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攻只想离婚》岑白水

110、许跃篇（3）

　　六月，高考。

　　考点外等候的老师家长不计其数，黑压压一片，终考铃一响，人群掀起小小的沸腾，提前拿出手机和考场内的学生联系。这样有纪念意义的重大场合许跃不可能缺席，在接到谢钧瑜之后，问对方考完感觉怎么样。

　　谢钧瑜咬着他递过去的冰棍，身上还蒸腾着丝丝热意：“感觉还行，反正会做的题都有把握。”

　　在学习方面，谢钧瑜向来有自己的节奏，也一直很优秀，许跃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更想知道的是接下来的问题：“暑假打算做什么？”

　　考完试，高三生们摆脱了高中生的身份，成为准大学生，即将迎来人生中最为闲适的一段悠长假期。

　　如果可以，如果注定他们会在短暂的交集后越走越远，起码在这个暑假，许跃想留下些好的回忆。

　　单说出去旅游，他就已经偷偷选了好几个地方。

　　然而谢钧瑜毫不犹豫：“打工。”

　　“是钱不够用吗？”

　　许跃下意识想到这个：“我的副卡给你。”

　　谢钧瑜看了一眼，没有接：“钱够用，但是我也不能一直用你的啊。许跃哥，等上了大学，我去申请助学贷款，有了学历，去当家教或者去培训机构当老师赚点课时费，都能来钱的，再过几年，我就能还你……哎，你怎么啦？”

　　许跃已经难过得顾不上成年人的体面和谢钧瑜惊讶的语气了。

　　他做的一切对小瑜来说是负担吗？

　　这当然不会是对方的错，小瑜只是习惯了独立，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但是，但是——

　　差点要哭出来的样子很不好看，许跃眼尾红红的，正努力和方才骤然袭来的挫败作斗争：“偶尔也依赖依赖我吧？”

　　这么讲话很没成年人的魄力，像是在任性。

　　许跃后知后觉，有种把脸深深埋下的冲动。

　　“欸，真是难得。”

　　谢钧瑜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摇下车窗，精准地把棍子扔进垃圾桶，揶揄道：“许跃哥，你这回怎么不说什么‘随我开心就好’之类的话了？”

　　许跃呆呆望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促狭的笑。

　　不多时，反应过来他话语里的含义，不禁讪讪：“你在生气啊……”

　　？

　　谢钧瑜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是不是太迟钝了一点，他生气得还不够明显吗，明明这段时间够冷淡了吧？

　　他一时失言，说话时声音有种淡淡死感：“你没看出来吗？”

　　许跃羞愧中夹杂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没看出来，我以为是你快要考试了压力大，才不怎么想说话。”

　　“……”

　　谢钧瑜感觉自己要被气笑了。

　　他也真的笑了，低下头拿手盖住脸闷闷笑，把许跃笑得心里打鼓，眼睛里透出主人的惶惑。

　　乖乖等对方笑完，他不无忐忑地问：“那你现在还在生气吗？”

　　“本来有这么生气的，”谢钧瑜比划了一个圆，又在这个范围里比了一个小圆，“现在只有这么一点了。”

　　许跃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的比划，灵光一现，隐约明白了对方消气的缘由，然而不太敢相信，小心问道：“我说那样孩子气的话，你不讨厌吗？”

　　“为什么要讨厌？”谢钧瑜反问回来，认真看向他：“许跃哥，我不讨厌你这样子哦，但如果你总是把想法都憋在肚子里，嘴上说些违心话，我就不喜欢了。”

　　那双眼睛平静澄澈，却意外锐利，总能看透他的言不由衷。

　　但是，对方到底还只是个刚高考完，甚至还要过一个月才成年的学生，而自己已经是个社会人了，两者之间隔阂的差距不止是年龄，心态、阅历……他要是把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如数抖出，那将是最为可耻的诱骗。

　　“那不是违心话。”

　　许跃强迫自己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无权干涉你的选择。小瑜，你的人生是自由的，做你想做的，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当然就是这样，他如果借身份之便去诱导小瑜满足自己的私心，那和晏澄没什么两样。

