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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锦屏人·桃木漪梦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相国别院的喧嚣与暖昧,将寒意阻隔于门外,只余一片醉生梦死的暖意。

      竹屿今日并非为风雅而来,师兄被贬离京,那沉甸甸的失落与孤愤,如同磐石压在心口,无处倾泻。

      唯有这销金窟里虚妄的热闹,人声鼎沸,丝竹靡靡,或可暂时遮掩一二,让他得以片刻喘息。

      竹屿于喧闹的大堂中呆坐半晌,方起身,要了一处临窗的雅间。

      凭栏望去,楼下是京城繁华街市,车水马龙,灯火如昼,而目光尽头,是师兄离去的方向。

      他挥退殷勤侍立的小厮,只道:“唤你们妈妈来,寻几位伶俐懂事的姑娘作陪。”

      不多时,香风涌动,门扉轻启。

      老鸨堆着热络笑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位姑娘。

      “哎哟,贵客久等啦!瞧瞧我们这几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拿手,最是解语知心……”老鸨的奉承之词滔滔不绝,却在看清竹屿面容的刹那,住了嘴。

      见鬼般的惊骇之色,爬上她的面颊:

      “哎——呀!是您?!您不是醉红院那晚的……那位……”

      “住口!”竹屿心头猛地一跳。

      先前为查案假扮“阿竹”,本以为时过境迁,风尘中人早该忘却,不曾想竟被这眼尖的老鸨当场认出!

      他厉声喝止,强自按捺心神,压低声音:“妈妈休要胡言乱语,定是老眼昏花认错了人!本官……咳,在下今日不过来此寻个清静,消遣片刻,莫要败了兴致。”

      老鸨被他官威所慑,慌忙捂住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是是是,老婆子糊涂!老眼昏花,该打该打。公子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见怪!”

      她迭声告罪,忙不迭地将身边的姑娘往前推,“女儿们愣着做什么?快,快给这位贵公子斟酒,好生伺候着!”

      自己则缩着脖子,退到一旁角落,眼神偷偷觑向竹屿,显然惊魂未定,暗自思忖:

      妈呀,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清秀温顺的“阿竹”?老娘还在为“阿竹”的不告而别暗自气恼呢,谁能想到这人竟还精通一套男扮女装的本事?摇身一变,竟成了位官爷!

      尴尬凝滞的气氛,终于被姑娘们巧笑嫣然的劝酒声稍稍冲散。

      竹屿压下心头的烦乱,索性放纵开来。

      琼浆玉液一杯接一杯灌入喉中。

      温香软玉在侧,耳畔是姑娘们娇柔的絮语。

      他醉眼朦胧,光影摇曳,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快——师兄远去的背影,林氏模糊的面容……

      尽数溺毙在这纸醉金迷的温柔乡里。

      子时将近,竹屿方带着一身酒气,步履略显虚浮地回到御史台官署。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身形不免有些踉跄。

      府衙内一片寂静,唯有崔七养伤的厢房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阵斥骂声。

      “笨手笨脚的蠢材,这药是想烫死小爷不成?小爷我这是为国负伤,你们这群废物便是这般伺候功臣的?!”

      “这枕头……硬得跟块城墙砖似的,让小爷我怎么趴着养伤?换,立刻,马上,给小爷我换最软和的来!”

      “还杵着看?再看信不信小爷把你们眼珠子都挖出来当泡踩!”

      竹屿揉了揉太阳穴,循着那熟悉的吵闹声走去。

      刚至厢房门口,便见崔七半趴在床榻上,后背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正对着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颐指气使,张牙舞爪。

      “你倒真是精神头十足,威风凛凛得很。”竹屿冷冷开口,“不知情的,还当是哪个跋扈的罪臣,跑我这御史台来作威作福了?”

      竹屿的声音甫一在门框边响起,崔七霎那间没了音。

      他飞快地瞥了竹屿一眼,旋即又扭过头去,只留给竹屿一个后脑勺,闷闷地挤出几个字:“你……回来了?”

