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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程旧梦 引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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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八年,这一年的冬天极其寒冷,傅家上时不时可以听到院内人的声音。
“小姐,您慢一点,披袄还没穿呢,摔倒了一会可让夫人好一阵子心疼。”
春雪追着一个身着粉色小姑娘,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追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花园里传来。
雪地上是一大一小的脚印,雪浅浅的一层像羊毛地毯一般,脚印一深一浅像调皮小猫的足迹。
粉衣小姑娘粉雕玉琢,因为小跑过的原因微微红着脸庞,扎着丱发,有如桃夭的刺绣发带随风飘扬,小姑娘笑起来双眸弯弯,蹦蹦跳跳像穿梭花丛的蝴蝶,腰间的小铃铛随着动作沙沙作响。
小姑娘转过身扮了个鬼脸,声音甜糯可爱,“我才不会呢。”说罢又转身正大光明的溜走了。
花园外不远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温柔的女子笑着看着这一幕,也只能任由小姑娘去胡闹。
男子身着黑色长袍,眉星剑目。女子身着妇人衣服,一袭湖蓝色更显温柔端庄,女子面容坚毅中不失女子娇软神态,男人虽看似严肃,但眉目间尽是对妻儿的柔情。
看着傅筠开心的模样,二人看了好一会才回到屋中。
过了好一会,或许是因为寒冷,又或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傅筠不一会就小脸红彤彤的小跑过来寻找着母亲的身影,随后跑进屋中扑进傅母的怀里,傅母姣好的面容满是宠溺,嘴角微微上扬。
身旁的刘嬷嬷想要帮傅母把傅筠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傅母看向嬷嬷摇了摇头,示意不用管。傅母抱起傅筠轻轻拍了拍后背。
“你这小皮猴,看给你冷成这样,下次少跑出去,给我乖乖待屋子里。”
“嘻嘻,就这一次嘛。”
小姑娘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傅母,看起来好像真的意识到了错误,傅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母摸着傅筠冰凉的小手虽是责备,但还是很诚实的心疼起来小姑娘红起来的小手。
傅母吩咐旁边的老嬷嬷递过来手壶,然后看着傅筠手的温度慢慢恢复如常,才轻轻弹了弹傅筠的额头,小姑娘缩了缩脑袋。
傅母不由得感慨,“真是淘气鬼。
“娘亲才不会这样呢,孩儿才不是淘气鬼,梵梵给娘亲做了个小礼物。”傅筠笑着看向傅母。
说罢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小木簪,用胖胖的小手就想从傅母的怀里挣扎起身,她想亲手戴给傅母。
傅母低头一看顿时忍俊不禁,傅筠手上是一个歪歪扭扭像小蛇一样的桃木簪。
桃木簪入手触感微凉,桃花图案镶嵌在底部,桃木腰身呈曲线型,似藤蔓交织。但终究是小孩的手笔,终究有着几分幼稚。
看着傅母这样,傅筠哪能不知道母亲心里的真实反应,她试着反驳,“娘,你看这个像不像院子里那颗桃花树,等我长大了,我给娘做个更好看的簪子。这个嘛,这是现在还没长大的小桃木簪。”
傅父这时刚好进了屋子,他大步走过来,然后凑到妻儿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糯米团子的毛茸茸的头顶,然后满意的笑了笑。
男人虽平时看着神情严肃,笑起来确是让人如沐春风。
“梵梵,爹有没有这样的待遇?”
