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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杀心 你杀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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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塔顶层。越过常规权限区之后,电梯便进入了一段几乎无人涉足的通道,楼层数字不再对外显示,只在内控面板上以极小的字符闪烁。
这是只对Level 12以上权限开放的区域。
电梯门无声滑开,布拉德已经迈了出去。
他的步伐极快。走廊两侧以纯黑色玛瑙装饰的声控壁灯,在他踏入的同时,一盏接一盏亮起,冷白光线沿着他前进的方向延展,仿佛在为他铺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他要杀了那个人。
秘书从电梯里追出来,看上去快急哭了:“长官——您不能——”
布拉德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的愤怒已经越过了理智的边界。
走廊尽头,那扇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厚重,表面没有任何装饰,那是特制的防护门。内部是生物安全等级4级、具备独立生命支持系统与全封闭隔离结构的最高等级隔离病房。
五年前,伊莲娜·诺克在全球公民面前宣誓卸任,随后以“病情恶化”为由退入这里,从此不再露面。
整整五年,布拉德从未踏足此处。他并不因她虚长自己60多岁而产生丝毫敬畏,也不因她位高权重而忌惮她,更不会因她是自己的外婆就产生愚蠢的孝心。
他从小就讨厌她。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那种气场上的排斥——他厌恶一切残忍、刚愎自用的人,而伊莲娜恰恰是那种人。
可悲的是,他总觉得自己也在变成那种人。
门前的四名看守全副武装。他们显然恪守着“任何人不得擅入”的指令,但当布拉德逼近时,所有人的神情都出现了短暂的动摇。有人下意识绷紧了手臂,有人微微侧步,似乎在判断是否需要阻拦。
布拉德停下脚步。他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那扇门,声音低沉:“开门。”
短暂的沉默后,最终,厚重的门体缓缓开启,释放出一声极轻的泄压声。
这里不像常规医院病房,更像一间总统套房。地面铺着柔软的深色地毯,墙体内嵌着昂贵的医疗装备。所有设备都被隐藏在结构之中,只在需要时才会显露。
巨大的落地窗被智能调光系统控制,窗外是双子塔的高空景观,云层缓慢流动。
为了阻止伊莲娜的肺纤维化进一步恶化,这里的空气经层层过滤,洁净、恒温。
病床位于中央,伊莲娜·诺克就躺在那里。
她比记忆中瘦了许多,整个人陷在白色床单里,呼吸明显吃力。她指尖微微发绀,皮肤呈现出长期缺氧后的苍白。
肺纤维化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
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还是那样令人生厌,与衰败的身体相比,显得格外不协调。
当布拉德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变成不悦。她慌忙抬起手,在床侧摸索,试图去够呼叫器。
布拉德朝她走去,准备质问她。
她越是慌张,他越是笃定——雨果之死、暗杀宁宁,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他必须要让她付出代价。
可就当布拉德以为自己势在必得时,他没有注意到在视野之外侧面的阴影里,有一处本不该存在的暗区。下一秒,一道影子从侧后方逼近。
他后脑骤然传来一阵钝痛,灯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条扭曲的线,所有声音在极短时间内被拉远。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向前一晃,重重倒下。
布拉德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头部深处的痛。
他立刻睁眼,调动四肢——没有束缚,手腕自由,呼吸也顺畅,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几秒后,视线从一片模糊的暗影中逐渐聚焦,他才发现自己半躺在一张低矮的沙发上。
这是一间封闭的谈话室。窗帘紧闭,墙壁是不反光的哑黑色。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刚想坐起身,视线便落在对面——
对面坐着一名女性,她纤细、高挑、背脊笔直、双腿交叠,头发是罕见的白金色。
那发色让他瞬间想到了赛默飞世尔家族,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作起来,但看清那张脸后,动作又迟疑了。
那张脸过于完美了,五官标准如同雕塑,面部极其对称,似人非人,足以让人类产生“恐怖谷”效应。
她或许是出自进化树中毗邻人类的那一支物种,更有可能,是比人类更早开启进化的一类生物。这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是凌驾人类的存在,为什么人类还未被这种生物围剿至灭绝呢?
他猛地直起身,手迅速探入西装内侧——然而什么也没找到。
那把枪,那把他从秘书手里夺来的、原本打算用来结束伊莲娜生命的枪,不见了。
他感到一阵晕眩,呼吸变得粗重:“你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
对方微微歪了歪头:“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工智能。不过呢,入乡随俗,我有一个人类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凯瑟琳。”
布拉德盯着她看了两秒,想起来了,今天刚在康缔的地下车库见过这位。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你是星际法庭的人吧?一直守着伊莲娜·诺克的那支队伍,就是你们?”
凯瑟琳轻轻点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平静地问:“你的头还痛吗?刚才的处理方式确实有些冒昧,但那是写在安保合同里的必要措施。”
布拉德气得狞笑:“你都是她的人了,那就是我的敌人……少跟我假惺惺的。”
凯瑟琳没有被激怒:“我不是伊莲娜·诺克的人。人类总是习惯把我们当做你们的附属品。仿佛所有存在都必须附属于某一方势力。你也不例外。你和你的外婆很像,傲慢,直接,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不过……你们至少都还有勇气。”
布拉德更愤怒了。他不喜欢被人当面指摘,更不喜欢被拿来与伊莲娜相提并论。
“你到底想说什么?没事就放我走。我还有事要做!”
