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蚁穴 ...
-
在月偃离开的第七天，整个曜青的氛围都变得奇怪起来。
那是一种隐藏在平和之下的紧绷，稍微一用力，就会顷刻崩裂。
有人迷茫、有人麻木、有人怨恨，但所有人无一例外的步履匆匆，都在为了同一件事奔走。
其中氛围最为紧张的便是曜青将军府。
屋内的褚砚正在接受询问，屋外的端枋正站在门前打着圈的来回转，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焦急。
他当年等待六御录取信息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毕竟后者还有机会重来一次，但前者可是一锤子买卖，是生是死全看门后人怎么说。
他在心里劝诫自己要镇定，但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心脏也越跳越快，一声快过一声，一下高过一下，似是想要从胸腔跃出。
直到吱呀一声，身后的大门被打开。
看到褚砚出来的端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感觉现在无论说些什么都像是在落井下石。
为了削减话中的嘲讽意味，端枋将自己变成了共犯，他故作乐观的问：“咱俩接下来住在哪儿？”
“好消息。嘴上说着好消息，可开完会的褚砚露不出一点笑意。
“曜青如今情况复杂，商讨的结果是暂时代行其责，直到事件调查完毕，再行审判。”
说是代行其职，实际上只是没人肯接手这个烂摊子而已。
就像自己刚在曜青醒来时的样子，内忧外患齐聚一堂，但凡嗅觉敏锐的人都不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接手曜青。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被褚砚简单总结成几句话，端枋敏锐的从中嗅出来戴罪立功的意味。
有了准确信息，端枋又一次想起了今早收到的匿名包裹。
本来他以为自己没有机会管这件事了，目前来看还是有机会跑腿的。
见端枋从园艺铲旁拿起一个锦盒就要往外走，身心俱疲的褚砚打起精神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退货！”端枋抬起手一挥，十分潇洒。
在成为褚砚的副手之前，端枋曾在育植园工作，而在更早的时间里，他在地衡司工作。
每日处理曜青的大事小情，几乎用脚步踏过了曜青的每一寸土地。
可以是说整个曜青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片土地的构造。
就算闭着眼他也能轻而易举的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是以端枋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来都来了，不多待一会儿？”
抱了一路的锦盒被丢在脚下，包装严密的内里露出一道裂隙，被锦缎仔细包裹的货物亮出了真容。
那是一柄剑。
一柄样式古怪的剑。
繁复的剑鞘裹着的是极其简约锐利的剑身。
整个曜青用这种剑的只有一人——月偃。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见到端枋的月偃很是惊讶，他下意识地去寻找另一个更为熟悉的身影。
他避开了所有的录像设备，就连那柄剑也是找了其他人代为寄送的。
端枋怎么还会找到这儿来？
“别看了，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端枋没好气的打断了月偃那左瞧右盼的眼神。
明明是那么想见褚砚，却非要把自己藏在这里。
端枋抬眼看了一下藏在巷子里的月偃，这傻孩子总不能是叛逆期到了吧，性子简直比麻花还要拧巴。
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月偃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呢，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在育植园工作。”
“培育花草也是要除虫的，我可擅长找蚁穴了，只要稍微露出一点踪迹，我就能找到它们的老巢。”
“是这样啊，我……我该走了。”月偃轻轻吐出一口气，但其中意味几何，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一回生二回熟，在这里待着总比在外面流浪要来得好。”
靠在巷子口，对着来人打招呼的端枋点了一支烟，顺便将手里的烟盒往里送了送，示意月偃也拿一根。
联盟既然有放他们两人一马的想法，也不差再多一个。
只要月偃上一次穹观阵以证清白，说不定联盟也会从轻发落。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月偃只是伸出了藏在长袍下面的手，指着端枋对面的禁止吸烟标识牌说了一句：“这里禁止抽烟。”
“而且吸烟有害健康。”
月偃很清楚端枋的好意，可正因如此，他绝对不能再次回到曜青，如今以送还佩剑为理由回来一趟，已经是他最大程度上的私心了。
那一天的端枋只听到了对话，他并不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到底是什么。