傅筠拉了拉傅母的手,示意傅母放自己下来,然后走到傅父声旁,轻轻拽了拽傅父的袖口,“不告诉您,您先猜猜。”说罢狡黠一笑。
“嗯…梵梵给娘是小木簪,那爹是不是该有个小木雕,和你娘亲能配成一对。”
傅筠轻轻摇了摇头,“爹笨笨的哦,那我可要说了,是给爹爹看看路伯伯教给我的防身术,我可是很厉害的学会了。”小姑娘脸上是骄傲的小表情。
“我的梵梵就是厉害,那一会爹带梵梵来去书房看话本子。”
傅父说完后,傅母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梵梵以后是不是想要月亮,你是不是也要摘给她。”
傅父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傅筠早已听不到二人的谈话,听到话本子三个字,立马要跑去自己的屋子。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一个精致的小木箱,足够可以看出收藏者的用心。
傅筠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质地精良,如同坚冰般纯净,上方雕刻着花纹更显神秘,上方刻着冷玉二字。
傅筠拿到冷玉很高兴的跑到傅父面前,便开始认真模仿路伯伯的动作。
小女孩的动作虽不是很标准,但停顿有致,如行云流水,小姑娘神情严肃,看着竟真的有大侠的风范。
傅筠停下动作后,收好冷玉后洋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便兴高采烈的跑去邀功。
傅父摸了摸傅筠毛茸茸的脑袋,“你这小女娃喜欢什么,爹肯定赞成。过几日你路伯伯要来一趟,到时候跟你路伯伯多学点招式。但是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今天只准你吃三块,吃完让春雪好好带你去好好漱口。你路婶婶来了以后可少不了你的零嘴。”
傅筠开始装小大人连连点头,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再想什么鬼点子。
宁城下了三天雪,整座小城陷入了无边的白茫茫,借上行人少了许多,但依旧有小贩开着店,只等有需要的客人可以喝上热乎的茶水或酒水,宁城虽是白茫茫但不失人气。
与此同时,傅家外是一男一女,二人拉着两车货物,看起来倒是鼓鼓囊囊的。
二人脸上虽皆显出苍白,但打扮利落,眼中神色依旧,脸上深色坚定,仿佛不会被一切所渲染开。
男人下马后为女人撑了一把伞,随后女人也下了马车。
陆家大门放置着雕刻着狮子石置抱鼓石,看起来栩栩如生。
男人走到大门口,轻轻扣了扣门,小厮很快就打开了门。
小厮见到二人极其高兴,要迎二人进来。顺便招呼大牛牵走了马匹。
“二位贵客请稍作等待,一会小秋来引您到书房,老爷夫人等候多时只等贵客到来。”
此时又有人前来安置去行李货物。
“劳烦。”
男人与女人轻轻点头。当进入傅家,男人为女人撑着伞,微微倾斜着伞,大部分雪落到了男人的肩膀上。
傅家世代从商,家中也积累了不少资源,也算是小有本钱,在宁城当地算是有名号的人家,从商童叟无欺,在百姓中也落得个好名声。
傅家布置精巧,院中清扫了雪地让出了一条路,在去书房的路上经过了花园,花园里偶尔还有堆出的小雪人,形状各异还透着几分可爱。
傅父与傅母早已等候多时,四人相见满是与故人再见的喜悦。
“傅兄,嫂子。”二人作揖。
“今日路兄前来,兄弟确有要事相告,恐怕这几天…”
这个时候,一男一女又安排好货物,从傅家离开了。
……
与此同时,傅筠正趴在桌子上上画小人,整个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嘴里嘟囔着路伯伯。
春雪看自家小姐如此无聊,想让小姐高兴一点。
“小姐,奴婢听说路贵客今日要来,等与老爷交谈完,路贵客定然一会要来找小姐。只不过这次谈话万万听不得,小姐上次偷听可就一下被路贵客发现了。
”
“春雪姐姐,上次人家也就只想好奇一下,这次我肯定乖乖等路伯伯来。”
傅筠便开始好好画起婶婶教给她的小面人,想捏出一个可爱的小人。
等待的时候日子真是漫长,傅筠只能盼望时间再快一点。
这时门被打开,傅筠欣喜的准备抬头望向门口,但是是夏桃端着暖身汤进来了,傅筠失望的摇了摇头。
“小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汤。”
傅筠撇了撇嘴,“今天可不可以不喝,夏桃姐姐~”
夏桃只是微笑着看着傅筠,“当然不可以了,小姐。”随后端着汤来到小姐面前。
傅筠也不想难为夏桃姐姐,夏桃姐姐平时是很温柔的人,但也是很倔强认真的一个人,不懂得变通。
傅筠一口一口的喝完了热身汤,随后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路伯伯来。
等傅筠快到半梦半醒间好像闻到了什么香香的味道,她立马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她抬眼便看到了她最喜欢的婶婶锦娘,此时正在微笑着注视她的眼眸。
女人眉含浅黛,双眸坚毅,只用着最简单的发簪就挽起了头发。女人身着深绿色长袍。
傅筠乖乖吃下了婶婶递来的糯米糕,不一会她就感受到一阵晕眩。
“婶婶,我怎么有点想睡一会。”
“好梵梵,没事的,一切会过去的。”
因为傅筠昏迷的原因,她错过了女人痛苦挣扎的表情。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嘴里喃喃着,满是不舍,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睡熟的脸庞。
女人抱着傅筠,走一会咳嗽一会,随后来到了密室。
傅筠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外面有兵器相撞的声音,傅筠立马睁大了双眼,但睁眼却是陌生的环境。
