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11、小西 静静地在花

　　一周后。
　　闹钟响了五遍，陈运嘉终于醒了。

　　拿起正在震动挣扎的手机一看：完蛋了，比平时迟了差不多十五分钟。

　　她拿出高中应付早六的架势，迅速刷牙洗脸。早餐以桌面上刚开封的吐司面包解决：既便宜，又方便管饱。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在楼下买鸡蛋饼了。她三两下将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背包换鞋，检查一遍窗户和灯是否关闭，便拧开门把手出门——

　　却不曾想在电梯厅同某人打了照面。
　　陈运嘉很惊讶。

　　“你今天没去跑步？”她条件反射。

　　一般而言，她会在出单元楼的时候看见赵翎的身影。对方一般刚刚结束晨跑，穿得青春靓丽，让上班之人的心情都美好许多。

　　但早上同她出现在一个电梯厅，实在是少见。

　　赵翎今天穿了件灰蓝色针织衫，手里不同往常，拎着几袋东西。只是头发似乎没打理好，支棱出来几根。听她一问，他愣了几秒，眼睑微垂：“嗯，昨晚没怎么睡好。”

　　他们进了电梯，陈运嘉便指指他的头发：“喏，有点乱了。你要不要镜子？”

　　她会在包里随身携带镜子和小梳子，以备不时之需。秋天的风大，如果没有梳子，搞不好会被吹成鸡毛掸子。长发又怕打结，自从大学毕业，她就越来越宝贝自己的头发。

　　“啊，谢谢。”赵翎对着电梯内壁的反光扒拉了几下头发，随后侧过身来给她看，“这样好了么？”
　　“好了。”

　　电梯照常下坠。陈运嘉忽然有几分玩味地想，好像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碰面和对话，大多发生在这架小小的电梯里。

　　这种偶然，让她觉得世界或许并非是被设定好而后运行的程序。

　　电梯运行至五楼，她忽然听见身旁的人问自己：“应该不会迟到吧？最近的地铁站是7号线，你还要换乘么？”

　　他还看了一眼手机，似乎在帮着估算时间。

　　陈运嘉莞尔：“不会，放心好了。”又说：“我不用换乘，坐个十几站就到了。当初HR同我说，公司位于CBD，哪条线路都方便快捷，一小时内绝对能抵达。中午还有休息就餐时间，朝九晚六，多少人想入职都进不来——我就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啊……”陈运嘉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从地铁站走到公司的办公楼还得十几分钟，夏天么，热出一身汗。CBD的外卖又特别贵，基本只敢和人拼着点。不过——”

　　她叹了口气，拿出安慰自己的架势：“可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吧。”

　　电梯抵达一层。陈运嘉朝身旁之人道了声再见，便匆匆忙忙奔向电梯外。

　　赵翎只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注意安全”，对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他摇摇头，笑了一声，等待电梯继续运行至负一层的地下车库。

　　黑色小轿车在车库里非常不起眼，就如同路人甲一般。赵翎很少开车出门，更不常来地下车库。他在车库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写有自己楼房号的车位。小轿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他摁开车钥匙，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入后备箱，随后坐上驾驶位。沿着指引路线开了一圈，终于驶上地面。

　　他听见后备箱里传来轻微的声音，他想，那应该是装着东西的袋子盒子发出的响声。

　　-

　　早高峰还是过于吓人了。总而言之，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位于旧城区的一个小区。

　　说是旧城区，不如说是整个城市里发展最早的一个区域。比起新区的日新月异，这片城区仍然保持着上世纪的风貌。可尽管是在蓬勃的黄金时期建立起来，拥有不少国际商圈，可同现代的高楼大厦相比，依旧能透出一股古老而安谧的气息。

　　小区整修过，不然赵翎的车就没有多余的停车位了。他费力停好车，将后备箱的东西取出，来到记忆中的单元楼，一步步上阶梯。

　　三楼很快到了。他的目光转了一圈，在一户门口上停留片刻，却转身敲了另一户人家的门。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一见赵翎便笑了：“小翎来啦！吃过早饭没有？”边说便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又转头朝里边喊：“老宋你快出来，小翎来了！”

　　赵翎答：“慧姨，我吃过了——东西我来放就行，您歇着。”

　　老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他是很精干一个人，只是头发全白了。鼻梁上架着个小巧的黑框眼镜。“回来啦！底下有位置停车吧？”

　　“有的，宋叔您放心。”赵翎将手上的几个袋子放在桌面上，“我买了点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噢哟，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宋叔一不注意，说话的声音就变大，震得人耳朵疼，胸腔也跟着一跳一跳，“早跟你说不用带，你就是犟！”

　　赵翎笑道：“那您说，我之前跟您带的茶叶和咖啡，好不好喝？我听慧姨说了，您喝得可起劲呢。”

　　慧姨从厨房端着削好的苹果过来，稳稳连瓷盘放在桌面上：“是咯，你宋叔很爱喝那个茶叶。特别是咖啡，他说这是什么什么豆，比其他豆子都好，每天早上都要搞一杯。”

　　宋叔当即补充：“这是巴拿马瑰夏，埃塞俄比亚的。好豆子来的。”

　　“是是是，埃塞俄比亚。”

　　慧姨瞥他一眼，随后将盘子往赵翎面前推一推：“来，吃苹果。昨天买的，很新鲜呢。”

　　“谢谢慧姨。”

　　赵翎用牙签戳了一块，放入口中。苹果的清香瞬时弥漫在唇齿之间。

　　“谢什么呀。”慧姨说，“我们该谢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常常来看我们，也没忘记……”她忽然顿了一下，“也没忘记小西。”

