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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来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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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现在恰好是夏天最热的一段日子。“村”里所有的年轻男人,清一色将上衣系在了腰间,在田间挥汗如雨。
不远便聚集了村里大部分女人,手中也没闲着,针线活做的很利索,三两下在衣物上打好一个美观简单的补丁。
年纪大点的孩子,男女分工也明确,女孩手笨的去帮忙烧菜,手巧地做针线活。男孩可以干小重活的都在地里帮忙,不可以干重活的也去帮忙烧菜。
尽管很忙碌,但大家都知道,这一阵吃些苦,很快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估摸着饭点到了,杨陌觉得肚子不那么饿,却忍不住直起腰来,撑着锄头偷偷眺望。
“饭点还没到呢。”被个姑娘眼尖看到了,她故意朝这边大喊道。
心知肚明的一众人立马暧昧地笑起来。
“是……是吗?”杨陌晒的浑身黝黑,瞧不见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我就是饿了。”
“哦——你饿了,那就回去吃饭啊。”
又是一阵笑声,杨陌自知嘴巴皮子不顺溜,便紧抿着唇,也不再说话了,埋头就干活。
“陌哥,你和茜茜姐,真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是真的?这事是真的不能再真了!你以为杨叔杨婶破地天荒地跑到外头去做什么?一个是给茜茜姐备嫁妆,一个是给陌哥备彩礼。”
那人还是不大相信,“这……茜茜姐就是他们杨家自己人,嫁妆彩礼的,成婚后也都是杨家的,没必要准备吧?多麻烦!”
那个男人亲晒一声,不再理睬他。他只好向杨陌求证:“陌哥,这是真的?”
杨陌并不喜欢别人谈论汤茜的身份,不过就因为这几句话翻脸,倒显得是他太敏感。
他闷闷地点头:“是真的。”
惊讶的声音还没出口,便听到女人围坐的地方热闹起来,动静不小。
“饭好了。”杨陌面上一喜,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吞吞放下工具,往那个小山坡的树边走去。
他人还没有到,他便听见有人喊他:“陌哥,嫂子捡到一个外来女人!”
“什么?”杨陌快步上前,村民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目光很快落到外来女人身上,“外来人?”
一时没注意刚那声的“嫂子”,杨陌二话不说,拉着汤茜后退几步,“外人,你小心点。”
“陌哥,人家一个小姑娘,还能在我们这么多人里,伤到嫂子不成?”一个矮子先这么说,紧跟着村民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你们看她,鞋都跑没了,脚上还有伤。”
“她看起来是逃命来的,现在要她出去,这不是让她死吗?”
女人的确没有穿鞋,脚上一些小伤口,不过是走山路的时候被草割破了而已。
村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山中长大的,被草割破皮这种事,众人心底就跟明镜似的。
好几百年,村里都没来过外边的人了。对这个外来人,年轻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他们都想,这个外来人能留下来,这样他们就能知道,外边的人到底是怎么生活、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了。
“太可怜了,把她留下来吧。”
“我也觉得,不能草芥人命啊。”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清楚这群小年轻在想什么,他毫不留情地开口拆穿道:“她脚上根本就是被草叶划的,就是样子瘆人了些,根本不碍事。”
靠着树蜷缩的女人头也不抬,她很平静地说:“有人要杀我。”
“什么人?”老人明显不信。
“是我的表弟,他要杀我。”女人目光溃散,说话十分缓慢,“我要是不出现,他就可以继续继承了我父母的遗产。”
“……”
这个女人的身上有着浓郁的危险气息,那个老人闻得到。沉默片刻后,他道:“你离开这儿吧。”
女人不说话,她的眼睛仍然没有往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去。
“宋老爷,你不能这样吧。”有人忍不住指责,“外人书,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应该学学!”
宋老爷摇头道:“山神喜静,不许外人踏足的规矩已经立了很多年。”
汤茜一脸大义凛然,腰杆都直了几分:“我们帮她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人温和地说:“把她留在这儿,或许只是举手间的事。但是这会让山神发怒,没有人能承担神明的怒火。”
汤茜也是毫不示弱:“山神山神,几十年前我们每年将二三成的畜牧拿去献祭山神,可山神真的显过身吗?你别说什么我们收成好,是因为山神保佑了。这都是咱大家伙日夜忙活的成果!”
宋老爷连连摇头叹气,可汤茜听来,好似字字都是实话,他暂时想不到如何反驳她。
她这话说到一半,那女人便悠悠地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睛不知道以上谈话中的哪个字眼触动,逐渐有了情绪。
她明艳的相貌让汤茜一个女人都跟着心颤。女人唇红齿白,朝她咧开嘴笑了笑。汤茜当她是在感激。
汤茜:“要我说,根本就没什么山神。都是你们老一辈的臆想罢了。”
“山神真的存在!”
