嘻笑着朝城堡跑去,棕色卷发在风中一跳一跳。
巴蒂他转身,朝与德米安相反的方向走去。手指上那些细微的划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来自昨夜在有求必应屋里处理某些“特殊材料”时,容器边缘的意外裂口。
很浅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计划需要推进了。而他现在找到了那个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