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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效忠 哪怕是欺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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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在默默计算,谢云深今日午后应在西苑一带巡视,此时差不多该换岗,回禁军衙署的路上,有极大概率会经过这条宫道附近。
果然,她即将走到小园入口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人仿佛在看到她身影时顿了一下,随即放得更轻。时徽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此刻暮色四合,天光黯淡,谢云深一身玄衣,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步伐一顿,僵在了数步之外。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能感觉到他周身骤然绷紧的气息。
“谢副统领,好巧。”
时徽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并无多少温度。
谢云深立刻躬身:
“末将参见娘娘。”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时徽予淡淡道,目光扫过他低垂的头颅。
“本宫正有一事想与将军单独一谈,但...此处似乎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旁边那荒废小园的入口,那里面漆黑一片,唯有几间旧屋的轮廓在暮色中影影绰绰。谢云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娘娘,此地偏僻,恐有不妥。”
他的声音明显变得干涩。
“谢副统领是怕本宫对你不利,还是怕旁人说闲话?”
时徽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若是后者,将军大可放心,引珠会守在入口处,若是前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
“副统领武艺超群,本宫一介弱质女流,又能对你如何?”
这话将谢云深堵得无言以对,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内心显然在剧烈挣扎。与太子妃单独进入如此偏僻之地,于礼于法,都是大忌,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时徽予已经转身,径直朝着那小园的入口走去。她背影纤细挺直,步伐从容,仿佛笃定他会跟上。谢云深看着那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裙裾,牙关紧咬,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示意引珠守在入口处,自己则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沉默地跟在时徽予身后。
园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陈旧霉味。
时徽予在一处相对开阔,且能从枝叶缝隙隐约看到入口微光的地方停下,转过身,面对着跟进来的谢云深。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数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暮色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和沉静的面容,也映出他高大紧绷的身影。
“谢副统领。”
时徽予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本宫今日找你,并非叙旧,亦非感念旧日援手之恩,只是有些话,需得挑明了说。”
谢云深立时心头一凛,随即却顺从地垂下眼:
“娘娘请讲。”
“将军入禁军多年,武艺超群,行事稳妥,更难得是懂得顾全大局,保全同袍颜面。”
时徽予语气平缓,不带褒贬:
“然,将军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根基,亦无姻亲助力。以将军之才,做到副统领,已属不易,若无机缘,恐怕终此一生,也难再进一步,最终不过是守着这宫墙,做个尽职的宿卫罢了。”
她的话语尖锐直接,剖开了谢云深一直心知肚明却不愿深想的现实,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更深地掐入掌心,没有反驳。禁军之中,升迁不仅看能力,更看背景与人脉,他已年逾二十五,走到今日,自问已是拼尽全力。
“本宫知道,谢副统领或许心有不甘,或许亦有抱负,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谢云深霍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混合着震惊、怀疑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
“娘娘此言何意?”
“很简单。”
时徽予上前半步,离他更近了些,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入我麾下,为我所用。”
饶是谢云深早有预感,听到这话,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起来,太子妃要他为她一人效忠,这简直骇人听闻!
“娘娘!”
他声音发紧:
“末将是朝廷将领,是禁军副统领,职责是护卫宫禁,忠于陛下,忠于...”
“忠于太子?”
时徽予替他说完,唇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
“谢副统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宫里的忠,几分真,几分假,你比我清楚。本宫要的,不是你对皇家那虚无缥缈的忠心,而是对本宫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效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跟着本宫,若事成,本宫保你仕途通达,此后荣华富贵,远超你今日所能想象。凭你的能力,加上时家的助力,让你摘掉副字,掌握整个禁军,或是封你个更高的武职,也并非遥不可及。”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深耳边,荣华富贵,仕途通达,这是他从未敢奢望的东西。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重的寒意。
徽予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可是,此事若败了,你我,连同所有牵连其中之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且本宫要做的事,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与你现在所效忠之人,背道而驰。”
她将一切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掩饰,没有迂回,只有最直白的选择。
谢云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娇小、容貌美丽的女子。她到底想做什么?与太子背道而驰,她是要谋逆,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掠过脑海,让他头皮发麻。他想立刻拒绝,转身离开,将这一切当作从未发生,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暮色中,时徽予静静地站在那里,纤细,却像一株扎根于绝壁的孤松,任凭风吹雨打,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坚韧与决绝。她的眼神没有了平日伪装出的温婉天真,只剩下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谢云深想起他们初见那日,山道惊马,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一次次“偶遇”里,她看似无意却总能牵动他心神的眼神。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生,枯草也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谢云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已然沉淀,只剩下一种下定决心的孤注一掷。看着时徽予镇定自若的模样,他忽而想起了每每时徽予望向自己之时,她眼中或许真实存在的的脆弱与依赖。
他似乎早已别无选择。
哪怕只是他的错觉,她的欺骗,他亦甘愿。
他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颅,玄色的戎装没入枯草尘埃之中。
“臣,谢云深,愿为娘娘驱使,今生来世,永不背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冬夜里,时徽予听着,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说效忠的诺,还是在发忠贞的誓。或许都有,她不想戳穿,于是不再去想。
谢云深没有问她究竟要做什么,也没有问成功的把握有几成,甚至没有提任何条件。他近乎纯真地选择了臣服,选择将自己的全部交在她的手上。
时徽予静静地看着他跪下的身影,心中波涛翻涌。
成功了,她赌赢了。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记住你今日之言,从今往后,你的眼睛,便是本宫的眼睛,你的耳朵,便是本宫的耳朵。宫中一切风吹草动,尤其是可能牵涉到时家、牵涉到本宫安危之事,需得第一时间告知本宫。你手中的力量,在必要时,需为本宫所用。”
“是。”
谢云深沉声应道。
“地上凉,快起来吧。”
时徽予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此地不宜久留,日后联络,本宫自会设法,若无要事,切勿主动寻我,以免惹人生疑。”
谢云深起身,依旧垂首:
“末将明白。”
时徽予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入口微光处走去,谢云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光线,消失在小园入口。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飒飒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沉重如铁的感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
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通天坦途,已不由他自己掌控。他将自己的忠诚、前途、乃至性命,都系在了那个如寒星般坚定的女子身上,无论她要做什么,无论前方是何等险境,他既然选择了,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黑暗,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寂静而荒废的小园。
与谢云深夜立盟约,如同在黑暗的棋局上落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这棋子潜藏于宫禁之中,暂时无需动用,却让时徽予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也让她将目光正式投向了朝堂,投向前世那些构陷父亲、致使时家倾覆的魑魅之首,工部侍郎,郑铎。
可收集郑铎的罪证,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