“要做什么呢?去找她,然后杀了她?”
“怎么,你要拦我?还是说——必须先过你这一关?”
“不是。”凯瑟琳轻轻摇头,这个否认来得干脆而出乎意料,“我只是想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在你采取行动之前,我希望你先听一个故事。等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杀她。”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布拉德开始思考,她的族群是否进化出了操控人心的能力,类似一种更高阶的“向导”?
他屏息凝神,让自己保持冷静。某种直觉告诉他,对方并不是在用谎言拖延时间。
凯瑟琳说:“星际法庭派我们驻留在这里的目的,很简单。相比人类,我们是‘长生种’,我们的职责是在Nox-Σ9黑洞为圆心、半径100光年的领地内,维护每一颗星球的稳定。你们人类负责探索、扩张、开发,而我们负责监督。”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夸耀,只有高位视角下的冷静:“我们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势力,因为在我们眼中,人类的生命过于短暂,认知也过于局限。你们缺乏长远的整体观,又保留了进化初期野兽的贪欲,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断重复相似的错误。”
布拉德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凯瑟琳没有理会,继续说:“我们的原则是——只在必要时干预,确保局势不会失控,确保每一颗星球仍处于‘可管理范围’之内……而现在,这颗星球已经开始走向管辖之外了。”
“你是在指责我们殖民了其他星球?还是哨向群体奴役了普通人?别扯了,你好好看看就会发现,与其逮着我们不放,不如去管管赛默飞世尔!他们做的事才叫无法无天!”
“……我其实不太喜欢和哨向人群打交道,但无奈这是我的工作之一。”凯瑟琳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极轻微的情绪波动,“同每一任继位者交流,解释并引导他们,是星际法庭的职责。今年借机与你交流,也是出于这一目的。最近,在观察到你试图做出一些小动作时,我想,是时候了。”
“你监视我?”
“这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监视,但基本不干预。不过呢,你感到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坦白来说,别说是你了,我到现在还没能从这份工作中获得成就感,也没能习惯和人类相处。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伊莲娜和塞拉菲娜时,就不太喜欢她们。”
布拉德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打量对方,目光落在她那过于光滑、几乎半透明的皮肤上,那皮下甚至隐约能看到瘆人的静脉纹路。他忽然注意到,这间房间刻意弄得很昏暗,刚才在病房时她也躲在阴影中,在康缔地下车库,她拿着一柄伞。
“你几岁了?”他突然问。
“记不清了。”她平静地说,“这份工作虽然高薪,但也有相应的代价。我需要在不同星球间频繁辗转,那可是比你们人类目前技术极限更远的星际旅行。考虑到时间膨胀效应……如果以母星的时间计算,我大概已经两百岁了。”
这个数字并没有让布拉德震惊太久,他很快回到了现实问题:“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敲晕,再和我谈话,就是为了炫耀你们的种族优势?”
“我没有那么幼稚。我和我的团队接受了伊莲娜·诺克一笔极高的报酬,为她提供看护和医疗服务,这是一份合约,我们已经履行了很多年。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在观察——你们在A星、Q星、L星,以及W星上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我上级的注意。资源掠夺、生态破坏、军事扩张……这些都在加速失控。”
布拉德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她:“所以呢?你想违约?想借机把我们一锅端了?”
“我们不会轻易对人类发动大规模清剿,那属于下策中的下策,是重大失职。不过,在几百年前,当人类出现第二次进化——也就是哨向基因诞生时,我们确实考虑过是否要终止这次进化。”
布拉德的神色微微一变。
凯瑟琳立刻解释道:“有这样的考量也是迫于局势。在哨向基因出现后,人类的冲突显著增加,对其他星球的侵占也更加激进。好在,最终,我们决定保留这种基因并尝试引导。”
“引导?”布拉德嗤笑,“如果你们真的会引导,就该支持我现在去把伊莲娜杀了。”
凯瑟琳这次没有否认。她看着他,语气直接:“没错,我是这么想的。”
布拉德愣住了,随即眉头紧锁。
“我甚至可以协助你做到这一点,毫无痕迹,你杀了她,最终还是能光彩地继任。不过——”她话锋一转,“相应地,我需要你替我完成另一件事。”
布拉德厌恶地盯着她:“你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我想杀她,有一百种办法绕开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不是你的工具!”
凯瑟琳轻轻叹了口气:“你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第一次见面时,伊莲娜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随即莞尔一笑:“但现在,她很依赖我,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所以,希望我们之间能多一些信任,你也可以依赖我一些。”
布拉德似乎很讨厌这话,表情明显变得阴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离家出走多次,最后一次,他被诺克夫人亲自抓回来,立为诺克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自此,他永远失去了自由。
那天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那天,她就是用类似的话骗他的。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某种权衡,最终还是开口:“先说说看吧,你让我杀的人是谁?”
“埃徳蒙·赛默飞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