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老祖的淡人改造计划》游千夏

56、博弈（一）

　　人是矛盾的动物。
　　明明有很多不满，却总在努力压抑。
　　明明想要尽情去恨，却忍不住给对方编织借口。
　　于是左右为难，原地蹉跎。

　　甘宁至今都说不清自己对于这个家的感情。
　　她只是在承受，在观察，不愿过多地思考，似乎只要一思考，原本赖以生存的基石便会瞬间坍塌。
　　无论是父亲的背叛，外公的离世，老太公的“舍弃”，还是方为文一家的恶意，她就像一块海绵，吸收，膨胀，跳进下水道，随波逐流。
　　她没有反击的能力，也丢失了对抗这一切的心气，只想静静地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腐根深种的问题，被方砚秋一次看似理所当然的拜访击垮。

　　也许，她一直在等的不过是一句“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是开关，是跨越质变的阀门。

　　甘宁把额头轻轻抵在方砚秋的背后：“妈，谢谢你……”
　　方砚秋的手交叠在甘宁的手背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跟我说什么谢谢？”

　　甘宁撒娇一般在她背上摇头：“……总之，谢谢你。”

　　——谢谢你为了我，一直隐忍。
　　但这并不是甘宁想要的结局。在她看来，比母职更重要的，是方砚秋自己的人生。可她不能这么说。因为，这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在否定她过去十几年的选择和人生。于是，她没有接着往下说，只静静地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方砚秋走后，甘宁长时间地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也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随着退货消息不断积累，前段时间给宁莨云裳带来的流量红利开始反噬。
　　一方面是官方账号的沉默，另一方面是时尚大V的失声，铺天盖地的诋毁和唱衰接踵而来。

　　# 到底是谁在买香云纱又贵又土
　　# 某些非遗被时代淘汰是有道理的
　　# 求一个全是香云纱土豪的评论区
　　# 新买的香云纱一拉就裂
　　# 盘点那些营销大于实际的非遗

　　一夜之间，宁莨云裳从一个月前的一货难求变成了万人贬损。
　　尽管这些言论当中并没有多少人是从甘宁手中买到的香云纱，可只要加上宁莨云裳的标签，不明就里的人们便会天然地以为这些话题全都跟小铺有关。
　　而他们顺藤摸瓜，找到甘宁的个人社媒账号和邮箱，发来大量的留言。

　　甘宁躺在沙发上，手指一点一点地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看着一群不认识的人像发了疯的狗子一样，逮着她一通撕咬。

　　叶雅苓将咖啡递到她手里，说：“别看了，看着难受。”
　　“嗯……”甘宁摇摇头，“我觉得他们骂得很有才华，我得摘录下来好好学习。”
　　叶雅苓：“……”
　　甘宁把手机递到她眼皮底下：“你看看这个，全是emoji，跟天书一样，显然在跟平台的审核机制斗智斗勇。”

　　“还有这个，”甘宁继续往下滑，“她竟然为了我录了个全是‘哔——’的视频，有这样的行动力和不求回报的精神，我觉得她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叶雅苓：“……”

　　郭嘉宝坐在甘宁旁边，正帮她过滤邮箱里的信息。
　　她的视线在众多邮件中扫过，快速进行分类，最后留下了三封重要邮件。她把电脑屏幕一转，看向甘宁：“来了。”

　　主题：你有兴趣把品牌卖掉吗？或者接受注资入股？

　　甘宁扫了一眼，不是她想要的人。
　　除了邮件，来找她谈相关事情的还有不少，甚至包括叶雅苓的那群“老主顾”。

　　甘宁翻了个身，趴在叶雅苓腿边，没过多久，睡着了。
　　从前不觉得，原来下雨天这么适合睡觉……
　　周围只剩下郭嘉宝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卜思凡看综艺时强忍着的笑声。

　　——滴滴——滴滴。
　　甘宁的手机终于响了——一个陌生来电。
　　她把电话接起：“喂？”

　　“囡囡，上回说的投资，你真的不考虑吗？”
　　对方开门见山，直接抛出橄榄枝。
　　甘宁眯起双眼，说：“叔公，你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方为文：“怎么样？要不要当面聊几句？”
　　“不了吧，外面在下暴雨，我惜命。”
　　“……看样子，你是一点也不着急。”
　　“这得看叔公您打算出什么价，还是三千万吗？”
　　“你觉得你现在的估值还能有这么高吗？”

