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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杀人琴·紫气东来 如何拦,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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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蹊跷?”崔七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祁宣不答反问:“你既为神灵,可知温小星现在何处?”
崔七一时语塞,支吾道:“吾……吾不问行踪,只问因果。”
祁宣挑挑眉。
“温小星是真疯还是假傻?”崔七再次问道,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祁宣微微一笑:“既为神灵,何不自行洞察?”
崔七心中一紧,怕被看穿,连忙道:“人间事,人间了。吾只问该问之事。”
“那么请回吧,”祁宣淡淡道,“温小星之事,不必再问。他另有所图,与天道无关。”
“那……”崔七急着追问,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楼下传来竹屿的声音:“祁宣国师,符纸已送到,皇上让你好生炼丹,莫要误了时辰。”
是竹屿送完符纸要走了!崔七心里一紧,转身就要往外跑,可刚到门口,就听见祁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阁下留步。”
崔七的身子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发凉——难道被识破了?
祁宣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响。他在崔七身后停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阁下,何必装神弄鬼?”
崔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祁宣又近了一步,几乎贴在他身后:“你的妖气,藏得不错,但那点灵气,还不够纯熟。”
崔七仍然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
“转过来吧,”祁宣的声音冷下来,“让我看看,是谁敢冒充神灵,闯入九重塔。”
完。
白纱从崔七的脸上滑下来,露出他涨红的脸。他转过身,看着祁宣,嘴唇嗫嚅着:“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半妖伪装神灵,就能瞒过所有人?”祁宣拂袖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崔七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祁宣似笑非笑的脸,又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这下,可真的闯大祸了。
“半妖之身,敢伪装神灵闯入九重塔,胆子不小。”祁宣缓缓道,“是谁指使你的?为谁打探消息?”
崔七下意识后退一步,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计。他知道自己此刻灵力微弱,绝不是国师的对手。
“我只是为朋友求个公道。”崔七稳住心神,回答道。
“危卓是你的朋友?”祁宣挑眉。
崔七无言。
祁宣向前一步:“你可知温小星是什么人?又为何装疯卖傻?”
崔七沉默不语。
“看来你不知道。”祁宣轻笑。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一队侍卫正向这边跑来,手中灯笼晃动。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有人大喊。
祁宣分神的刹那,崔七抓住机会,遁入地底。
国师啧了一声,却没有追赶,只望着崔七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眼睛一瞟,便看见竹屿端着符纸上来,面容沉静。祁宣从这个时候才开始观察这个年轻人。
身形健硕却不臃肿,容貌不错,尤其是那双蓝色眼睛,很有感觉。
竹屿将符纸放下,抬眸看他,唤了一声:“国师大人。请帮忙把符纸转交给陛下,臣先退了。”
祁宣点点头,看着竹屿离开,“辛苦竹大人。”
皇帝很快现了身,方才就在后面打盹,祁宣给他安了香,让老人家睡得不错。他一出来,便问竹屿来过了没。祁宣点头,笑道:“这就给陛下安排。”
他顿了顿,又开口:“陛下,天气予发热了,臣恳请前去云梦避暑。”这是个惯例,每年冬夏之时国师都会暂时离开京城,孟尧了然点头。
……
崔七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段府麾下的院子,刚进门就吐出一口玄黄血。强行催动妖力又骤然耗尽,对他的半妖之身造成了反噬。
他擦去嘴角血迹,盘膝调息。回想国师未说完的话,心中疑云更重。
崔七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危卓之死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他决定再去查探一次,这次的目标是温小星。无论是什么,都必须弄清楚他与危卓之死的关联。
夜色渐深,崔七向相国别院方向潜行。
崔七凭着记忆,向温小星居住的楼层跑去。
在一扇雕花木门前,他停下脚步。门内传来轻柔的琴声,旋律哀婉。
崔七从门缝中看去,只见温小星独自坐在窗前,月光洒在他平平无奇的脸上。
那人唇齿翕动,呢喃之语如坠雾里,十指翻飞掠过丝弦。指尖起落间似有流萤穿梭,奏出的曲调恍若孤鸿掠水。温小星分明是将满腔心绪揉进琴音,借激昂弦歌倾吐衷肠。
疯魔之态,确凿无疑。
崔七藏身于窗棂后,透过竹帘静观。只见温小星时而抬手虚画,时而垂首呢喃片。他的举止既似道士作法,又似困在自己的执念迷宫中不得解脱。崔七的目光在温小星身上逡巡——不过是个行事乖张的琴师罢了,至少此刻看来并无异样。
倏然,温小星伏在琴弦之上。他的肩胛剧烈震颤,喉间溢出破碎呜咽。崔七仍辨得分明,那是哭声。
为何落泪?为何无缘无故流泪?温小星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琴弦在他面颊烙下几道红痕。他重新搭手抚弦,指尖轻捻,一曲《酒狂》铿然作响。与危卓弹奏时的豪迈不同,经他之手,曲调竟浸染了怨艾苍凉,如寒潭映月,清冷孤寂。
边哭边抚琴,忽而又破涕为笑。或许,他是在思念那小徒弟吧。
崔七又瞧了半晌,除了对这疯态略感诧异,并未察觉其他端倪。想来也寻不到线索,毕竟祁宣早言明此事另有隐情。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庭院,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吞没。
甫一回到居所,便见竹屿立在廊下。银月清辉倾洒在他身上,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有信,牧归荑送来的。”
崔七又惊又喜,疾步上前:“他们终于有消息了?”
