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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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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姵芷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葡萄的芬芳,嘴里咀嚼着的寡淡到几乎无味的果肉,它们都让她感到熟悉,按理说她不应该有关于葡萄的任何记忆。
除了葡萄,还有其他的食物,有的在家中见过吃过,有的没有但却很熟悉,这让她很忐忑,又有几分寻宝似的好奇心。
她是丘山林氏的旁支,她的祖父林宝元早年考过秀才,后来接过曾祖父的衣钵,开始经商,主要是香料生意,从夷林采买,早年光景很好,置得不少家产。
夷林地处边境,周围的小国盛产香料,彼此往来贸易频繁。
林家在夷林挑的都是上等的香料,生意自然红火,紧着一条繁华商业街,开了十几间铺子,在蜀地也有分店。
只是十多年前夷林与中原人士不再往来,断了货源,林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蜀地的铺子关了门,家门前的铺子也关了大半,繁华不似从前,近年来,林姵芷的父亲李崇开始学着做绸缎生意,眼下略有起色。
不过仗着早些年的好时光,林家攒了不少家底,这些年也没有委屈过她,吃穿用度从不吝惜,只盼着她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可惜,父母正要同千挑万选出的人家议亲,皇后一道懿旨就让她进了东宫,而议亲一事家里人在她进宫前千万叮嘱,莫要说漏了嘴。
皇家规矩多,他们虽然是丘山林家的,但多年来不同本家往来,交情淡得很,而她之所以能被皇后选中,是因为林家主支这一辈的女子实在太少,年纪在十五六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皇后要给太子挑个可心人,虽说只是一个良娣,却也不能辱没了太子,毕竟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哪能随便找个贫民女子将就?几番考察,这才挑中了她。
另有一件密事,更是不敢宣之于口。
林姵芷打小身体不好,娇养在家,鲜少出门,偏偏在两年前去了趟城隍庙,在回家的途中山石滑落,车架被撞,她重伤昏迷,醒来时,记忆全失,正是那时,京里林家的人带着皇后的懿旨来了,要她一年后进东宫为良娣。
家里人几经商议,最后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应下来。
这两年家人一边悄悄跟她说从前的事,盼着她能恢复记忆,一边请了嬷嬷教她规矩,怕她进了东宫受人磋磨。
一年前,皇后从宫里派了一个司仪尚宫来教导她规矩,她还算应对得体,母亲又给了那司仪尚宫不少金银,这才顺利的进了东宫。
只是从前的记忆她始终想不起来,日常接触到一些陌生事物时,隐约有种熟悉感,比如眼下这盘葡萄,她估计从前家里去夷林做生意,带回来过葡萄,她应该是吃过的。
夷林被群山包围,主城却一马平川,气候独特,一年中仅有春夏两季,草木茂盛,物产丰饶。
夷林有两大家族,韩氏与容氏。
韩氏是夷林王本家,族中繁荣,家族中人多爱远游,常常渡船下西洋,他们从西洋带回来药品,也带回来奇珍异果,而容氏则以医药闻名天下。
葡萄、芒果、菩提果、马奶果,都能在夷林见到,只是多年前夷林人退出中原后,商路不通,从前容易得到的物品,诸如香料、水果等也变得珍贵起来了。
就拿葡萄来说,其实葡萄原本产于北边,可朝廷又与北边各国势同水火,根本没有互通商贸的可能,想得到一株葡萄苗不容易。
昭国气候冷,冬天长,春夏短,不利于葡萄生长,结出来的葡萄大多果小偏酸,要想培育出圆润甘甜的品种很是不易,以至于这些年京中勋贵人家的桌上鲜少见到葡萄的身影。
太子有心,记挂着林良娣,特意差人送了这葡萄来,念心心里高兴,但林良娣却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吃了一颗便停下了。
林良娣的午膳不过进了些鸡汤粥,晚上还不知道要不要伺候太子,饭吃不香,水果也不爱,多用些点心也是好的,念心把目光放在了点心上。
只是眼见着林良娣用了两个橘子,眼睛也没往那几碟精致点心上看一眼,念心便有些急了,不过劝慰的声音依旧轻柔:“娘娘,这碟子水晶龙凤糕是承庆殿的小黄门特意送来的,您尝尝?”
林姵芷点点头,吃了半块水晶龙凤糕,停了停,又剥了个橘子吃。
念心见状也不再说什么,眼见太阳西斜,吹起了西风,她劝着林良娣回屋,“娘娘,天不早了,该回屋了。”
林姵芷也不多言,起身往回走。
念心看着林良娣日渐单薄的身姿,心里叹气。
她们刚回房里不久,池总管领着个姑姑进来了。
姑姑是皇后宫里的人,唤作曾姑姑,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沉稳,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模样,池总管送她进来后就退下了。
念心将曾姑姑迎进房里,叫念月上了茶水,自己站在林良娣的身后,低眉顺眼的看着脚下。
“曾姑姑。”林姵芷开口道,“不知姑姑因何而来?”