四周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极其狭窄,墙上有微弱的灯光,然后是一个长长的通道,看起来有几分阴森。
傅筠起身想开口,但是身后却被人捂住了嘴。
傅筠身体顿时感觉僵硬,身体微微颤抖着。她不自觉地向后仰头,想以此方式来摆脱对方的控制。
用手去抓捂嘴的手,她想尝试掰开对方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紧张,手上也不自觉的发抖。
此时一个微弱熟悉的声音传来,傅筠愣住了。
怎么…怎么会是婶婶的声音。傅筠此时感觉脑子里乱乱的。
“嘘,现在不安全,跟我走。”女人的声音坚定而又温柔让傅筠感到一点心安。
当女人牵上手时,傅筠心里有很多疑问,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春雪痛苦的声音,时不时又有着刀剑穿透血肉的声音,外面仿佛是一场人间炼狱。
傅筠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朝婶婶跪下,用恳切的眼神看向女人。锦娘最终不忍心,抱起小姑娘让她看向窗户,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发生的事。
曾经繁华的府邸,如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家具破碎,财物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鸟儿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可是这样的场景只用一眼就足够让人恐惧。
傅院仍旧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
遍地都是尸体,每一个人都是宠着傅筠从小到大,傅筠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一个的倒下但无计可施。
夏桃睁着眼睛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流出血泪。春雪是一个最爱美怕疼的姑娘,死的时候却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还有爹娘的尸体,傅筠看着疼爱自己的父母就这样倒在自己面前,娘到死手里还紧紧握住那桃木簪,她的心一颤一颤的发抖。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每个冤死人的面目,好像要把他们一直记到脑海里,再也不会忘记。
从此傅筠知道再也不会拥有疼爱自己的爹娘了。
傅筠忍不住咬向自己的手,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不到疼痛。
小姑娘眼中破碎无光,泪水不受控制的流出,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泪水。
女人明显也是看到了这样的惨状,她也红了眼眶,但没有流下一滴泪。
傅筠认真的想要把那些杀手的样子记住,但也只能记得杀手身上衣服上的枫叶图案。
她心底涌现出了一定活着给爹娘报仇的想法,于是傅筠拉了拉婶婶的袖口,示意二人快点离开。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宁城傅氏。
她也只能是一个人了。
漫天的雪也掩盖不了大火的流窜,深夜像是被绝望恐惧吞噬的恶鬼。火苗舔舐着尸体,像是为他们冤死的灵魂而招魂。
等到人们醒来时,也只发现了被烧的残垣断壁的傅家。
人们远远地望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忍,纷纷摇头叹息。
王婆婆路过傅家时,“真是造孽呦,老天爷把好人收走了。”
“谁说不是呢,这傅家不知道怎么就遭遇不测了,但傅家家主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希望下辈子好人一生平安。”
“会不会是什么人来寻仇?”人群中顿时发出害怕的询问。
“但是傅老爷一家太惨了,我们有难处的时候,傅老爷帮了我们大忙,还给我们施粥过,就算是有人报复,我也要帮傅老爷安顿后事,他不该是这样草草的没了性命。”为首的男人一脸正色。
“就是,不为别的,我们该帮忙。”卖糖葫芦的李大叔也插上话。
旁边的百姓开始叽叽喳喳的开始交谈。
“那我们可以自主来为傅家守丧。”其中有人提议道。
旁观的百姓也一个接着一个附和。
傅筠和锦娘一刻也不敢耽误,迅速离开宁城。
太阳升起来了,天光微亮,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二人身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步伐坚定。
锦娘紧紧握着孩子的手,步伐缓慢却沉稳。
锦娘嘴角慢慢溢出了丝丝血迹,为了不让傅筠看见,她生生将喉间一口血咽了下去。
锦娘笑着对傅筠说,“梵梵,天下之大,哪里都是让人活下来的地方。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害怕。”
路边的枯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她们分开。微风扬起了锦娘和傅筠的发丝,衣角随风轻摆。
她们越走越远,直到大雪完全遮掩住她们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