　　“小西”这个名字，仿佛同这间屋子一样老旧、泛黄。就好像那人是从记忆的相册里面跳出来，看了你一眼。

　　“当年多受您二位的照顾，我不会忘记的。”赵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小相框里。一个八九岁，穿着校服的男孩正看着他呢。“我更不会忘记小西，毕竟他是我的朋友。”

　　整间屋子似乎都陷入了沉静，时间仿佛定格在某处。

　　宋叔问：“你爸妈今年回来没有？”
　　赵翎摇摇头：“还在国外，没回来。”

　　慧姨说：“弄什么事情呢……小时候你爸妈就常不在国内，让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就算定时有保姆上来照顾，那也比不上父母在身边来得好呀！现在你长大了……他们还是老样子。”

　　赵翎笑了笑：“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忙什么。不过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您不用太担心。”

　　“哎……”慧姨伸出手来，拍了拍赵翎的肩膀，“在我们眼里么，你们始终都是小孩子。”

　　又问：“中午留下来吃饭吧？你宋叔学了好几个新菜，正愁没处显摆呢。”

　　赵翎笑道：“那我就准备好品尝你们的手艺了。”

　　临近中午时分，宋叔和慧姨开始忙活做菜。赵翎本想进去帮忙，却被强势推了出来，只能做些收尾端菜的活计。他们做的都是清淡的饭食：清蒸小黄鱼、菠菜蛋花汤、莲藕肉丸。慧姨还记得赵翎爱吃甜品，便又熬了一碗豆沙小汤圆。

　　小黄鱼清蒸正鲜甜；菠菜焯水后煮汤，可去除土腥味，再撒少许白胡椒，清爽可口；莲藕脆生，肉丸紧实；豆沙火候刚好，细腻无比，配上小汤圆和干桂花碎，淡淡的秋日香气便萦绕在了心头。

　　面对宋叔和慧姨，赵翎向来是不吝啬夸赞的。他把所有菜色都夸了一遍，又称慧姨熬的豆沙汤圆还是以往的老味道，这样才叫好呢。两位老人很高兴，一边劝他多吃菜，一边止不住地笑。只是味道虽同当年一样，人却不同了。赵翎的目光又拂过桌面木质相框里的那张小像。

　　饭毕，稍坐片刻，赵翎便起身同两位老人告别。宋叔和慧姨很不舍，一直把人送下楼，直到看见赵翎的小轿车，这才肯罢休。

　　他们站在车前。慧姨看着赵翎，像是透过他看着什么人，忽然就红了眼眶：“小西……小西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宋叔给她递纸巾：“这么大个人了，还当着孩子的面哭。”

　　他递完纸巾，便转头看赵翎：“要去看小西了？”

　　虽然是一句疑问句，可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而赵翎很温柔地看着擦眼泪的慧姨，又看着满头银发的宋叔，轻轻地说：“嗯，我待会要去看小西呢。”

　　-

　　墓园其实离小区并不是很远，驱车不过三十分钟便到了。

　　赵翎在门卫处做了登记，随后进入园内。

　　墓园内种了各式各样的花。只是现在是秋天，夏日的花卉都凋零了。目之所及，是一片素雅的菊花，还有枝条纤细，繁密浓重的紫薇花。这片园子很安静，阳光照耀下来，反而给园内的景致增添了几分孤寂。偶有结束祭拜的人走出来，低声絮语，话语声很快就融化了。

　　对于小西的墓地所在，赵翎记得很清楚。他走入园中，不多时就看见了那块熟悉的墓碑。

　　碑前已经放了一束雪白的百合花，还有若干小零食。他知道，宋叔和慧姨在早上已经来过了。

　　他蹲下来，小心地将那捧紫色的勿忘我放在了台阶之上。墓碑上黑白色的照片，映出一个笑得十分开朗的男孩。

　　赵翎想起小西去世的时候。那时他面对一口沉重的棺材，即使棺材的尺寸是为小西专门定做，可他仍觉得那棺材似乎大得过分了。小西和他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上同一所小学。只是在刚上小学不久，小西就确诊了癌症。在此之前，赵翎一直认为这是长大的人才会得的病。

　　小西办理了休学，开始住院治疗。他去医院探望的时候，看见小西戴起了帽子。

　　就这样不断的治疗，一直撑过了两年。那一天，赵翎照常在学校上课，可却有一种奇怪的冲动，促使他在中午时分，躲避门卫的检查，偷偷溜出了学校的大门。他跑出门外，忽然想起小西曾对他说，自己很喜欢用钢笔练字。于是他打定主意，跑到附近一家世纪商场，花了身上的所有零花钱，买了一支金灿灿的钢笔。记不得那是什么牌子了，但全是英文，或许也并不便宜。

　　赵翎揣着这支钢笔，乘公交车来到医院。他来到小西的所在楼层，却在接近病房之时，听见了稀碎的哭声。

　　怎么了？

　　赵翎忽然不敢进去了。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直到巡查的护士发现他，正想问他要去哪儿时，赵翎却一转身跑走了。他手中还攥着那支金色的钢笔。那支钢笔终究没有被送出去。

　　他回到学校，自然被批评了好一阵。他回到家，第二天起床时，就得知了小西去世的消息。那之后他站在棺材旁，身边是穿着丧服的叔叔阿姨和不认识的各类人士。在那一刻他忽然惊觉，原来棺材里的人就是小西。风吹过来，小西就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

　　在第一次祭拜时，他带上了那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