      竹屿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崔七得了这一声,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底气,立刻用一种极其委屈,偏又充满了阴阳怪气的腔调哼唧道:

      “竹大人您还知道回来啊?外面……外面的温柔乡里待得可还舒坦?怎么没索性在那儿过夜,乐不思蜀呢?”

      这态度转变之迅疾,语气拿捏之精准,从蛮横到幽怨无缝衔接,让门口的竹屿一时怔住。

      竹屿看着他明明气得鼓鼓囊囊,醋海已然翻起滔天巨浪,却偏要强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再嗅到自身衣袍上沾染的香粉气息,心中莫名掠过心虚,然而更多的,却是觉得崔七这般“双标”行径,实在……

      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竹屿并未理会他那酸溜溜的试探,只微蹙眉头,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他今日的伤药,可曾按时更换敷上了?”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道:“回大人,已按时换过了。”

      崔七见他对自己的醋意全然不接招,反而去关心琐事,顿时更气了。

      他梗着脖子,继续哼哼唧唧:“哼,不劳竹大人您费心!我崔七皮糙肉厚,命硬得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只是这漫漫长夜,孤零零趴在这冷榻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拖着哀怨的腔调,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哪像有些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快活逍遥得很呢!”

      竹屿自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崔七后背伤势沉重,留下了些惊悸后怕,总想身边有人陪着,方能安心。

      看着他趴在锦被间,竹屿的心底终究还是软了。

      他叹了口气,举步走到床边,语气放缓:“莫要再胡闹了,好生静养才是正经。我今夜便宿在外间偏殿,有事唤人,或是高声叫我便是。”

      “偏殿?”崔七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那么远!你……”

      他想冲口而出“你是不是嫌弃我”,又觉得这话太过示弱丢脸,硬生生将那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恨恨地一把抓起手边的软枕,泄愤似的用力捶打了好几下,最后干脆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

      “走走走,都走!留小爷我一个人疼死在这里算了,省得碍您的眼!”

      竹屿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摇摇头,再次嘱咐了丫鬟,便去了外间歇息。

      他刚在偏殿的榻上和衣躺下不久,里间便清晰地传来“砰砰”捶打枕头的闷响。

      竹屿合上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

      “竹屿……”里间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

      “欸。”竹屿闭着眼应了一声。

      “你……你还怪我吗?”那带着一丝忐忑。

      “……”

      “喂?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崔七似乎支起了半个身子,提高了些音量。

      “睡吧。”竹屿在偏榻上翻了个身,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莫要再闹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刑部大堂之内。

      太子孟子琰端坐于主审之位。

      刑部尚书倪舟位列其侧,面色却如寒铁,眼神锐利,紧紧锁着堂下之人。

      堂下所跪者,正是苏州知府庄长卿,一个在江南官场以不通世故人情而著称的地方大员。

      “庄知府,”太子开口,声音温和,“吴县代缴苏州府税赋多年,素来稳妥,未曾有失。本王且问你,为何今年拖欠如许之多?”

      庄长卿一揖,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禀太子殿下,非是吴县懈怠,罔顾国法。实乃……”

      “哼!”话音未落,倪舟猛地一拍惊堂木。

      他厉声怒喝,声若洪钟:“一派胡言,巧言令色,分明是尔等地方蠹吏,上下其手,沆瀣一气,中饱私囊!以致国库虚空,民生凋敝,尔还敢在此砌词狡辩,妄图欺瞒天听?”

