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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月悠长 人在舟中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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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和尚出家的第十年了。和尚今年几岁了,他不知道,师傅知道,但师傅不告诉他,久而久之,和尚也不问了。
和尚在的寺庙,没有塑像;寺庙所在的那座山,没有名声;寺庙里面的几个和尚,没有法号。
山脚下的聚居的村民,不知道山上有个寺庙,不知道山里面住着几个人,守着没有人知道的清规戒律。
和尚对师傅说:师傅,我们为什么不塑佛像?师傅说:塑佛像的是为了香火钱,我们不需要。
和尚有个心病。和尚虽然记不得自己几岁出的家,但是他记得自己出家前,住在一个山脚下的村子里,他有着勤劳善良的父母,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他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村子里,岁月平淡。
可是有一天,土匪洗劫了村子,害死了和尚的父母,和尚的妹妹也下落不明,他追出去了好远,土匪头子看是一个孩子,没有杀他。和尚力竭晕倒,再次醒来时,就被师傅带到了这座寺庙,一晃就是十年。
他没有妹妹的音讯,他不知道妹妹现在在哪,现在叫什么,过得怎么样。妹妹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现在叫什么,现在怎么样。
所以和尚对师傅说,师傅,给我起个法号吧。师傅瞥了他一眼,给他起了个法号:慧忘。和尚现在有了名字,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住在哪。
于是和尚又对师傅说:师傅,那我们脚下的这座山,住着的这座寺,有没有名字。师傅想了想说:以前有,现在没有。
和尚问:为什么现在没有名字了呢?师傅回答:因为知道这座山,这座寺的名字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和尚想要给山,想要给寺取一个名字。
他去征求师傅的意见,师傅给的意见是和尚觉得该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和尚于是冥思苦想,第一天他出了寺门,走进山里,将一众自然的灵巧转化为纸上的符号,可是他始终不满意,花鸟鱼虫,日月石树,他总是觉得是不属于这座山的,不能代表这座山,成为它的名字。
和尚回来告诉师傅他没有想好,并将自己的感受告诉给了师傅,师傅说:那你就走的更远一些。
第二天,和尚走的更远一些,和尚爬上山巅,于树林掩映中看到一条娟秀的河在安静中流淌,漫过青石便飘起缓缓飞动着的白烟,和尚望着白烟延伸着远处的山谷,浓重得像一朵朵云,直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被美丽的景色所震撼,但是他还是想不到山的名字,因为这是一条河,而河不是山。
和尚闷闷不乐地回到寺庙,告诉师傅他还是想不到山的名字。师傅说:取名一事,随缘便可。和尚固执地说: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在这一座山。师傅笑呵呵地指着墙角的一堆行李,对他说:真正的答案不在于等待,而在于寻找,那你就走得更远一些,去寻找答案。
于是第三天,和尚下山了。他在山上,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不知道该去哪,考虑再三,决定从那条河的位置出发。他想乘着师兄们为他做的简易的小木筏,随着那条安静的河流流淌在寂静的山谷间,穿过白烟,穿过潮湿的露与肃静的秋,来到山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想要为那座山,那座寺取一个名字师傅却让他出山,他想出山,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出山。躺在木筏上,和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师傅让他去寻找,但他不知道该寻找什么。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妹妹,但是天下之大,他该如何寻找。
清澈的绿色的河水出山之后便冷冽了起来,回荡成白色,白烟也铺成了白雾;烟是昂扬的,而雾是沉重的。和尚感觉雾不仅郁结在自己的脸上,也郁结在自己的心里,使他看不见自己的心思正在往哪个方向流淌。往事平淡,心轻如烟;往事浓重,心沉如雾;同样的河,山里是烟,世间是雾。
索性不再去想。
师傅说心情烦躁时可以读经,可以读诗。可是师傅给他收拾行李时忘了给他放书,他便开始自己写诗。青色的天,淡漠的江,抹上秋色的小山丘,在他眼中都化为了诗意,依仗着这份诗意,他把那些字符缓缓在口中吟诵着:
淡漠白江散烟秋,细雨青天小山丘。人在舟中听鱼跃,随遇栖时到沙洲。
他对自己写的诗十分满意,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口中轻吟着,轻吟着,过了山丘,过了沙洲,过了低矮的村落,过了高大的城墙,过了星光,过了细雨。
这是和尚出山的第十年了。和尚今年几岁了,他不知道,师傅知道,但是师傅不在他的身边,和尚没办法问了。
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有个和尚,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游历着,但没有人知道和尚从哪里来,将要到哪里去,在哪处寺庙修行,在哪处洞府悟禅。和尚沉默寡言,除了向他人询问有关他妹妹的信息之外不发一言,后辈的僧人都把和尚视为得道高僧,想要向和尚讨一句禅语,但是和尚除了有关妹妹的事一言不发,所以从来没有僧人成功过。
十年的游历使和尚变得沧桑,眼神黯淡,但是每当他想起还未找到的妹妹,眼睛里便会迸发出光了,推动着自己向前,他相信妹妹一定还活着,等着自己找到她,与她团圆。
可是当他最终打听到妹妹的消息是一座把时间停留十年前的青冢,就是他刚刚下山去寻找妹妹的时候,妹妹就已经遇害了。他站在妹妹的青冢前,悲伤涌上心头,却没有从眼眶里渗出一滴泪了。
他等待了十年,用了十年寻找。他后悔自己为什么等待了十年,如果自己早一点出山,是不是就能在妹妹遇害前找到她。他坐在妹妹的坟前,整整冥想了一天,然后整理了妹妹的坟,起身离开。
他向着自己来的方向返回,回到那座山,回到那座寺。他告诉自己的师傅,山就叫无名山,寺就叫无名寺。师傅说,这座山,这座寺一直都是这个名字;这里的人,一直都在等待。
和尚说:师傅,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等待什么。师傅说:人只处于两三种状态,等待、寻找或是在等待中找到,如果你不是在寻找,就都是在等待。
和尚低下头去:师傅,我明白了。他在等待中找到属于自己心灵的沙洲。
山是无名山,所以山脚下的村民都以为山是没有名字的。寺叫无名寺,所以和尚从一开始认为寺是没有名字的。无名,也是一种象征。
和尚对于妹妹十年生活的唯一了解,是远方的长满草的青冢,没有人再会去寻找她。
但是在无名山上的无名寺中,有一个法号叫慧忘的和尚,这是他的全部信息,他会一直在这儿,让所有想找到他的人找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