“那我等着山神的报应。”自认为吵赢了一架,汤茜洋洋得意。
杨陌看着老人走远,发了下怔。他移过眼和汤茜对视:“我也觉得,根本没有山神。”
花香鸟语伴着青山绿水,群山环绕中,恰好有平川一片。这是一块由他们的祖先发现的宝地。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自给自足,偶尔会有人到外头采购些新玩意儿回来。
“就是,山神这玩意儿,臆想罢了。”几个小年轻附和着。
“对了小茜,你是在哪里捡到她的?”杨陌随口一问。
汤茜回答:“那座死火山脚下。”
说着,她不忘把饭盒打开,“忙了这么久,你也该饿了。你先吃饭,地里的活也别耽搁了,这个姑娘我们暂时安置着。”
她把饭盒打开,露出几道沾了荤腥的粗菜米饭来。
“我很少送饭,但你爱吃的我都记着呢。都是你爱吃的。”汤茜说着,将一双筷子递给他。
杨陌大口扒饭,好奇地多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可不,”他点几下头,“你最了解我了。”
汤茜嘻嘻笑几下,面上多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潮红。
女人最终被安置在了杨家。
因为杨家两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不在家,也因为大家伙儿不想多个人,平白吃他们的粮食。
众人推辞着谁来管女人的衣食住行,轮到杨陌这个软性子的时候,杨陌一咬牙,总不能让这姑娘饿死吧!他半推半就地应下来。
汤茜叫杨陌“哥”,但由这姓氏,一人姓杨,一人姓汤就得知了,两人不是亲兄妹。
汤茜的父母是村里人,母亲在怀着她七八月的时候,父亲意外落入上游河里,几天后被满大山找人的村民在下游发现他浮肿腐烂的尸体。
她的母亲悲凄之中,当天便早产了。生下她后没过几天,就因为身子虚弱,断了气。
汤茜还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时,就没了双亲。那时候的杨家,和现在一样,是村里最富足的人家。
村民都不同意让这孩子吃“百家饭”,当时也是这般推辞,杨父杨母也是这般,沉默地抱着婴儿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汤茜忙着给她整理一床床铺,这才想起来,连这个女人的名字,她都不清楚。
许久没听见回答,汤茜以为她没有听见,便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定定看着她,烛火在她眼中跃动,照的她的脸若隐若现。
女人一开口,便是万籁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她空灵宁静的声音:
“阿炎。”
“阿炎?那你姓什么?”
阿炎想了想:“姓……”她在脑海中搜寻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姓:“我姓宋。”
汤茜告诉她:“我叫汤茜,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可以叫我茜茜姐。”
把被褥的褶皱拍整齐了,她大功告成地长呼一口气,“宋阿炎绕口,你要是没意见,以后我就叫你阿炎了。”
女人点了一下头,乖乖叫道:“茜茜姐。”
“那个男人是杨陌,你可以叫他陌哥。”她指着累了一天,在外边摇着大蒲扇看星星的杨陌说。
霍阿炎看向门口,她坐在这里,刚好被桌子挡住视线,压根看不见门口坐着的杨陌。
“陌哥。”她没有挪动身体,面着那张桌子叫道。
“欸。”杨陌其实一天都很累,但还是回头,露出一个笑容。
女人天生比男人敏感。
就这一个笑容,杨茜心中警铃大作。
阿炎和村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她皮肤白嫩,头发乌黑,身上永远是干净的。即使和他们一样,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也挡不住她身上另类的气质。
她身材纤细而丰满,不涂胭脂的嘴唇却有深色的胭脂红,勾人的狐狸眼深邃多情,眼角一颗朱红的美人痣,和着她一颦一笑入人春梦、惹人相思。
有个识得一点字的男人,在美人面前春心荡漾,将整屋子书翻了几遍,堪堪找到一句诗来,第二天便假意和她偶遇,卖弄地说了一遍。
漂亮的女人抿嘴一笑,她听不懂这句话,只能从他对表情行动看出来这是夸奖的。
这男人以为阿炎会问他这诗什么意思来着,可看阿炎这反应,摆明了是听懂了。
男人一挑眉,想起阿炎来这的第一天说过的,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自然懂通诗画。
如此一来,阿炎才貌双绝便再次传开来。她光凭着一张脸,便能俘获这地大部分男人的芳心,再传出一个“才学”,任有家室没家室的,都止不住目光一双眼睛定定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