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忘书》知穗秋澜

53、暮雨

　　叙白的血还在流，像是小溪的溪流怎么也止不住，但他的脸上早已没了痛苦的表情，只有苍白的血色。他像是一个木偶娃娃一般僵硬着动作，连血源源不断的流出，都面无表情。
　　他的额头微微渗出汗珠，但这汗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粘稠。
　　大祭司像是停止了动作，暮雪没有空管他，只想多撕下一些布料来止住血。
　　叙白紧抿着唇，迟迟不说话。突然抬头望向暮雪，他的眼神中掺杂着丝丝苍白的笑意和无尽的苦涩。
　　暮雪用力的将手中口子向祭坛的地方挤去，血沾了她满手，疼痛从手中蔓延开来，直到全身传来同样的疼痛。
　　一道熟悉而柔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暮雪抬头看去，是祖母。
　　“雪雪……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祖母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大祭司竟又换回了他那一身行头，但手却不像往常那样，现在的手——苍老。
　　衣袍簌簌作响，苍老的手缓缓取下青铜面具，那是一张她熟悉不过的脸。
　　“三百年前的那场雨……你在祠堂求了一夜。”
　　暮雪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几片支离破碎的场景。她的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叙白被血染红的衣衫，祖母杵着拐杖站在祠堂的门口静静的看着她。
　　“我给你这木偶，但没告诉你——
　　有些东西，留得住人，留不住魂。”
　　祖母的一句话，将她从过去那段最不想要回忆的过往中拉了回来。祖母的手按在祭坛上，符文明暗闪烁着。
　　“这孩子本就该走了，你最明白的。”
　　她说完，那具身体又变成了大祭司的模样，静静的躺在地上，紫色的血淌了一地，恶心的气味扑鼻。
　　暮雪猛地看向叙白，才发现他衣领之下的不是符咒，是青色的尸斑。
　　“这些年……”暮雪的话染上了哭腔，连声音也带着颤抖。
　　叙白，或者说是那句躯壳。静静的看着她 ，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像从前一样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舒意和寥言坐在澄穑阁内静静的看着他们，舒意突然转过头看向他，带着几分打趣：“寥言，你可不能学他，听到了吗？”

　　“阿雪，你长大了……该放手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是犹如遗迹重雷打在她的心口，叙白试图用微笑掩饰自己的内心的痛苦。
　　他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却不是因为泪水。他试图抓些什么，大脑海里只有与她空空荡荡的记忆和眷恋、不舍。
　　眩晕和困倦突然席卷全身，她重重的倒在地上眼神弥留之际只得看着叙白像腐烂一般化为泡影。
　　脚下祭纹扭曲成三个字，虽难以分辨，沟渠中尽是暗红的字，上面写着“不许走”。

　　再次醒来时，暮雪正躺在土里。湿润的和土腥味气息萦绕在她鼻尖。是一座古宅内，外墙的石砖爬满青苔，缝隙中长出了许多野草。
　　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立在旁边，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墓碑上的字体模糊这几天并未有下雨，但墓碑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长满了青苔。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叙白墓”。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墓碑屹立在那里。
　　暮雪从来没有找到过他的墓碑和两人以前住过的房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古宅中。
　　她在古宅院中生了把火，将祖母给她的傀儡嗯燃烧在火中。想要亲手烧毁叙白死后的傀儡。
　　突然傀儡动了，本没有情绪的傀儡流下泪来，从胸腔挖出那颗干瘪的心脏。木头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更加的响亮。
　　“拿去吧……这里头……都是、你的。”

　　桑榆非晚，柠月如风。

　　暮雪在那个古宅中种了一棵榕树，每过一年就在榕树的枝干上系一根红绳，直到整棵榕树被系得满满当当，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

　　雨又下了起来，许久未长的树抽出了新的嫩芽。她刚欣喜的看着嫩芽，一阵敲门声响起。

　　她小心的去开门，一枚熟悉的铜钱被放在清扫干净的台阶上。雨水的冲刷下隐约露出铜钱内圈刻着的字“乙巳年，卒。”
　　正面刻着生，反面刻着死。暮雪不由的想到了叙白，他曾经说过：“生死嘛——我一向运气很好的。”

