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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鸾煞·京华乱戏 ...

  •   微尘山。

      林氏正在捣药。

      ……

      宋寒山"啪"地把斩妖司令牌拍桌上。

      "竹屿呢?"他盯着她。

      "巡河去了。"林氏没停手里的活儿,下巴一抬,"宋大人闻闻,今早新晒的艾草,去湿最好用了。"

      宋寒山皱着眉躲开药香,眼睛在药柜上乱扫。

      竹屿的治水笔记摊开在桌上,朱砂圈着"火攻水激法",旁边写着崔七的名字。

      "姚玉宁的案子,"他用指尖敲了敲笔记,"斩妖司查到她去过微尘山。"

      林氏捣药的棒子顿了顿,伸手抓了把茜草:"大人说的那个娘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啥?"

      "竹屿最近跟流民走得近。"他往前凑了凑,"尤其是个叫崔七的。"

      林氏笑起来:"崔公子啊,这个我认识,来过我这。"

      "林蘅弟妹,"宋寒山望着她鬓角的碎发,声音软了点,"别让竹屿走错路。"

      "谁走错路,"林氏头也不回,"宋大人心里清楚。"

      宋寒山摇摇头。

      "竹提举要是回来了,"宋寒山甩袖,"让他来见我。"

      ……

      竹屿蹲在乱葬岗的槐树下,指尖拂过新娘嫁衣。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具穿着相同嫁衣的尸体了,每一具都面色红润如生,嘴角含笑,仿佛不是死去,而是沉睡。

      "仙师!使不得啊!"知府严帜带着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围上来,火光将乱葬岗照得如同鬼域,"死者为大,您这是要遭天谴的!"

      竹屿头也不抬,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

      符纸在他指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斩妖司办案,闲人退散。"

      "呸,什么斩妖司!"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抡起锄头,"上回你们的人来,把坟刨了,说什么查案,结果连个说法都没有!"

      他转头望向村民,"现在又来糟践黄花闺女,当我们乡下人好欺负?"

      竹屿站起身,月光照在他冷白的脸上。

      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衣着明显比其他村民光鲜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这样就算贪墨……那傅青居算什么。”竹屿语气一冷。

      严帜皱皱眉。

      竹屿顿了顿,"嗯……若是能查出真凶,太子殿下已应允,明年治水粮可多拨三成。"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东宫印信。"竹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傅大人贪污案已经结案,抄没的家产不日就会发还各村。至于这个案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个壮汉,"明日自会有人来给个交代。"

      壮汉的锄头慢慢垂下来。

      竹屿趁热打铁:"太子殿下开的新渠,本该让你们每亩地多收三斗粮——可现在呢?"

      他指向新娘,"红鸾煞不收粮食,收的是你们闺女的命。"

      严帜咽了口唾沫:"仙师......您说怎么办?"

      "查出真凶,"竹屿的语气软了几分,须臾,补上一句,"若我猜错了——我这颗人头,给姑娘赔罪。"

      村民们低声议论起来。

      壮汉挠了挠头:"那......您说咋查?"

      竹屿转身看嫁衣下摆:"各位看到了吗,这是京城东华门的绣庄,专给达官贵人做喜服。"

      他眉眼一动,"她们不是死于邪祟,是死于人心。"

      严帜凑过来:"您是说......"

      "去把严知府的师爷找来,"竹屿将黄符贴在棺木上,"斩妖司要查三个月内,有哪些人买过丝韵居的红鸾绣。"

      等严帜退开,竹屿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尸体额头,口中念念有词。

      幽蓝的火光中,隐约可见一缕黑气从新娘七窍中渗出。

      "果然......"

      他起身环顾四周,村民们敬畏地低着头,只有那几个衣着光鲜的还在窃窃私语。

      "三日后,会有人来收殓。"竹屿收起法器,状似随意地问道:"这嫁衣,是从何处来的?"

      严帜搓着手:"是、是城里绣坊送的聘礼,说是京城时兴的样式......"

      "哪个绣坊?"

      "就、就是东街新开的那家,据说是京城的分号......"

      竹屿点点头,沉默不语。

      东华门的绣娘也是丝韵居的……

      竹屿站起身,望着村民远去的火光在乱葬岗投下的长龙。

      他知道,用严知府去寻嫁衣来源,不过是第一步。

      他很清楚,红鸾煞的真凶,从来不是精魅,而是举着火把的人,是分粮的官,是绣嫁衣的针,是所有以为自己能操控命运的棋子。

      但,最幕后的那一位,还藏在阴暗里。

      不过……既然和丝韵居有关,那就不得不回去了。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兴奋。

      但他知道,这很难。

      ————————

      宋寒山把易容药拍在桌上:"三日有效,遇水即化。你疯了?无诏回京是要掉脑袋的。"

      竹屿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东西。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宋寒山恨铁不成钢。

      "丝韵居的绣纹,"竹屿说,"这场案件,自始至终都存在,我得回去看看。"

      红鸾煞的新娘、丝韵居的嫁衣,此刻在他脑海里连成一线。

      他清楚,若放任不管,那些浸过妖血的红鸾绣,下一次就会出现在其他女子的嫁衣上。

      宋寒山皱眉:"你是斩妖司提举,不是太子幕僚!"

      "赵谦在金陵盯着微尘山,"他对着镜子调整假髻,"你说,我该不该管?"

      宋寒山沉默。

      "我若不去,"竹屿轻声说,"还有谁去?"

