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未来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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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的叶子第六次由绿转黄时，颜夏已经能熟练地用小提琴演奏《雨滴》了。十五岁的她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琴弓轻拉，音符像一串晶莹的水珠滚落。台下掌声雷动，但她只在意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修长身影。
“颜夏！”演出刚结束，林淼淼就冲进后台，一把抱住她，“你简直太棒了！那个高音部分，我的心都要碎了！”
颜夏笑着把琴收进盒子：“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连评委老师都擦眼睛了。”林淼淼凑近，压低声音，“不过最后一排那个男生是谁啊？从彩排开始就一直坐在那儿，像个雕像似的。”
颜夏的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她知道程冬今天会来——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校际音乐比赛，他答应过的——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显眼。
“那是程冬，我家邻居。”她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他很懂音乐。”
“邻居？”林淼淼挑眉，“就是那个你经常提前离校去看的'特别朋友'？”
六年来，颜夏几乎每周都去程家，从没间断。只是最近她发现，那些相处不再只是简单的弹琴画画。有时候，当程冬专注地听她说话时，她会突然忘记要说什么；有时候，当他修长的手指掠过琴键，她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只是...需要有人陪着练琴。”颜夏合上琴盒，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淼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正要继续追问，礼堂后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颜夏抬头，看见程冬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无形的线拉着往她的方向走，又被某种恐惧钉在原地。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程母一定帮他精心搭配过——在高中生中显得过分正式。十八岁的程冬已经长到一米八二，瘦削的身形像一棵还没学会舒展的白杨。
“哎哎哎，他过来了！”林淼淼惊呼。
确实，程冬开始移动了，步伐僵硬但坚定。颜夏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不停开合，这是他在陌生环境中控制焦虑的方式。她赶紧迎上去，在距离他两米处停下——这是程冬需要的个人空间缓冲。
“你来啦。”她微笑着说，“我以为你会等在外面。”
程冬的眼睛快速扫过她的脸，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演、演出。很好。”每个词都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谢谢你来听。”颜夏柔声说。她能闻到程冬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是他惯用的那款镇静精油。六年来，程冬的语言能力进步了很多，但在人多的地方仍然吃力。
林淼淼好奇地凑过来：“嗨，我是颜夏的同学林淼淼。”
程冬的身体猛地后仰，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的小兽。他的目光在林淼淼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闪开了，右手抓住左腕，开始用拇指按压内侧——压力刺激能帮助他保持冷静。
“程冬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颜夏向林淼淼解释，同时向程冬靠近半步，用身体隔开两人，“我们去拿评分表好吗？”
但林淼淼已经伸出手：“你的钢琴弹得一定很棒吧？颜夏经常...”
程冬突然抓住颜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他的手指冰凉，颤抖着，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肤。颜夏知道这是他在过度刺激下的反应——太多陌生人，太多噪音，太多不可预测的互动。
“我们出去吧。”她立刻说，没有试图挣脱，“淼淼，下次再聊。”
她引导程冬往外走，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急促的呼吸。直到出了礼堂，穿过操场，来到那棵老梧桐树下，程冬才松开手。颜夏低头一看，白皙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淡红色的指痕。
“对...对不起。”程冬盯着那些痕迹，脸色发白。
“没关系，”颜夏轻轻揉着手腕，“没事的。”
程冬摇头，突然转身对着树干猛捶一拳，树皮碎裂的声音惊飞了几只麻雀。“不是！不是故意的...但还是...伤害...”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随时会崩溃。
颜夏从未见过这样的程冬。以前他也曾因压力失控，但从未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自我厌恶。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没有触碰他：“冬冬哥哥，看着我。我没事，真的。这只是个小淤青，明天就会消失。”
程冬慢慢转身，眼睛红得可怕。他张开嘴又闭上，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指了指颜夏的右臂——那道六年前留下的白色疤痕，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颜夏突然明白了。今天的比赛曲目《雨滴》，那道疤痕，还有刚才的失控——在程冬的逻辑里，这一切都连成了一个可怕的循环：他总是在伤害她，即使本意并非如此。
“听着，”她直视程冬的眼睛，确保他集中注意力，“这只是个意外，今天的也是。你从来没有故意伤害过我。事实上...”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程冬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眼神依然痛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递给颜夏。盒子里是一枚精致的银质音符胸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比赛...礼物。”他艰难地说。
颜夏有点惊喜。程冬记得今天是她的比赛，克服恐惧来到嘈杂的礼堂，准备了礼物——这些对普通人来说简单的事，对他而言都是一座座需要翻越的高山。
“帮我戴上好吗？”她轻声问。
程冬的手指颤抖着，但成功地将胸针别在了她的衣领上。完成后，他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上扬。
颜夏看着他微微发愣——十八岁的程冬有着雕塑般的侧脸线条和浓密的睫毛，笑起来时左颊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酒窝。
“谢谢。”她碰了碰胸针，“下周三的戏剧排练取消，我们可以一起练琴，就像以前一样。”
程冬的表情突然变了：“下...周三？”
“怎么了？”
“钢琴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老师...有事情要说。”
颜夏知道那位老师——徐傅永，一位退休的音乐学院教授，偶然听到程冬弹琴后主动提出免费指导。在他的帮助下，程冬的琴技突飞猛进，甚至开始创作完整的曲子。
“重要的事？”颜夏问。
程冬点头，眼神飘向远处：“关于...未来。”
未来。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悬着，沉甸甸的。颜夏突然意识到，程冬已经十八岁了，却仍像孩童一样生活在家人构筑的安全网中。而她，也即将面临高中毕业的选择。他们还能保持这样每周见面的次数还有多少呢？
回家的路上，程冬反常地安静，甚至没有数步数——这是他六年来克服强迫行为的重大进步。当他们在程家门口分别时，他突然说：“夏夏...如果...如果我要离开...”
