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接亲 去见新郎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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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把衣服换好，接亲的队伍来了！”
应青木被一把压倒在塑料凳子上，他的面前是一面沾满了污渍的镜子，镜子中的人面色苍白，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流畅的下颌线收得恰到好处，小巧的喉结下方是分明的锁骨。
他就像一杆修竹，清瘦挺拔，总觉得风一吹就能倒下一般。
身侧的女人还在絮叨着，她扯了件鲜红的秀禾服，使劲往应青木身上套着。
她一边套一边说道：“你也别怨我，现在这个价钱可不好找，更何况你还是个男人，人家能给这么多，也是你的福分，等到了他们家，你也是享福的，别在这哭丧个脸。”
养母一句一句地念叨着，应青木的脸上没有半分松动，依旧沉寂。
这座小屋里，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养父也在，只不过他正蹲在门口抽着烟，目光落在不远处赶来的车队上。
车队很豪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和这个小山村十分地格格不入。
随着喜婆的催促声响起，养母的动作更快了，拉扯间指甲还一不小心刮到了应青木的脖颈，导致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平白多了一道血痕。
喜婆一见便大声哀叫：“哎哟喂，新娘子不能见血啊，你这人笨手笨脚的像什么话，好好的新娘子哪能顶着这幅样子见新郎官。”
养母便低声下气地道了歉，泼辣一生的她，连道歉都显得那么蹩脚。
如果不是白家出的二十万买身钱，应青木还真看不见养母能有这幅表情。
喜婆是个有经验的，她当即就从兜里掏出一堆化妆品，在应青木的脸上拍拍打打，一顿操作下来，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白了。
红艳艳的嘴唇看着透着股不祥。
看着镜子里近乎陌生的脸，应青木心中麻木，这就是自己，十八岁的自己，无助，瘦削，等待着与死亡相见。
身上的秀禾服样式普通，因为廉价，走线和锁边都显得十分粗糙，偏偏穿在应青木的身上像突然拔了个档次。
喜婆见新娘子这副模样，顿时喜笑颜开：“你是个有福气的，长得也好看，配白家少爷刚刚好！”
应青木被盖上了红盖头，视线停留在外面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养母接过喜婆手中一沓厚厚的钞票。
养母的笑声一直在耳边徘徊，一下又一下地扎着应青木的心脏。
尽管他早已明白养母视自己为累赘，但被抛弃的这一天来临，他还是忍不住害怕，带着对未来的迷惘与恐惧，他走上了迎亲的车。
——这是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豪车，是应青木不认识的牌子，但一上车就知道，自己怕是赚一辈子钱也买不起，手掌下光滑的真皮座椅，空旷的车内还带着浅淡的温香，安静如鸡的司机坐在前面目不斜视，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应青木——
你的确是有福气的。
车子即将发动的时候，喜婆敲了敲车窗，从外头扔进来一只纸扎娃娃，娃娃看起来很精致，两颗眼珠子是十分诡异的红色。
喜婆尖利的声音带着难以名状的刺耳：“这是新郎官的迎亲童子，新娘子可要好好带着哩。”
话音落下，像是有感应似的，娃娃的眼珠子好像眨了一下，应青木的后背立刻冒出了点冷汗，但眨眨眼，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车子启动后，车内便彻底没有了声音，应青木透过车窗，还能看见养母正在点钱，这应该算是应青木此生最值钱的时候了。
小时候被五十块钱买来当廉价劳动力，长大后被卖给人当冲喜的老婆，转瞬即逝的十八年，同行的只有一本薄薄的账本。
那是养母将他买回家时就在记录的，上面用粗浅的语言直接地记录了他所有的开销，最多的就是一笔一笔叠加在一块的数字，最后凑成了一个单薄的应青木。
淡漠的视线移开，应青木在短暂的恐惧之后，心底隐隐松了口气。
好在这卖身钱偿还了自己的债，之后便终于解脱了。
他对这次结婚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命不好，需要一个阴生子的命格冲喜，好巧不巧，自己正是。
为了防止应青木反抗，养母并没有跟他说太多事情，只说给他找了个好人家，人家不嫌弃他是个男人，老老实实嫁过去就享福了。
享福了享福了。
养父母从十多年前就在说这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候这句话的前缀是他们，现在轮到了自己，可看他们的样子，既贪婪又恐惧。
真的是享福吗？
应青木看向前面的司机，侧了侧头，试探着问道：“师傅，我们去哪？”
淡淡的死寂从话语结束之后开始蔓延，后视镜的角度调整得很好，应青木只能看见司机苍白的额头。
车队很整齐，透过车窗，隐约看见前后的车内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沉默的司机。
外面的天是黑的，驶离了家门，便看不见什么灯光了。
乡下人睡得早，加上这喜事办得诡异，没人敢明晃晃地看热闹。
应青木的视野被一颗枯死的树木枝干割裂，原本一览无余的场景变得支离破碎。
太安静了。
应青木心中的恐惧如同这夜色一般，厚重沉寂，早已习惯的地方如今不知为何变得陌生，夜夜响起的狗吠声此时也没了，只剩下轻微的汽车开动的声音。
应青木的攥紧了手中的纸扎娃娃，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稍微缓解了一番紧绷的神经。
没事的，只不过是那家人迷信，等他们发现冲喜根本没有用，自己自然就能离开了。
村庄在车后倒退，应青木突然觉得周身都变得寒冷起来，他垂着眼眸，视线落在纸扎娃娃身上。
纸扎娃娃看样子是个男孩，穿着很传统的长袍服饰，脸上是刻意做出来的笑容，配上它那张惨白的脸，应青木总有种错觉。