　　许跃硬着头皮说完，谢钧瑜移开了视线。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谢钧瑜才又转过脸来，声音冷冷的，嘴角上挑着，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哦，这样啊。”

　　*

　　又一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在这漫长的暑假中没怎么见过面，谢钧瑜总是说自己很忙，一次次拒绝许跃的邀约，后者多问一句，他便眼皮一掀，不阴不阳地开口：“来干涉我的自由来了？”

　　许跃被堵得没话说。他既然说了正确的话，就没法不做正确的事，只好煎熬地等待对方说的“有空再出来”的那天。

　　不成想一等就等过了一整个暑假，谢钧瑜再次主动给许跃发消息时，说的是他已经到学校了，配图是一张整理好了的宿舍照。

　　此消息一发，犹如当头棒喝，许跃脑瓜子嗡嗡的，不再像以前一样回信息前还得思前想后字斟句酌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秒接。

　　“小瑜。”

　　谢钧瑜在电话另一头没说话。

　　许跃低着头，失落道：“怎么一个人就去了，我可以送你的。”

　　“一个人挺好的，我选择不麻烦你。”顿了顿，谢钧瑜的声音软了一点：“许跃哥，你说过不会干涉我的选择，对吧？”

　　“可是——”许跃张了张嘴，欲哭无泪，“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谢钧瑜说完，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咄咄逼人，许跃在电话那头的表情指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叹了口气：“算了。”

　　对方显然不想这么算掉，以为谢钧瑜要挂电话，着急道：“小瑜你听我说，我是说过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是，我、我也不想和你这么……生分。”

　　谢钧瑜边听边整理桌面，腹诽道，这时候又知道不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了。

　　“我们生分吗？”

　　“嗯，”许跃闷闷应了一声，“这两个月打到卡上的钱你都没有动过。”

　　“也不和我见面。”

　　“……一声不吭就走了。”

　　谢钧瑜的语气稍带了点笑意：“听上去你好像在控诉我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跃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闭眼，承认了：“就是控诉。”

　　他想和谢钧瑜见面，谢钧瑜说工作忙不方便，他说可以等他下班，谢钧瑜也不让他等，聊天总是聊不了两句就结束……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小瑜总是能接住他的话题，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有时候他看不惯晏澄对小瑜颐指气使，和晏澄斗两句嘴，对方会扯扯他的衣角小声安抚。

　　现在这样会耍小脾气的小瑜，就好像……就好像是知道他喜欢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立刻像春天疯长的野草一样淹没了许跃的全部思绪，他自己先被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脸红了，脑子也晕晕的，几乎马上就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问谢钧瑜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如果是这样——

　　小瑜之所以会闹别扭，是因为自己不肯坦诚这份心思吗？

　　冲动临到嘴边被理智按了下去，许跃到底没有脱口而出的勇气。

　　晏澄是个任性的人，小瑜和对方在一起肯定是处处委曲求全，因此压抑了原本的性格，被迫成熟。

　　他和晏澄截然不同，小瑜在他这里更加放松，没有压抑原本个性的道理，更何况对方一开始就认为他是“大人”，或许就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赖的兄长，才偶尔会闹点小脾气。

　　闹点小脾气，他也受用得很。

　　要说喜欢，应该不会——

　　许跃自忖，自己藏得很好的，那时候的谢钧瑜看不出来，现在的谢钧瑜应该也没有看出来的道理。

　　对方都上大学了，身边同龄人那么多，本身又出色，肯定少不了追求者，对方耳根子又软，要是有缠得热烈的，可能真的会谈上一段……

　　许跃心里想得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使劲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脑海去：“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哥了。”

　　什么脑回路！

　　谢钧瑜笑道：“没有，这年头的好心人不多了，暂时还没遇到过第二个像许跃哥你这样的。”

