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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特别的演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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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心理学实习申请表在颜夏手中微微颤抖。周教授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道伤口——10月15日,正好是程冬首场个人音乐会的日子。
“这个儿童行为观察项目只开放五个名额。”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但需要全天参与,包括晚间的家长访谈。你考虑清楚。”
窗外的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血管。颜夏想起上周程冬递给她音乐会门票时,手指在烫金字体“程冬作品专场”上停留了三秒,那是他表达骄傲的方式。
手机震动起来。程冬的消息:「排练结束。第三乐章速度调整到?=72,更符合「雨滴」原意。」接着是一段录音,水滴般的音符流淌而出,是他们十二岁那年初遇的旋律。
颜夏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要如何告诉程冬,他人生最重要的夜晚,她可能无法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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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学院排练厅的灯光总是太亮。程冬站在舞台中央,感觉聚光灯像无数个正在融化的太阳,灼烧着他的皮肤。指导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观众席会有五百人左右...”
五百。程冬的大脑自动分解这个数字:2×2×5×5×5。质因数分解能帮助他控制焦虑,但今天效果甚微。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在棉质衬衫上留下深色痕迹。
“独奏部分需要更多情感。”指导老师比划着,“想象你在对特定的人演奏。”
程冬的视线落在第一排右侧的空座位——颜夏的位置。自从两周前露营归来,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得不同了。她更常触碰他的手,而他也开始学习接受这种接触。但此刻他需要她的反馈,她却迟迟未回复消息。
钢琴键在他的手指下冰凉如尸体。弹到《雨滴》的中段时,一个错音像刀片划破旋律。程冬猛地停下,数着自己的呼吸:每分钟37次,超出基准线25%。
“今天就到这里。”指导老师叹了口气,“记住,正式演出没有重来机会。”
程冬机械地点头,收拾乐谱时发现右下角有颜夏画的小太阳——她总是这样标记需要特别注意的段落。阳光的线条有些颤抖,像是匆忙中画的。他突然意识到:她在犹豫是否来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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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比程冬想象的还要嘈杂。消毒水的气味像有形的针,刺得他鼻腔发痛。颜夏的实习科室在五楼,电梯里挤满了人,他不得不选择爬楼梯。
在第三层平台,程冬停下来调整呼吸。墙上的公告栏贴着医生简介,颜夏的实习导师张主任的照片下写着“自闭谱系早期干预专家”。这个头衔让他胃部抽搐——他即将成为颜夏研究对象的同类案例。
“冬冬?”颜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站在楼梯转角,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神经发育评估量表,发髻松散地垂下一缕鬈发。“你怎么...”
“确认。”程冬举起音乐会门票,“你会来。”
颜夏的睫毛快速眨动,这是她说谎前的微表情。她引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之间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15号那天...”她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量表边缘,“有个重要的观察项目必须参加。”
程冬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实习证上:照片里的颜夏笑容明亮,完全不像此刻眉头紧锁的样子。他计算着日期:还有七天四小时可以调整演出曲目,如果删掉《夏日的阳光》...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说,“工作...重要。”
这句话像劣质的琴弦,发出走调的音色。颜夏突然抓住他的手,触感温暖而坚定。“不,这不正常。”她压低声音,“你应该生气,或者至少...表现出失望。”
程冬看着他们交叠的手。生气是什么感觉?像低音部不和谐的和弦?失望是否如同未解决的七和弦?他无法用颜夏期待的方式反应,只能陈述事实:“你需要实习。我需要演出。冲突...是概率问题。”
颜夏的眼泪滴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温度比预想中更高。“我会想办法。”她承诺,“无论如何,我一定会...”
护士站的呼叫铃打断了她。一个自闭症患儿在评估室崩溃,需要紧急协助。颜夏匆忙起身时,程冬注意到她白大褂袖口下露出的疤痕——比平时更红,像是最近被频繁摩擦过。
“去吧。”他说,“我等你...回家。”
这句话让颜夏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程冬不确定自己是否用对了词汇,但“家”确实是他对那个两人共度大部分时间的公寓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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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当晚,程冬在后台更衣室的镜子里看到一个陌生人:黑色西装,暗红色领结,头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镜子右下角贴着颜夏留下的便签:「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听完全场。」
化妆台的手机亮起,是颜夏发来的照片:医院储物间,她穿着实习服对着镜头比“V”,背景里挂着“自闭症儿童行为观察项目”的横幅。消息接着进来:「已调至前排座位,视频连线已就绪。你看到镜头红灯就代表我在。」
程冬将手机固定在谱架旁,调整角度让前置摄像头能拍到整个钢琴。屏幕上的颜夏像素很低,但足够看清她鼓励的微笑和手中举着的纸牌:「我在这里」。
“五分钟后上场。”工作人员敲门提醒。
程冬的指尖开始发麻,像被无数细小的电流穿过。他翻开乐谱第一页,颜夏用蓝笔画的小太阳旁边多了一行新字迹:「你的音乐比任何人都完整」。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时,程冬几乎窒息。舞台灯光比排练时强烈十倍,汗水滑入眼睛带来灼痛。第一排右侧的座位空着,但放着一朵向日葵——颜夏的风格。
《雨滴》的前奏响起,程冬的手指自动找到位置。前三个乐章顺利得不可思议,他甚至能通过眼角余光看到屏幕上颜夏专注的表情。但就在《夏日的阳光》开始前,一声尖锐的反馈音响彻音乐厅。
程冬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指蜷缩,背部弓起,像受到攻击的动物。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变成砂纸摩擦着他的鼓膜。汗水滴落在琴键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雷鸣。
恐慌像黑色油墨在意识中蔓延。程冬的视线开始模糊,数质数的习惯失效了。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的颜夏突然靠近镜头,双手比出他们童年发明的“呼吸手势”:吸气四拍,屏住四秒,呼气六拍。
程冬的指尖颤抖着落在中央C上。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继续《夏日的阳光》,而是回到了《雨滴》最简单的开头段落。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像十二岁那年颜夏在雨中为他演奏的走调版本。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了——后排有人开始轻声哼唱这段旋律。如同涟漪扩散,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直到整个音乐厅回荡着这首只有四个乐句的简单曲子。
程冬的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看到前排一位老者擦拭眼角,旁边的小女孩学着颜夏的样子比出呼吸手势。手机屏幕里,颜夏的嘴唇在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继续,我在这里。”
《夏日的阳光》在第二十八分钟重新开始。这次程冬的演奏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高音部像穿透乌云的阳光,低音部则是承载一切的大地。当最后一个和弦余音消散,他第一次在演出结束后没有立即离场,而是转向那个空座位上的向日葵,轻声说:“谢谢等待。”
掌声中,程冬拿起手机,看到颜夏在储物间捂着嘴流泪的画面。背景里有人喊她,但她摇摇头,对着镜头清晰地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跨越电波,成为程冬谢幕时唯一的话语:“感谢各位...等待。需要帮助...不是弱点。”他指向手机屏幕,“我的阳光...在远方,但依然...照亮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