——感觉自己像陪葬的另一个纸人。
应青木讷讷抬头，看向前方的司机，问道：“你们真的是接亲的队伍吗？”
司机仍不语。
应青木手指冰凉，他壮着胆子大声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你要是不说，我真的报警了！”
声音颤抖，音量也根本不大，只是比他低声说话的嗓音要稍微大一点。
但这是应青木所有的勇气了。
司机仍然没有回答，只自顾自地开着车，漆黑的袖口露出来的手腕惨白如纸，隐隐带着些青灰。
应青木想要拉住司机，逼迫他将自己放下来，但自己的手脚仿佛被名为胆怯的情绪控制住了，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让司机把自己带到了陌生的地方。
在这种煎熬下，从村庄到镇上不过十分钟的车程，应青木都觉得仿佛用尽了力气。
镇子也越来越远了，这外面是应青木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他看着车外的眼神中有好奇亦有恐惧。
应青木抓着纸人，蜷缩在座位上，他脱了鞋，导致手脚都冰凉一片。
诡异的纸娃娃被他的体温暖热，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他将纸娃娃紧紧搂在怀中，喃喃自语道：“这里好远，我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纸娃娃在他怀中歪着脑袋，闪烁着诡异的红瞳好像动了一下，应青木只觉得有一道目光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猛地抬头，却发现后视镜依旧看不见自己。
应青木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担心，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他将头低低埋在粗糙的秀禾服中，□□的衣领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不少红痕。
应青木瘦削的肩膀轻轻抖动着，不多时，一个很小的泣音在车内响起。
纸娃娃的红瞳在应青木看不见的角度眨巴了一下，前面的司机若有所感，突然用一种很沙哑的声音说道：“应先生，大喜日子，不要哭。”
应青木被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司机，却只能看见他的一条手臂和半个后脑勺。
“什、什么？”
司机：“白先生很好，应先生不用，不用害怕。”
应青木垂眸不语，有些苍白的唇紧紧抿着。
他不知道司机所说的白先生怎样，但也知道，正常的结婚不应该是大晚上才来接新人，更何况，一个需要男人冲喜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
刚刚说要报警，也不过是胡乱恐吓，自己先前打零工赚钱买来的手机早就被养母抢走了，现在自己就像是个被蒙住了眼睛嘴巴的残废。
应青木如同独自立在黑夜下的草芽，不知道明日是风雨还是朝阳，只知道这夺走自己的自由的人家，随时都能支配自己往后的生命。
突然车子颠簸了一下，应青木被惊到了，他连忙从思绪中回神，看向窗外，结果发现车队已经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刚刚是路面年久失修的坑造成的颠簸。
应青木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早就听闻这条进城的路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当年出过很多车祸，后来几经改善，仍然有人频繁出事。
应青木抱着纸娃娃的手勒得更紧了。
随着路口越来越近，那昏黄的灯光也逐渐清晰。
应青木不敢看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害怕看见那里蹲着些别的东西，但又不敢闭上眼睛，害怕那些东西欺负自己看不见凑上前来。
倏地，车队停下了。
应青木的心脏也差点停跳。
“怎、怎么了？”
司机的声音飘忽忽的，不像真人：“下车，祭拜。”
应青木使劲摇了摇头，嗓音中带着哭腔：“不，我不要，我不要！”
司机没有听他说话，下车后直接打开了他这一侧的车门，伸出手想要把应青木拽下去。
车门打开，应青木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风，那风来得怪，肆无忌惮地往车里钻，甚至还带着些烧过纸的烟味。
应青木吓得双眼通红，十分抗拒司机的靠近，然而他不过一个刚刚成年的瘦弱青年，哪里抵得过五大三粗的司机。
司机抓住了他的手腕，连拽带拖把人拉了出去。
应青木下去之后，司机看见了他怀抱中的纸娃娃，眼神突然凝滞了一瞬，随后动作便轻柔了起来。
只不过仍不容拒绝。
应青木被他拽着走到了事先准备的一个火盆前，一把黄纸被塞到了应青木的手中。
司机先是点燃了一张纸扔了进去，随后对应青木说道：“你来烧纸，沾沾喜气，他们就不会拦路了。”
他们是谁啊？
应青木不敢问，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哆嗦着手往盆里扔黄纸。
熏人的纸灰直往上飘，却偏偏躲开了应青木，应青木没有发现，好不容易捱到纸全部烧完，他才敢擦干脸上的泪水。
突然之间，他觉得耳侧似乎多了不少奇怪的声音，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有人在嘲弄低笑。
应青木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声尖叫之后，纸扎娃娃一下落地。
阴冷潮湿的感觉爬遍全身，耳侧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周身寂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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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接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