　　他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许跃当然想问，但总觉得谢钧瑜会说出些逗他的话来，当下只是“哦”了一声，摆出过来人的样子说道：“大学不比高中，氛围开放很多，谈恋爱的事可以慢慢来，要是有人和你告白，可以先考虑考虑，不要马上答应。”

　　小瑜什么都好，就是在伴侣选择上有点容易所托非人，许跃此番苦口婆心，也是怕对方重蹈覆辙，吃个闷亏。

　　谢钧瑜那边不言语了。

　　半晌，他似笑非笑道：“行，好，知道了。”

　　许跃听到谢钧瑜用这个语气说话，心里就有点发毛。

　　对方是不是不高兴了？

　　可是，上了大学，家里的长辈和当过过来人的哥哥姐姐都会这么嘱咐一句吧？

　　想当个靠谱的兄长好像也挺难。

　　许跃突然有些敬佩盛斯洋了。

　　*

　　重新体验了一次高考不说，又得重新来一次大学生活，不过这一次的走向和现实里有了变化，倒也是种新鲜的体验。

　　小说世界无奇不有，谢钧瑜在发现许跃出手为自己解围，并且成了自己的资助人后，心里猜测，这可能是穿越到小说的——网上都是怎么说来着？哦，同人文。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因为早早结婚，晏澄又对他有诸多限制，高中毕业后就和之前的同学没有往来了，而在这条世界线里，自己因为没结婚，社交方面没有限制，也就和高中同学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寒假来临的时候，同学群里有人攒局，说要搞一次同学会。

　　向之衡小窗问他去不去。

　　向之衡就是和他关系不错的那个同桌，在和晏澄结婚的世界里，他们只是阶段性友谊，一毕业两人就失了联系，但在这个世界，两个人的联系还不曾断过。

　　谢钧瑜想了想，还是觉得同学会挺新鲜，便回了个去。

　　绝大部分人都已成年，年轻人又最是好尝试，迫切想要成为大人，一切用以彰显自己成熟的东西都不愿放过——这样的聚会里往往少不了酒精。

　　几杯酒水下肚，众人放开了几个月不见的拘谨，气氛渐渐热闹，聊学校、老师、其他同学的事迹和回忆聊得不亦乐乎，谢钧瑜再怎么说芯子里也早就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大部分时间里坐在位子上微笑着旁听，看众人玩闹，有人给他满上杯，他就喝上一口。

　　只是没想到身体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酒量也跟着退步，头渐渐泛起一点晕乎乎而飘飘然的感觉。

　　谢钧瑜知道自己不胜酒力了，一看周围，少数没喝酒的都是女孩子，到时候还要她们照顾也说不过去，便给当下最靠得住的人发了位置，要对方来接。

　　一直陪在谢钧瑜身边的向之衡瞟了一眼：“在和谁说话呢？”

　　“和我哥。”

　　头晕的时候闭上眼睛会很舒服，谢钧瑜往沙发上一靠，双眼立刻自动阖上，嘴上小声地说了句话，向之衡凑上去听，是说自己要睡会儿，要是他哥来的时候向之衡还没走，就喊他一声。

　　已经临近散场，大家都各自叫车回家。

　　向之衡陪着谢钧瑜坐在包厢，看众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到最后只剩他们二人。

　　很安静，安静得好像世界上也只剩彼此。

　　向之衡看着谢钧瑜不设防的姿态发了一会儿怔，等回过神时，两个人的距离已经极近了，是一低头就能亲上的距离。

　　在当同桌的时候，他就肖想了许久，谢钧瑜性格这样好，嘴唇也一定很软，对方为他讲题时，他常常分心，去想如果可以亲一下——

　　现在就可以亲一下。

　　四下无人，对方又睡着了，呼吸清浅有规律，他只要极轻地沾一下，应该不会察觉得到。

　　越想越是心痒难耐，他放轻呼吸，小心靠近，几乎就要得逞，圆满他这三年的梦。

　　“你在干什么？”

　　后领忽然被拽住，冷淡由上而来，无异于一道惊雷把美梦劈醒。

　　向之衡抬头，认出了许跃。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钧瑜口中的“哥”。

　　来人眉头皱得死紧：“小瑜把你当成朋友，你就这么辜负他的信任？”