颜夏的心猛地一紧：“离开？去哪儿？”
程冬摇头，不再继续。他转身进屋，留下颜夏站在梧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音符胸针。
周三下午，颜夏提前结束了自习，赶往程家。她好奇徐老师要说什么，更在意程冬那句没说完的话。推开程家大门时，她听到客厅里传来激烈的讨论声——这本身就很反常，程家通常安静得像座图书馆。
“...绝对不行！”这是程母的声音，比颜夏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尖锐，“你知道外面的环境对他有多困难！”
“但这样的天赋不能被浪费！”徐老师反驳道，“冬冬已经十八岁了，他需要为成年生活做准备。”
颜夏轻手轻脚地靠近，停在门厅处。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到程冬坐在钢琴前，身体蜷缩，双手捂住耳朵，显然被这场争执折磨得不轻。程雪也在场，正在安抚弟弟。
“妈，徐老师有道理，”程雪说，“音乐学院附中有特殊教育项目，冬冬可以...”
“你忘了爸爸的事吗？”程母突然打断她，声音哽咽，“他走之前怎么说的？'保护冬冬，别让他受伤害'...”
颜夏屏住呼吸。程父的事在程家几乎是个禁忌话题。她只知道他在程冬六岁时因意外去世，那之后不久程冬就被确诊为自闭症谱系障碍。
钢琴前的程冬突然动了。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起一段颜夏从未听过的旋律。曲子开始时阴郁沉重，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但渐渐转为明亮，如同阳光穿透云层。音乐一起，客厅里的争吵立刻停止了。
“这是...你创作的？”徐老师惊讶地问。
程冬点头，继续演奏。颜夏认出了曲中的一些元素——《雨滴》的变奏，还有一段很像她经常练习的小提琴练习曲。整首曲子像是把他们六年的友谊用音符编织在了一起。
“《夏》，”程冬轻声说，眼睛看向门口，正好与偷看的颜夏四目相对，“曲名。”
颜夏的心脏狂跳起来。
“太美了，”徐老师赞叹道，“冬冬，这首曲子，加上你其他的作品，完全足够申请音乐学院附中的特别录取。他们有适合你的环境，小班教学，安静的工作室...”
“他连普通学校都没去过！”程母打断道，“怎么能突然住校？谁来确保他按时吃饭、吃药？谁在他焦虑发作时知道怎么安抚？”
颜夏看到程冬的视线又转向她，带着询问和某种期待。她明白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关于“未来”的讨论。如果程冬去音乐学院，那意味着什么？更少的见面？新的朋友？还是...彻底的分离？
“我可以试试。”程冬突然说，声音轻但坚定，“夏夏...可以陪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颜夏不得不走出来。程母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小夏马上要准备高考了，”程母轻声说，“她有自己的未来要考虑。”
这句话像一块冰滑进颜夏的胃里。确实，她梦想考入省城的大学，学习儿童心理学。但如果程冬需要她...
“我会陪你去参观学校，”她对程冬说，“如果...如果你决定尝试的话。”
徐老师露出胜利的微笑，程母则忧心忡忡地搓着手。但颜夏只看到程冬的表情——那种明亮的神采，像是黑暗中突然看到灯塔的航海者。
回家的路上，颜夏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淼淼发来的信息：“周六班级野餐，来吗？有超帅的学长哦~”
她正要回复，又一则消息进来。这次是程冬，罕见地主动发短信——通常都是程母或程雪代劳。信息只有简单几个字：“可以弹《夏》给你听吗？明天。”
颜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两个世界在她面前展开：一边是普通的十五岁生活——朋友、野餐、帅气的学长；另一边是程冬和他的音乐，他的特殊需求，他越来越明显的依赖和...那首以她命名的曲子。
她犹豫了几秒钟。
在与程东的聊天框内打下“当然可以。”
然后她给林妙回信：“抱歉淼淼，周六我就不去了。”
锁上手机屏幕，颜夏抬头看向程家的窗户。黄昏的光线中，她能隐约看到程冬坐在钢琴前的剪影。即使隔着距离和玻璃，那音乐依然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未来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