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预言 此后，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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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正朝她走来。
是图奥。
那天在宴会上站在伊缀尔身边的那个男人，刚多林里的另一个人类。他今天没有穿宴会上那种精灵风格的服饰，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上衣和长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步伐很稳，不像精灵那样轻盈无声，而是带着人类特有的重量感。
他走近了，路易莎才注意到他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宽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茂盛的树。
图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朝她挥了挥手。他的目光在她包扎着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图奥的声音比精灵的低沉，厚重而沉稳：“你是……那天在宴会上……”
“路易莎。”她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图奥说，“伊缀尔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喷泉的水雾，看向广场另一头那些高耸的塔楼和远处雪白的山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喷泉的水声填满了这个空隙，作为精灵城中唯二的人类，两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伟大的精灵之城，对吧。”图奥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说的是精灵语，发音标准得几乎听不出是人类在说。
路易莎的精灵语还停留在非常努力才能勉强能听懂日常对话的水平，说起来磕磕绊绊，远没有图奥这么流利。
路易莎顺着他的目光，同样看向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建筑和高塔。她想起自己刚才的感受，那种复杂的心情。
“美好的东西……”她听到自己说，“真的能永恒存在吗？”
图奥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像是不由自主地被这句话带进了某个经常思考的瞬间里。
“你也觉得，它不能永恒？”图奥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感慨，带着宿命的质询和沉重。
路易莎没有直接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
她并非诅咒这座城，亦不希望它毁灭。她见过太多破碎的东西——被烧毁的村庄，被啃食干净的尸骨，被奥克踏平的营地……以及只有竭尽全力，才能苟且偷生的每一天。
这些让她不太记得应该如何捧起一块易碎的琉璃，就像不知道应该怎么握住掌中流逝的沙。
“我不知道精灵如何生存，我只知道对于环抱山脉之外的像我这样的人类来说，安逸是毒药、腐朽和死亡。”路易莎最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图奥沉默了很久。
喷泉的水珠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一丝凉意。但他没有擦。
路易莎的话让图奥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他来到刚多林，并非偶然闯入，而是奉了乌欧牟的指引。大海的主宰亲自为他引路，让他穿越重重险阻来到这座隐匿之城，向图尔巩传达精灵们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放弃刚多林，带领子民离开这里，回到海边，回归他们最初的家园。
这是预言，也是警告。
乌欧牟看到了将要来临的灾难，知道这座美丽的城终究无法抵挡魔苟斯的大军和怒火。
但图奥如何改变至高王坚定不移的意志？
刚多林并非第一日矗立在此地，居民们皆为自己城邦感到无比骄傲和笃定。精灵们坚信刚多林是永不陷落的堡垒，是精灵最后的乐土，是精灵智慧和力量的结晶。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只有理所当然的坚定。
图奥曾经向图尔巩说起乌欧牟的劝告，但至高王只是礼貌地听完，然后温和坚定地表示，不会离开刚多林。
此后，这个话题不被谈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计划近乎搁浅，无人再提起乌欧牟的预言，就像从来没有听闻。
现在，路易莎的一句话，道出了图奥最深的忧虑。
“你说得对。”图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精灵们太相信这座城，觉得一切灾难都不会降临到这里，刚多林会永远矗立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这座城里最悲观的，大概就是你我这两个人类了。”
路易莎设身处地地替精灵们想了想，如果自己出生在一个安定、欢乐、富饶的人类城邦，从小看到的就是繁荣和安宁，周围所有人都坚信这座城永远不会陷落，突然有一天，一个精灵或者其他什么生物闯进来说：你们的城邦终将陷落，催促众人赶紧离开。
她会怎么想？
她大概会觉得那个人是个疯子，或者是在故意散布谣言，居心不良。她大概会像那些精灵一样，礼貌地听完，然后转身就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路易莎说，“换了谁，都不容易相信。”
图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稍微轻快了一些：“不过，虽然……他们并不相信。但我觉得，总会有办法的，不可能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刚多林确实很强大，也许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不管是保卫这座城，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话语焉不详，路易莎听得出来他有所保留，但她没有追问。
“但愿如此。”路易莎说。
二人在此分别，路易莎转身走了没两步，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白色石柱后面走出来，正好挡在她前面。
是格罗芬德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路易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确定格罗芬德尔是不是听到了她和图奥的对话。
他的表情太平淡了，平静得让人什么都猜不出来。
格罗芬德尔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只是走到路易莎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肩膀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
“路易莎。”他终于开口，“如果你想给城外的家人捎个消息，我可以请求大鹰帮忙。”
格罗芬德尔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不必担心。”
路易莎有些意外。
他们从未谈起过这个话题，就像是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不管是因为想要将她留下，不愿意触及有可能的伤口，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没有人问起，也无人谈论，甚至连试探都没有。
很显然，格罗芬德尔听到了她跟图奥的对话。
路易莎沉默了很久，久到格罗芬德尔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格罗芬德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路易莎抬起眼睛，看着远处白色的建筑和更远处的雪山。
“我的亲人……早就没有了。”
她说到亲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太久远了。连他们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喷泉的水声盖住。
但格罗芬德尔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看着路易莎的侧脸。她的轮廓在阳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站在眼前，又像是远在彼方。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碗药太苦了。
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她不是战士，也不是使者，她只是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孤零零的人。
他原本以为，路易莎不情愿留下来，是因为城外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有亲人、家园、牵挂。他想告诉她，大鹰可以帮忙送信，让她安心。他甚至想过，也许消息送出去，能让她对这里少一些抗拒。
但现在她告诉他，外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家园，没有任何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
格罗芬德尔沉默了很久。他的心里翻涌着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想起路易莎每一次训练时那副拼命的样子，想起她断掉的剑，想起她拿剑架在黑鼹精灵脖子上的眼神，想起她刚才对图奥说的那句“美好的东西真的能永恒存在吗”。他原以为她渴望离开，是因为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她。
那她为什么还想要离开？
刚多林不好吗？这里美丽、安全、富饶，没有战争、饥饿和死亡。对于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刚多林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为什么那双眼睛里，始终有那种想要冲破什么的光芒？
格罗芬德尔想不明白。他看着路易莎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他想问，但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觉得不对。
“回去吧。”格罗芬德尔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你的伤还没好，需要休息。”
路易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她转过身，朝着金花宫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格罗芬德尔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喷泉的水声还在响，像是这座城亘古不变的心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