　　向之衡坐直身子：“我喜欢他。”

　　“这事他知道吗？”许跃往下跨了一步，把向之衡推开，隔开了对方和谢钧瑜，警告道：“你这叫性骚扰，报警了要拘留的。”

　　“小同学，我不和你动手是看在他把你当朋友的份上。没胆子当面说就离他远点，别做让他为难的事。”

　　向之衡被推开，不甘心道：“你真的是他哥哥吗？”

　　许跃动作一顿，视线冷冰冰的：“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家里就一个弟弟，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他的眼神直直望向许跃，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执拗劲。

　　“不管我是他的什么人，都有阻止你的义务。”许跃不接茬：“死心回家去吧，小瑜再怎么样都不会喜欢上一个偷偷摸摸揩油的小流氓的，没人教过你接吻前的步骤是表白吗？”

　　向之衡哪里被人这么刻薄地评价过，气得脸都发了白，身子在细细地发抖：“你凭什么说——”

　　“唔……”谢钧瑜有了动静，像是要醒了。

　　他们说话都压着声音，谁也不想把谢钧瑜吵醒，这会儿看见信号，彼此都静默下来，许跃轻轻拍了拍谢钧瑜的背，朝向之衡递去一个嘲讽的眼神：“还不走，要我把你做了什么说给他听吗？”

　　“……”

　　向之衡臭着脸走了。

　　门一关，谢钧瑜的手便伸到了许跃脸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许跃哥，你还有这么凶的时候啊，我都以为你不会生气的。”

　　他的眼睛还闭着，说话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黏。

　　许跃覆上谢钧瑜的手背，有些羞窘：“你醒啦。”

　　“你们很吵。”

　　许跃静静坐着。

　　“小瑜，别去喜欢那种人。”

　　“好。”

　　他答应了，见许跃迟迟不说话，又去戳戳对方：“你觉得我该喜欢什么样的人？”

　　许跃涨红了脸，极小声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哎，真笨。”

　　谢钧瑜虽然在说他笨，语气却是无奈又纵容的，不像是十七八岁的人惯用的口吻，倒像是……倒像是……

　　许跃轻轻执起谢钧瑜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所处的包厢骤然间无限拉长，放大，举目望不到边际。

　　“来很久啦，本来什么都记不太清，你出现以后，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暗示你这么久，你倒好，净会惹我不高兴。”

　　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消逝，白色吞噬了家具、墙壁、地板……

　　“那你还陪着我演……”许跃眼睛亮亮的，“为什么？”

　　一切都是白的，两个人悬浮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你不是说图个安心吗。”谢钧瑜轻轻按着许跃的胸口，按压重一点掌心就能感受到肋骨，以及跳动的心。

　　在梦的最后，他感觉到谢钧瑜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对方含着清浅的笑：“我就让你安心呀。”

　　*

　　许跃睁开眼。

　　谢钧瑜在一旁看着他：“醒了？”

　　“醒了。”

　　好长的一觉，睡醒以后全身都绵软，精神也轻飘飘的，可心里溢满的情感把灵魂泡得很舒服。

　　许跃一动，手臂的酸麻立刻把他从朦胧的幸福里抽离出来，密密麻麻的小针在肌肉里刺挠着，麻得眼泛泪花。

　　“在办公室也能睡这么香，人家怎么叫都叫不醒，天都黑透了。”谢钧瑜帮他按揉手臂，向他指指落地窗外，“现在好点没，什么感觉？”

　　许跃的眼睛一眨不眨，专注而坦率地望着谢钧瑜：“安心。”

　　梦里的人醒来后仍在身边，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安心的事了。

　　谢钧瑜不轻不重地一捶：“我问的是你的手臂。”

　　“噢。”

　　意识到自己的答非所问，许跃微微有点不好意思，略略低着头，耳边垂下的头发正好遮住耳根的红。

　　他说：“现在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