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屠生笛 履行承诺、 ...
-
当白沐宸灰头土脸地将乍暖剑递给洛棠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的语气总算有些别扭地软了下来。
“谢谢……”
“不谢不谢！”白沐宸一边抚着被烟灰呛到的喉咙一边道，“若不是冷瓖哥哥出手相救，我早被那大狮子压扁了！“
“压扁了也是活该，”冷瓖道，“谁让你不分情形危险与否，便直直冲过去的。”
“哎，你这话说的可就不招人待见了，”白沐宸走过去搭上洛棠的肩膀，“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的棠棠小妹妹嘛……”
“你！”冷瓖的脸上一阵微红，悻悻地瞪了白沐宸一眼：“不要再岔开话题了——眼下那狮子已识破了我的幻物术，又刀枪不入的，你我三人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制服得了它吧！”
“莫急莫急，”白沐宸被洛棠一把拂开了手，有些尴尬地笑笑，“方才我被抛在空中时，有幸近距离观察了那狮子的双眼——右眼涣散无神，不甚聚光，依我看它这右眼八成是盲的。”
冷瓖和洛棠怀疑地对视了一眼。
白沐宸继续解释：“正因如此，这狮子的听觉才会被锻炼得如此灵敏，可捕捉到远处对它有吸引力的声音，从而被我们吸引过来。”
“可是方才与它打斗之时，并未感到它有眼盲的架势。”冷瓖回忆了一番道。
“这样啊……”白沐宸食指勾着下巴想了想，“有一种可能，它身上有着宝物的加持，使得右眼得以重见光明——我很久以前曾见过一只眼盲的兔妖，得了块石头放在耳后，从此便看得见了。”
“你说的……莫非是神砂石？”洛棠道，“神砂乃道德真君的宝物，是有仙气的沙土，可借物代形，炼成石后更是以神似代形似，不用幻化成本体的样子亦能将其代替。”
冷瓖想起了什么：“所言有理，我跃在那黑狮头上时，的确隐约看到它耳后有亮光闪烁。”
白沐宸笑嘻嘻地折了根树枝，半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既然如此，你我三人便再来仔细谋划谋划，打它个出其不意！”
一刻钟后——
三人一行来到一处低矮的灌木处躲着，冷瓖暗暗取出几张灵符，手上却是顿了一顿：“虽说是为了赢得武试，可这种欺骗行窃的手段……着实不够磊落。”
白沐宸翻了个白眼：“这么一本正经地做什么，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
一身白衣的少年再没说什么，只默念了几句，便将那几张灵符甩到空中。
冷瓖的幻物术显然已达到了更高的层次，可幻形，亦可幻音。前两次他早已熟悉了白沐宸的声线，如今他只需动用几张灵符，便可幻化出八九分像的音色。
可是——
即便如此，他也不用把《仙法则论》中自己念错的几句特意用幻音术纠正过来吧！
白沐宸暗自嘟囔。
须臾，深林中又传出了那熟悉的咆哮，白沐宸这番总算是看清了冷瓖的手势，与洛棠一左一右埋伏开来。
那黑狮顺着冷瓖的方向寻去，露出利齿便欲要向他咬去。洛棠看准了时机跃起，乍暖剑出，火星飞溅，直逼它的双眼。那狮子一阵猝不及防便被烫到了眼睛，怒吼着甩动着尾巴，直将周遭草木打得粉碎。
它没有感受到的是，白沐宸趁乱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它颈内的绒毛里，轻手轻脚地爬到它右耳后，将手探了进去——
“嗷——”一声巨吼，白沐宸吓得差点浑身一抖暴露了行踪，却见那狮子仍在用前爪费力地揉着左眼，试图赶走那些讨厌的火星。
此种毫不在意右眼的举动更加确定了白沐宸心中所想，她镇定下来继续用手探着，祈祷能尽快找到那神砂石。
不曾想，自己学了多年偷千家盗百户的手艺，竟在这里用上了。
果然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啊！
不出片刻——
一片冰冷生硬的触感传到指尖，白沐宸眼明手快地一扯，在那狮子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跃下背来，用盗月笛对着冷瓖的方向打了个暗号。
说时迟那时快，七隐剑出鞘，将灵气尽数汇至剑尖，冷瓖从黑狮的右侧腾空而起，将剑不偏不倚地插入它右眼之中。
刹那间，猩红四溅，有如血雨。数十尺高的巨兽惊天震地地一吼，便岿然倒下，不下半刻便化作阵阵升腾的迷雾，随风四散开去。
许久，四方恢复平静。
三人无一例外地溅了满身赤红。
白沐宸愣了愣神，眨眨眼望向冷瓖与洛棠：“我们这是……赢了？”
他们所不知的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正被幽烨三人面前的呈物镜全然敛去——
“没想到，你带来的那小仙仆悟性还挺高嘛，知道问题出在那狮子的眼睛上。”容苏看了半晌，斟了杯酒道。
幽烨淡然敛眸：“她向来是这小聪明多。”