这是曾姑姑第二次来这里了,看着她慈眉善目笑意婉转的面容,林姵芷心里一紧,她知道,皇后这是又派人来教她规矩了。
“林良娣,奴婢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同你交代几句的。”
林姵芷起身跪下,念心也跟着跪下。
“你是旁出的,若非娘娘抬爱如何能进宫伺候太子?你先前梦魇惊到太子,已是大不敬之罪,皇后娘娘仁慈,只罚你每日抄佛经一卷、诵经一个时辰,这本是体恤,不想你却怠慢惫懒,日日睡到晌午才起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的林良娣是个什么不知礼数的人家出来的,皇后娘娘让你每日再抄写十篇女则,至于身边的这些个奴婢,每人十板子,好叫她们认真当差,切勿骄纵,若有再犯,通通送回尚宫局板正规矩。”
说完,不等林姵芷反应,曾姑姑上前将她扶起来,面上还是进门时的模样,“皇后娘娘敦敦教诲,还望林良娣能领悟。”
林姵芷含笑点头。
曾姑姑说的话,林姵芷不是第一回听了。
当今皇后出自荥阳林家,林家是当代大儒,出过十三名进士,三名榜眼,一名探花,到她兄长这里,官拜丞相,儿子又是东宫太子,可谓是荣耀之极。
可惜偏偏少了女儿运,林丞相唯一的女儿,两年前染上疫病没了,几个兄弟姐妹所出皆为男子,林家这才从旁支中千挑万选了林姵芷出来。
思虑到丘山远在边陲,习俗与京城不大一样,林宝元一家又以经商为主,皇后担心林姵芷贸然进宫,在众宫妃面前失了体统,丢她和林家的脸,特意派了尚仪去教她宫中规矩,那尚仪回宫以后与皇后回话:“林家姑娘模样清俊秀雅,人也稳重端庄。”
皇后并不将林姵芷放在眼里,也料想林宝元一家不敢怠慢糊弄她,并未多问,不想入东宫当晚林氏就梦魇惊了太子。
林姵芷梦魇的毛病是坠崖留下的后遗症,早一年常常发作,身边离不得人,这半年来,已经好了许多,进东宫那晚,大约是换了环境,人又太过紧张,这才复发。
当时的情景,她恍恍惚惚,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跪在地上了。
后来太子宣了太医来,一晚上闹哄哄的,连皇上都惊动了,第二天还专门派了人来问,这才知道是她梦魇了。
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什么闲话都有。
皇后自然生气,好好的给太子纳了一个良娣,却在新婚之夜闹了这一出,把林家的颜面都丢尽了,她只恨林宝元一家家风太差。
林姵芷进宫是带着一个贴身丫鬟的,皇后恼怒林宝元一家无视天家威严,以至于教导出来的女儿不端庄持重,罚自是要罚,却不能动在林姵芷身上,那丫头便成了替身,压在长凳上挨了四十个板子,皮肉都打烂了,不等天明人就咽了气。
纵是如此,皇后还觉不够,她认为林姵芷之所以梦魇,是在外面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罚她去佛堂禁足。又叫曾姑姑把当初去丘山的尚仪叫来,将她训斥一顿,狠狠挨了顿板子连夜赶出宫去了。
半个月后林姵芷从佛堂出来,曾姑姑来东宫传皇后的口谕,叫她抄佛经、诵经书,以消孽障。更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否则,主子的不是全是奴婢的过错,而她远在丘山的家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一家子的命都被被皇后捏在手里,林姵芷哪还敢多言?
林姵芷抄佛经、诵经书,日日不落,每半月皇后宫里会来人将她抄的佛经拿走,给皇后检阅之后再送去佛堂烧掉,但她心里明白,梦魇不是礼佛就能解决的。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梦魇,在伺候太子后,她便不再睡觉了,只在床上眯上一刻,见太子睡沉了就起身去矮榻,不睡觉就发呆,或者看看窗外的明月,等太子起身,她伺候太子洗漱用膳后,这才上床歇息。
伺候她的人都知道这事,便由着她睡到晌午,如今皇后又揪着这事来训诫她不懂规矩,以后怕是睡觉都难了,好在太子并不常来。
曾姑姑亲眼瞧着念心等人用了刑,才回承庆殿。
西偏殿的人挨了罚,正是胆小害怕的时候,林姵芷见他们各个手发抖、脸发白,不免在心头埋怨自己,嘴上安抚道:“柜子里有药膏,你们且拿了去用,今夜太子殿下多半不会来,早一刻去膳房提膳、要水,你们仔细身上的伤,派人去监管着,让膳房的人动手提过来。”
丫鬟们头也不敢抬的听吩咐做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