　　铜钱旁积水的倒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
　　她颤抖着手捡起那枚熟悉不过的硬币，眼中泛着泪花抬起头来，看见一个撑着伞的男人。
　　“暮小姐，你好，我是倾海城孤儿院的院长，这是您那个孩子和孩子的手续。”
　　“好的谢谢。”她前几天突发奇想去孤儿院竟看见了一个与叙白长相极为相似的孩子，而且自己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宅子中过去那么多年，突然对孩子有了向往。
　　“先生等一下。”

　　暮雪进屋内拿了把伞，又回到门前：“先生，这些钱你就当买茶喝了。”说着将手里的碎银递给送那孩子来的先生。
　　又说：“真是谢谢你那么晚了又冒着大雨还送孩子过来。”
　　他们寒暄了几句，暮雪给那孩子撑了一把伞，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孩子。
　　到了屋内，她才坐下来一边给他擦肩膀上的水，一边滴了一杯温水，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看起来到是乖巧，一张小脸上挤满了稚嫩。
　　“我叫……孤儿院的院长没有给我取名字。”他的声音怯生生的，但又充满了稚气。
　　暮雪看到他这幅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本来有些讨厌孩子的自己竟然觉得也是很可爱的东西。

　　她准备给这个小孩子先取个名字，思索良久看着眼前的场景：“雾笼春山听风吟，风铃暮雨花不知。”她轻声呢喃着，虽然已经许久未作诗，但孩子的名字可容不得马虎。
　　现在已是腊月早已离春天不远了，要不你就叫：“暮雨吧？”她害怕自己那鸡毛蒜皮的作诗手法会招到小朋友的鄙夷。

　　“好啊！暮雨有名字了！”小孩子看起来很捧场，一边拍着手一边想够着桌上的手帕。
　　暮雪皱了皱眉头，看来小孩子还是需要多加管教啊，不禁出声：“暮雨，不要乱动桌子上的东西哦。”
　　“好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失望和委屈。“你的衣服打湿了，我想给你擦擦。”再次出声的时候有了几分小心翼翼。

　　暮雪听到这话，自知理亏，立刻蹲下身来，把手帕递到他的手中。
　　“妈妈。”小孩子清脆的声音传来。
　　“不许叫我妈妈暮雨。”暮雪佯装生气，他认为他和孩子应该需要有一段时间的过度，先叫妈妈他自己有些适应不过来，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凶狠了，放平的语气说：“先叫我姑姑吧。”

　　这些年来暮雪再也没有钻研傀儡之术，一心扑在草药之上，刚好古宅又依山傍水。
　　她安顿好了小孩，回房睡觉。刚关上门她又将暮雨房门打开反复叮嘱：“下雨要关好窗户哦，记得不要乱跑，早上起来就来我房间找我，不要去折房间的花叶子，要睡觉的时候就把烛火吹灭……”
　　回到房间她才觉得自己今天像个老妈子，絮絮叨叨个不停，她突然觉得那么今天过得比往常充实很多，心中又多了几分安心。

　　深夜，一道惊人将她震醒。
　　忽然间，她看见窗子上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像极了当年总在檐下等她的少年。
　　她翻身猛地坐起，打开窗，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的雨丝，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只有窗边的树叶随着风摇曳着。
　　她放在窗台上的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又翻到了背面。
　　她关好窗户，寒风刺骨，她轻手轻脚的走去了暮雨的房间，替他掖好被角。
　　天刚蒙蒙亮，暮雪就去山上采了药材，准备让暮雨辨认药材，好以后跟她一起学习药理。

　　“这是当归。”她身轻柔指尖拂过绿叶。
　　暮雨突然仰头：“姑姑，当归……是在等人归来了吗？”孩童没有了昨日的胆怯。
　　暮雪想到叙白以前对她说过的话：“等当归成熟时，我就回来。”
　　山风掠过，暮雪沉默片刻，只是像叙白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不……是让该走的，好好走……”

　　过了冬天就是春天了，暮雨吵着闹着要去玩水，恰好古宅的后边就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暮雪去采药，暮雨就在旁边一蹦一跳的玩着水。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不要乱跑，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姑姑。”
　　暮雪没走出多远，暮雨突然对着空气说道：“你也要吃酸枣糕吗？这可是我姑姑给我做的。不过你想吃我也是可以给你的。”
　　他说话时一副小大人的做派，是暮雪惯的吧。
　　溪水中漂浮几片花瓣，春日里的花都没开，也不知这花瓣是从何而来，这个排列的形状恰似叙白衣袍上的图案。
　　暮雪抬起头来直直的盯着那里，过了良久，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得失望的转身离去。
　　风过山林，仿佛一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