“不管是不是小聪明，他们这组目前是第四个降服了黑鬃狮的，已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容苏道，“不过，这晋仙武试考的是仙法之技，你家小仙仆的盗月笛都只用来灭火了，丝毫没有用于正面降服那狮子，想取得前十甲只怕有点悬哟。”
幽烨敛了眸没说话，只顾斟酒，却见一旁的叶无墨突然站起身来，清冷开口。
“这茶不好喝，我去问至隐要一壶新的来。”
看着叶无墨状似平淡无波离去的背影，容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上说此番带冷瓖来只为参与，不求名次，实则心里还是蛮欢喜的——说是换新茶，依我看定是去诸仙友那边显摆了。”
“冷瓖在他身边呆了这么些年，他心中自然是在乎的，更何况还有冷瓖父母那一层关系在。”幽烨淡道。
“说的是啊……”容苏缓缓道，片刻后突然语气怪异地冒出一句：“想来这世间的大小仙人，无一不外都想要在那封仙石上留名，却不知仅凭一己之力往往并不能修成正果，只有得贵人相助方能事半功倍。”
幽烨挑眉：“有话直说。”
容苏正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幽烨，你先告诉我——你身旁那个小仙子是何来历，又为何带她来参加晋仙大典？”
嘻嘻哈哈的打趣面孔陡然一变，容苏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一双金棕色的眸子不容置喙。
倒是幽烨轻描淡写地放下杯子：“自然是为了押注赢钱，那白沐宸此前弄坏了我的霜降宝扇，我便留她在我宫中任个仙仆，由此抵债。此番带来参加晋仙大典也只因我不喜欢她，想押她一注好令她早日还债离开寒霄宫，我也好落得清净——容苏上仙，你可还有什么不明之处？”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还要如此遮遮掩掩的么？”容苏道：“我与你相识甚久，最是了解你的性子——你不是个爱热闹的人，更不喜给自己添麻烦，若真有人将你的霜降宝扇弄坏，结局只有两个：以身家相抵，或以性命相赔，何来留于寒霄宫之说？带在身边，带来晋仙大典，还赠与盗月笛……这桩桩件件，想起来都不得不令人生疑。况且……”
容苏顿了顿望向他：“你明知道，以那小仙子的实力拿到仙阶尚可，却是断断是入不了前十的。”
幽烨不动声色地看他。
“你想多了。”
“……”
炼化屠生笛事关重大，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风险。
彼时幽烨受逆仙陷害，在西水沼泽天罚已毕后，受长华公主指引得以拜玉引真人为师。那时幽烨便许她一个承诺——日后若长华有一心愿，他便助她达成。
因而当长华因炼化屠生笛一事寻到对逆仙不满已久的幽烨时，二人一拍即合，便答应下来。
屠生笛原本乃混沌乱世之时天地间一灵宝，笛身塑成之处位于北斗七星阵中，由此得太虚之力，集世间正气加持。当年天帝凭一只屠生笛，集数万天兵，平荡世间魑魅魍魉无数，方换得盛世太平，世人由此都道“得屠生笛者得天下”。
而六百年前那场“肃天之战”的逆仙之首——当今天帝池泽的亲哥哥池渊，更是以逆天邪法魔化了这笛子，凭一只屠生笛，唤一众鬼兵阵，打着“肃天”的旗号，乱苍生、轻人命，挑起了那场惨不忍睹的“肃天之战”。
所谓“屠生笛起，鬼兵阵出。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自此逆仙一派三界人人得而诛之。战败后池渊终被斩杀，魂魄尽散，逆仙余党却得天帝恩赦留得性命，而那把屠生笛则被天帝以‘灭世祸人’之名亲手毁去，徒留笛魂杀而不死，被锁于天界长生殿中。
然而越是危险的东西，越具有吸引力。几百年来仙人也好，妖魔也罢，皆不断有人尝试去长生殿盗取笛魂，以便有朝一日做这天地共主。
这天界最尊贵的公主长华，也不例外。由此才一面尝试盗取屠生笛，一面托幽烨以清明目在世间搜寻宿体，用以炼化笛魂。
而白沐宸……就是最合适的炼魂者。
仙仆也好，还债也罢，都只是他将白沐宸囚在身边的手段。教她仙法，带她晋仙，不过是为了保她此番在晋仙大典上顺利受灵钵护体，得天地庇佑，由此得纯净仙根，才可尽快塞魂入体，养魂成笛。
也只有下那个注定赢不了的仙人注，才能迫她继续负债，从而名正言顺地留在寒霄宫。
可自己……仅仅是为了炼一个屠生笛吗？
念此，幽烨微微一滞，手中的杯盏轻颤落了几滴酒出来，散在桌上很快又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打着履行承诺、铲除逆仙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是在利用白沐宸，利用长华。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竟是彻头彻尾的不堪入目。
容苏见幽烨兀自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呢？那边我家棠棠她们回来了，咱们过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