　　甘宁沉默半晌，说：“叔公您干脆开个价吧。”
　　“五百万。”
　　甘宁一笑：“叔公，这跳水也跳得太猛了吧。五百万就想要我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不不，不是百分之三十，”方为文嗤笑，“是全部，包括你的专利和版权。”

　　甘宁微微一怔，随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免谈。”

　　诺大的庄园里，开着免提的手机响起无尽的嘟嘟声。
　　祝南枝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嘿，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方为文缓缓转动着手腕上的金刚菩提，说：“这场雨还会持续地下，我倒要看看老天爷是站在她那边，还是我这边。”

　　祝南枝：“肯定是我们啊，不然怎么会突然来这一连串的台风天？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不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一旁的夏立轩说，“我看了下网上的帖子，有一些的发帖日期都已经是半年以前了，怎么会突然炒起来？”

　　方为文：“大数据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但凡在一条信息上面停留久一点，接下来能刷到的就全是那一类信息。老帖子被重新翻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夏立轩：“你说，要是被其他人看到这些消息，会不会也动了收购宁莨云裳的念头？”
　　“你是说……”
　　“假如别人开出更具吸引力的价格，甘宁不跟我们合作也很正常吧。”

　　方为文转念一想，道：“你赶紧去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程咬金这么不要脸。”

　　夏立轩的行动很快，查出来的结果，是来自港岛地区的X小姐。
　　方为文从未听说过这个间谍一般的名号，说：“这人是什么来头？”

　　“只知道是境外的一名职业投资经纪，专做穿针引线的活。听说，这次她联系的是境外的一个时尚集团，一直在筛选国内的优质时尚品牌，之前就去过丰都双年展，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和甘宁她们勾搭上……”

　　方为文还在等夏立轩的下文，不料他说完之后就没了下文。
　　“就这些？”方为文一边修剪着玻璃房里的兰花，一边抬眼看他。
　　夏立轩紧张地咬紧嘴唇：“因为是在境外，对方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好，我们的人不好操作……”

　　方为文一阵沉吟，说：“有没有办法联系上这位X小姐？”
　　“据说，最近在港岛有一场拍卖会，里面有一件拍品，是据说是一块古老的唐卡，X小姐对此很感兴趣。”
　　“哼，区区一个经纪人，她有这个财力混上拍卖会？”
　　“也许不是她自己要拿，而是背后的人志在必得？”

　　也就是说，这位X小姐是受了委托来收藏品的。
　　若只是她本人感兴趣，万一没有拍下来，大不了就不拍了呗。可如若她是等着这件拍品来借花敬佛，那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方为文：“拍卖会是什么时候？”
　　夏立轩：“明天上午。”
　　“行，帮我安排司机，我亲自走一趟。不过……跨海大桥没封吧？”
　　“二号台风已经停止编号，这两天应该会短暂地开通，不影响通关。但下一个台风预计过两天就会来，最好是赶在这之前回来。”
　　“没问题，港岛我早就逛腻了……对了，你陪我一起去吧，资金方面，你也帮我提前准备好。”
　　“好，没问题。”

　　果然如夏立轩所料，随着二号台风离境，通往港岛的关卡畅通无阻。
　　他们的车挂着两地牌，目标明确地驶向本次拍卖会的现场。

　　方为文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又在盘他手上的那串金刚菩提。他细长的双眼扫向四周，对夏立轩耳语道：“谁是X小姐？”
　　夏立轩摇头：“她的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太好，一直没找到她的照片，但估计应该就在这里面。等下唐卡开拍，应该就能知道谁是X小姐了。”
　　“哼，没关系，反正只要把东西拿下，不愁她不自己送上门。”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标拍品。
　　夏立轩负责将东西拿下，方为文则悠悠靠在椅背上，将举牌的人一一扫过。
　　可以确定的是，这位X小姐没来。那几个抢着举牌的，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气质风度，都不像是他要找的人。相反，他们戴着耳机，时不时看向膝上的手机或电脑，大概不过是代理人。

　　方为文事前做足了准备，最终以五千六百万的价格将那张唐卡拿到了手。
　　看着上面扭曲的神明形象，方为文很是纳闷：“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
　　夏立轩不语。

　　三号台风正在靠近，他们坐在酒店餐厅的包间里，等待着鱼儿上钩。
　　若是超过今晚还没有来消息，他们这次的计划便算是失败了。
　　他们将不得不赶在口岸关闭之前，返回南州，重新拟定夺取宁莨云裳的计划。

　　夜色渐深，有人敲响了包间的房门。
　　“方先生，您好。我是X小姐的助理，您今天拍下的那张唐卡，我们X小姐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是否可以移步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