竹屿引他入屋,道:“信中说,他们在云梦寻到月惑踪迹,几番交手紧追不舍,如今仍盘踞在云梦附近。你若即刻动身,尚能赶上。”
“天助我也!”崔七眉眼舒展,“怎会这般凑巧!”
竹屿望着他,眸中亦泛起温柔笑意。崔七见他欲言又止,便放下书信,抬眸与他对视。
“又去何处疯闹了?浑身是汗。”竹屿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额角汗珠,“就不怕被人撞见?”
崔七支支吾吾:“没、没去哪儿……只是放心不下,去见了温小星。”
竹屿自然懂得他的心思,并未多言,收回手温声道:“先去沐浴,我在此等你。”
崔七眸光一亮,抓起衣衫便冲进浴室。热水蒸腾的雾气中,他恍惚听见外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等他裹着浴袍出来,只见竹屿坐在油灯旁,正对着信笺皱眉,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投下嶙峋轮廓。
“可累死小爷了!”崔七踢掉鞋子,重重倒在床上,掀起一阵被褥涟漪。
竹屿放下信笺轻笑:“你这性子,何时才能收敛些?”
“改不了,这辈子都改不了!”崔七笑着缩进被窝,只露出圆滚滚的脑袋,“我就爱这般肆意!你可要嫌弃我了?”
竹屿被逗得忍俊不禁,忽而神色一黯,轻声道:“怎会嫌弃,休要胡说。”他拿起案边书信,手指摩挲着信笺边缘,“信是今晚刚到,按时日推算倒也契合,字迹也无差错。但人心难测,不可掉以轻心。路上若觉有异,即刻折返,莫要逞强,明白吗?”
崔七乖乖点头:“我又不是小孩,这些道理我懂。”他翻身坐起,伸手去够竹屿手中的信,却见对方迅速将信纸收进袖中。
竹屿细细叮嘱一路注意事项,末了,还是忍不住劝诫:“危卓……终究是去了,再挂念也无力回天。他与你不同,旁人眼中更是如此。为个交情不深之人,不必这般执着。国师亦未多加苛责,莫要再固执,成不?”
崔七沉默良久,声音闷闷的:“不是……我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桩桩件件,无人为他悲戚。若将他与朝堂之事牵连,或许便能多些在意他的人。”
竹屿闻言,心头泛起酸涩。他将书信凑近油灯,火苗舔舐间,信纸化作灰烬,“你不能总陷在执念里。我从静思苑出来,不是为了徒增你的烦忧。”他抿了抿唇,终是道出那句:“崔七,我们……就此别过吧。”
话如惊雷,崔七先是一怔,语气满是困惑,俊逸面容写满不解。他撑着身子坐起,乌发如瀑垂落,眉眼隐于发丝间,眼底尽是迷茫:“你说什么?”
竹屿垂眸,再抬眼,无奈说:“崔七,我已非当年微尘山的竹师兄了。牧归荑他们定会护你周全。与我断了纠葛,你行事也更顺遂——你还要寻妹妹栀子,对不对?”
语毕,屋内陷入死寂。崔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很快,眼前竹屿的身影渐渐模糊。
“你赶我?”
竹屿一愣——这般模样,确实似在驱赶,可他本意并非如此。迟疑片刻,他摇头:“不是赶你,是你不能再与我牵连。”
“理由呢?”崔七语调平淡,神情亦波澜不惊,反常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
竹屿苦笑着解释:“六皇子归京,三皇子刚离,太子又坐镇朝堂。陛下龙体抱恙,朝野局势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崔七,我身边已无可信之人,亦不能再有人相随——留在我身边,只会招致灾祸。”
“休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语,我只问你,”崔七声音转冷,“就凭这些,便要我离开?竹屿,你明知我不惧这些凶险。”他下床,步步靠近。
“可这不是你无惧便能安然度过的!”竹屿急切反驳,“你若执意留下,叫我如何心安?难道要我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
崔七闻言愣住,冰冷目光刺向竹屿,似要穿透他的胸膛,直抵灵魂深处。
“崔七,我负了你。”竹屿声音低沉,“我迟早命丧于此,甚至不知敌手是谁。连自己都难保,又如何护你周全?”
“我年少轻狂,给不了承诺也罢,为何连你也说这般话?”崔七回神,质问,“我总会长大,即便日后仍如现在这般,我亦会不离不弃。可你竹屿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良久,竹屿才缓缓开口,因久坐不动,身子已僵硬:“是……我不愿担责,也无力担责,所以只能这般‘负责’。崔七,你可知,此刻分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如此,我们要舍弃多少?”崔七提高音量,“为何你偏要如此决绝?只愿告知他人,你很无奈,你没办法。却从不愿设法破局?为何不肯再努一把力?”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这般做,便是在负责。”竹屿猛然抬眼,红了眼,“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坠入名利深渊,半步都不行!”
“你若真这般想,当初为何任由我加入天策卫?!”
“那是你的抉择,我如何拦!”
“众人皆知,连段思邪都了然,我讨好程千武,不过是想留在你身旁!”崔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突然觉得好累。
崔七奋力追逐,可竹屿却一味后退,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高墙。
“莫再闹了,好不好?”竹屿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崔七,休要说了……你要我如何是好?算我求你,明日便启程,可好?”
“我实在不想再耽误你了……”
崔七呆坐床边,看着竹屿从桌边起身,转身,跃出窗外,身影转瞬便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白月高悬,清辉洒落,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