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青莲【GB】》元却

9、发誓

　　碎叶的沙暴从不是徒有虚名。
　　江莲下半截身子被沙子埋住不能动弹，面上身上糊了一层厚厚的土，闭目不能言，像个土雕的美人。

　　我从远处走近，他挣扎着要起身。
　　所幸没多少人围观。沙暴一过，村人都忙着清点自家的东西。
　　我将他拔出来扛到屋里，他一声不吭。

　　要擦手的时候，他还死死抓着一个小壶，我强行取来，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他咳道：“……杏子水。”
　　我大怒：“跟我玩这套！苦肉计一套一套的，指着我夸你吗！”

　　他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哑声道：“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昨天在南门正好看见，我想……师姐随口诓我都用它做幌子，应该是爱喝……”
　　我冷笑：“我不能诓你？”
　　他眼尾渐红：“能的。”
　　我淡淡道：“我却不敢再诓师弟，说不得哪天就稀里糊涂背了一条人命呢。”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他不敢置信地抬头分辨我的神情，确认之后一骨碌爬起来，要跪又不敢跪，摇摇欲坠道：“江莲绝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要挟师姐！”
　　我道：“你的不敢，倒比大多数人还要敢些。”

　　他脸色由苍白变得惨白：“我是跪了一夜，但并未想着做给师姐看。只是为了罚自己，竟逼得师姐以身涉险，避让到这个地步……”
　　“我已经筑基，再大的沙暴也伤不到根本……”他也意识到这样辩解的无力，渐渐绝望地低了声音。
　　“照你如此说，我是什么修为你竟然不知道？何况我并不是在沙地里呆了两天，轮得到你来自罚？”
　　他艰涩道：“……是我行事，不知轻重。还反过来让师姐操心……江莲知错，请师姐责罚。”
　　江莲闭了闭眼睛，想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峙的空档，女主人在门口一闪而过：“云妹，有话缓缓地跟家里人说嘛。你这小弟为了找你也怪可怜的……”

　　我静默片刻，点头道：“好，你既然认错，后天就回去吧。”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正好女主人叫我出去吃饭，我嘱咐道：“你自己擦身上，擦完了好好反省。”

　　午后阳光正好，一粒粒尘埃在半空中发光。我和主人家一起用过了饭，提出辞行，道明天一早就离开，只是江莲可能还要请他们再费心看顾一两天。说完在桌上放下几枚银币，假装没看到女主人不赞同的表情。
　　我回到屋里，却见床上一点动静也无。江莲把自己整个人捂在被子里，一根手指都看不见。

　　我要掀起被子，他抓着不让。但他平时也不可能打得过我，更别提这时候了。
　　我微微一扯，一张芙蓉泣露也似的脸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除了三年前杀他那回，我从来没见这人哭过一次。
　　天行宗不死守静气清神灭欲存真那一套，门下弟子不禁哀乐之情。年纪轻的修士因为各种原因哭来哭去是常有的事。
　　但江莲哭成这么我见犹怜的样子，我就真没法坐视不管。

　　“求师姐……我记下了，以后再也不会擅作主张……让师姐为难……”他像是没有任何办法了似的，平静地流泪，“就让我跟着师姐一起走吧。”
　　我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破天荒地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长叹一口气，道：“你跟着就跟着吧。等回了宗门自有师尊罚你。”
　　他三两下抹掉眼泪，定定望着我发誓：“我不会给师姐拖后腿的。”

　　此后我们一路同行到今天。
　　他虽然身不由己变回了一朵青莲，却还在认真地践行那天的誓言，对我说：“我答应过师姐的。”
　　我不由温声道：“嗯，我记着。”

　　我这么认了，他若隐若现的惶恐就能下去一点。虽然我不清楚这几乎有点不太正常的惶恐是哪来的。
　　大概还是他说的缘法作祟。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沙地里眼见他一动不动宛如死去的那天，已经承认了这缘法。
　　等我完成试炼，拿到那个位子之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来谈这件事。

　　思及此处，千重山水已抛在身后，天行宗遥遥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