缩回手的月偃抱住了泛着胀痛的胳膊，将那株新钻出来的金色枝桠折断，藏匿在掌心里。
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有害健康？”
听到这话的端枋大笑起来，指尖红色的星火明明灭灭：“现在曜青内部最有害健康的就是药王秘传，你这个始作俑者在这里和我谈论健康？”
站在日光下看不清月偃真实表情的端枋嗤笑一声，转了个身，靠在了另一面墙上，将那个标识挡了个严实。
像是在对月偃说：你瞧，现在没有禁烟标识了。
与此同时，他又一次将手中的烟盒往前巷子深处递了递。
见实在推脱不过，月偃自暴自弃的从里面抽了一根。
但入手却不是柔软的烟叶，而是一根带着棱角的纸棍。
月偃好奇的顺着折痕展开了那根小纸棍。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上面印着的是月偃的脸，更为准确的说法是属于月偃的，许久之前的，还未见过倏忽的月偃。
“他那么信任你，对你那么好。”
端枋吐出一口烟，颇为不解：“给你找了最好的老师，亲自教导你，他把你当接班人来培养。”
“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端枋恨不得揪着月偃的耳朵斥责他。
夹着烟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除了抖落的烟灰外，再无其它落下。
在轻缓上升的烟雾中，端枋似是发泄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他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将你带回来的那些狐人安顿好。”
“他拿自己下半辈子的名誉做担保才让那些狐人留下来，如果那些狐人里面再出一个你，褚砚这两个字就会被永生永世的钉在联盟的耻辱柱上。”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月偃不断咋心中劝诫自己要冷静，要静下心来，但衣袍下疯长的枝叶完全不听使唤的乱钻。
那些曾属于倏忽的力量将他的皮肤当作大地，以情绪与血液为食。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像是在厨房里堆积多年的顽垢，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去除干净。
“……我”
喉咙好痒。
月偃强忍着不适的说出了他在曜青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该走了。”
说罢，他裹紧了几乎要垂坠在地的衣角，仓皇而逃。
端枋把那支只抽了一口的烟丢在地上，愤恨地看着月偃地背影：“你以为就凭你那三流功夫就能躲得过整个曜青的监视？”
没人给他放水的话，早在玉界门前月偃就会被抓。
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曜青只有一个人。
听懂端枋话中未尽之言的月偃一滞，最后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端枋思来想去不明白月偃到底为什么非要叛逃。
别人青春期最多是有点叛逆，他可倒好，直接反叛。
“上辈子怕不是驴，倔成这样！”
“他倔不倔我不知道，但我看你倒是挺倔。”抬手将烟掐掉的褚砚曲起手指，敲了两下墙面上的标识牌，“在禁烟区吸烟，你可真行。”
“等会儿自己去交罚款。”
“行。”端枋十分洒脱的点头，将烟又点燃了，“等会儿我两根一起交。”
说起来曜青的罚款挺有意思。
在禁烟区同一位置抽烟一次，罚款五十巡镝，第二次直接罚二百。
加在一起就是二百五。
不用想，就是在讽刺。
过了好半天，等到端枋蹲下身，将烟蒂碾在那根只燃了一半的香烟上时，褚砚突然开口问：“看过他了？”
“嗯。”端枋点头。
“……他看起来怎么样？”
利落的交完罚款，端枋又一次提出了十分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死孩子揍一顿就好了。”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次褚砚居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行，到时候让你第一个揍。”如果有机会的话。
“将军好魄力啊，这次终于舍得了？”
捡起烟头的端枋抬头看向褚砚。
只不过光线太强，他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但十分坚韧的影子在那里说：“舍不得也没办法，今日贸然让他进入曜青已是过分之举，我不能拿整个曜青的未来做赌注。”
“有时候一些东西是注定要被舍弃的。”
捡起锦盒的褚砚将剑抽出，雪白的锋芒上映着一双极为认真严肃的眼睛。
认为褚砚和自己讲的是一件事的端枋总觉得那里有点不太对劲，他不假思索的问了一句：“即便是你？”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褚砚将剑妥善收好，对着端枋笑意盈盈道：“即便是我。”
即便是我，也是可以被舍弃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蚁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