      庄长卿面对这红脸白脸的审问阵仗,脸上并无半分惧色,他抬起头,朗声道:“殿下,尚书大人明鉴。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贪墨之举。吴县之困,非人力可违,实乃天时地利相迫,时势使然。个中缘由,口说无凭,恳请殿下允准下官当场演算,诸位大人一看账目,自有公断。”

      太子微微颔首:“准。”

      庄长卿显然早有准备,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宣纸,铺展于地砖之上,又请衙役取来笔墨砚台。

      他撩袍跪坐于地,提笔饱蘸浓墨,一丝不苟地演算起来。

      他在纸上画出九列方格,一个个清晰的数字随之跃然纸上:

      “吴县,历年来,均担苏州府税赋七成之重。去岁生丝价平,尚能勉力支撑,缴足份额。然今岁生丝之价暴涨,其势汹汹,成本骤增。纵如此,吴县为顾全大局,仍竭尽所能,倾其所有,缴足往年七成之额。此乃实情,府库账册历历可查,绝无虚言。”

      “长洲县:织户稀少,仅及吴县三成。按亩均摊税额,本应缴纳……然历年积欠已成痼疾……”

      “元和县……”

      “昆山县……”

      ……

      庄长卿笔下不停,沉稳有力,将苏州府下辖九县之田亩细数、织户多寡、生丝年产量、往年应缴税额、今岁实际缴纳数额、历年积欠之数……一一分列清楚,条分缕析。

      其逻辑之严密,将苏州府赋税积重难返的根源,血淋淋地铺陈于这森严大堂之上。

      起初,太子与倪舟尚能端坐其上,冷眼旁观。

      然而,随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整张素白宣纸,两位的脸色,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整个刑部大堂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庄长卿沉稳清晰解说声在回荡。

      当最后一笔落下,墨迹微干,庄长卿放下手中狼毫,深深叩首:“殿下,尚书大人。账目在此,白纸黑字,一目了然。非是吴县不肯尽力,实乃重负如山,不堪其荷;亦非下官尸位素餐,未能明察,实乃赋税积弊日久年深,沉疴难起,非一府一县之力所能挽回。下官无能,未能催缴齐整,甘领责罚。然贪墨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构陷污蔑!恳请殿下明察秋毫,还下官及苏州府上下一个清白!”

      太子孟子琰与刑部尚书倪舟,一时之间,竟相顾无言。

      “苏州知府庄长卿,”太子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寂。

      “臣在。”庄长卿应道。

      “照你方才演算所言,此番赋税之巨额亏空,皆是积欠所致?短缺三成,数目非同小可,”太子微微眯起眼,“庄知府,你确定这三成短缺,皆系于丝价暴涨一端?依孤所知,三成税银之巨,恐怕不能尽数归咎于丝价波动吧?”

      倪舟立刻领会,接口续道:“在理。庄知府方才所算,只言片语,恐难服众。不如你再细细写来,写个清楚明白,这三成短缺,究竟几分是涨价所致,几分是另有隐情?”

      庄长卿再次叩首:“回大人,臣……不知。”

      “不知?”倪舟挑眉,尾音上扬,“身为一府之尊,统辖九县,关乎国赋大计,一句‘不知’,便想搪塞过去?天下岂有此理。”

      “非是搪塞,实乃情势复杂。”庄长卿抬眸,“苏州府下,大小市集数十,水路陆路交汇,商情瞬息万变,各处生丝行情、织户境况、田亩收成皆不尽相同,盘根错节,岂是一纸算筹、一日之功所能厘清?此等巨细,非亲力亲为、详加体察不可得也。”

      他顿了顿,又道:“此等情状,正在下官日夜筹谋化解之中。若能……若能给予卑职三月之期……”

      太子孟子琰微微蹙眉。

      三个月……

      半晌太子缓缓开口:“太久。本王只给你一月。”

      庄长卿身形明显一震,眼中满是诧异。

      “一月之内,理清头绪,拿出章程,追缴欠赋,或寻得替代之法。”孟子琰语气平淡,“干得好,便是大功一件,朝廷自有封赏。干不好……便是你无能失职,其罪难逃。能力越大,责任越重。庄知府是明白人,其中利害,想必心中清楚得很。”

      庄长卿下颚线条绷紧,牙关似乎暗暗咬合了一下,随即重重叩首:“臣……谢殿下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锦屏人·桃木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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