      宋寒山盯着他,笑出声:"好啊,你厉害得很,好个斩妖司提举,如今要扮寡妇查案。"

      说完,就要去抢他的剑。

      "师兄。"竹屿伸手去夺剑,结果裙带勾住剑鞘,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妆台,木簪子"啪嗒"落地,假发髻歪成个菜团子。

      宋寒山笑得直拍大腿:"罢了罢了,"

      他嘱咐,"把剑穗藏进衣襟,别让人看见。"

      竹屿也笑了笑。

      醉红院的老鸨是个胖婆子,她捏着竹屿的下巴左看右看:"模样倒是周正……"

      她扯开竹屿的衣领,惊得后者差点拔剑,"哟!守宫砂都没点,当我们这儿是善堂?"

      竹屿强压火气:"夫家穷,没来得及......"

      "少来!"老鸨甩着帕子,"没守宫砂也行,"

      她上下打量竹屿,"但得会来事——得了吧,以后你就叫阿竹了。”

      她打量着竹屿,又说:“看见楼上穿蟒纹衣的那位?去把绣绷捡起来,他点了你织红鸾绣。"

      后院里。

      竹屿蹲在地上拾绣绷,指尖一紧——他看见了墙角落着的姑娘的红粉。

      他心里咯噔一下。

      "阿竹!贵客等着呢,磨叽什么!"老鸨的骂声从月洞门传来。

      竹屿没抬头,指腹碾过刻痕红粉——不是普通胭脂,是妖血调。

      "就来!"他应着。

      竹屿眯起眼。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很快知道——这场案子,极有可能和镇国公有关,毕竟从赵谦陷害自己,再到今日的妖血调,都在证实这一点。

      若真的是这样,那么皇后的祭祀……

      老鸨的脚步声近了。

      竹屿扯下衣角裹住红粉印。

      心中浮想联翩。

      可能是自己过度猜测了……

      可能是镇国公因为赵谦而报复他……

      可能是镇国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更有可能,已故皇后赵青鸾会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他咬着牙捡起绷架,听见老鸨在身后骂:"蠢材!绣绷是这么拿的?当心勾了线!"

      "妈妈,"竹屿捏着嗓子,"奴家......奴家从前没学过。"

      老鸨笑出双下巴:"这个都不会?你男人是伙夫吧?"她戳了戳竹屿攥紧的拳头,"松开,绣红鸾要用兰花指,你这爪子跟锄头把似的!"

      "记住了,"老鸨塞给他团红线,"红鸾绣的线头要朝右,跟丝韵居的绣娘学仔细了。"

      竹屿捏紧绣针,脸色自然不好看。

      不过没关系,他想,只要能查清丝韵居的秘密,就算真成了绣娘阿竹,也算不得什么。

      “知道了,妈妈。”竹屿弱弱地回了一句。

      这几日在醉红院的摸爬滚打,他也掌握了不少线索,这得益于此处离丝韵居很近,打探消息方便的很。

      再等几日,估计就能弄个明白了。

      可崔七呢?

      那个以前整天缠着他的小妖呢?

      竹屿咬紧牙关。

      竹屿坐在醉红院二楼的织机前。

      楼下传来阵阵调笑声,他却只听见织机单调的咔嗒声。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竹屿手中的梭子一顿,那熟悉的嗓音让他心头一紧。

      "上酒!最好的酒都拿来!"

      竹屿放下梭子,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崔七摇摇晃晃地站在大堂中央,衣领敞开,眼睛红得吓人。

      惊得大堂里的莺莺燕燕齐刷刷回头。

      竹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真没想到啊……竹屿冷冷地看着他,重逢居然是在这种场合,崔七这狼崽子居然还背着他逛青楼!

      "这位爷,要不要找个姑娘陪您?"老鸨谄媚地凑上去。

      "不用!"崔七一把推开她,"我就要喝酒!"

      老鸨使了个眼色,两个姑娘立即搀着他往雅间带。崔七却甩开她们,径直瘫坐在大堂的琴案旁。

      三坛烈酒下肚,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竹屿看着崔七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心里又气又疼。他转身取了面纱戴上,抱着琴走下楼。

      "这位爷,可要听曲?"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激得崔七浑身一颤。

      他醉眼朦胧地抬头,只见抱着月琴的女子戴着素白面纱,露出一双如墨的眸子。

      那双眼...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竹屿屏住呼吸,生怕被他认出来。

      "姑娘..."崔七突然抓住他的手,"你的眼睛…"

      竹屿的手抖了一下。

      崔七整个人往前栽倒,头靠在他肩上。

      老鸨一惊,下意识去看竹屿。

      竹屿却摇了摇头,示意她离开。

      老鸨讪讪退下。

      眼泪突然决了堤,崔七死死攥着那人的衣袖,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竹屿僵在原地。

      "他总说我攀附权贵..."崔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可我就是想让他回来...连老农给的米酒我都没敢喝,怕他说我..."

      竹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崔七的背。

      "那他……一定不知道你有多想他。"

      崔七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就是..."

      竹屿浑身僵硬。

      他垂眸看着崔七通红的耳尖。

      "那位郎君..."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原本要推开崔七的手,最终轻轻落在对方颤抖的脊背上,"定是个睁眼瞎。"

      崔七抬头,湿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才不是!"

      他打了个酒嗝,手指胡乱比划着,"他眼睛最好看了...像...像星星...”

      醉鬼自顾自地嘟囔:"可他总是...总是板着脸……"

      竹屿一愣。

      "我弄丢他了..."带着哭腔的呓语混着酒气喷洒在颈侧,"那个傻子...根本不知道...我有多..."

      未尽的话语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竹屿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

      "我知道。"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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