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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张三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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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珏往软靠底下的暗格摸索,底层是只不起眼的书箱,箱盖掀开,没有书卷,整齐地叠着一套衣物。
不是亲王常服,寻常的粗布衣罢了,黑衣洗成了灰黑色,袖口被利物勾破后扯掉了线,线头炸开参差不齐。
她脱掉威严的亲王华服,穿起了四面透风的旧衣,那张脸如果再抹些脏灰,蹲到市井街边,没准比皇宫好讨饭。
两只小猫咪眼睛都看直了,如城里白富美下乡,偶遇田里插秧的精壮农户,被纯粹的野性和力量感冲昏了头脑。
林休休说翻脸就翻脸,失意悲伤忮忌一扫而空,身子软成一滩泥,眼神迷离地媚叫:“机关师大侠……”
姜棠更懂得抓住机会,一个箭步抱住张三的大腿,又娇又急地叫道:“师傅,什么时候检查我的作业?你都多久没有查过我了?你查我吧!”
马车停在别宫侧院,侍卫对于车上下来的张三,以及她腿上鬼哭狼嚎的挂件,表现出习以为常。
张三步履艰难地走过去,问道:“白玉楼主人的来历,查清了么?”
侍卫垂首禀报:“我们传信了边城的驻守,确定了这个女人的入京路线,是从关外来,身份未必是真的。”
张三点头:“知道了,此事我自行处置。你们留守注意,明早要买栗子酥给林休休吃。”
整座京城,谁人不知亲王杀沈氏急眼了,他家的鸡蛋打成两半,蚯蚓要竖着切,女人顶在风口接手花楼,邀约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姜棠一听她要独自入局,心猛地揪紧,搂腿用上了十分的力气,不依不饶地嚷道:“带我去带我去!带我!”
张三道:“你一个男子去什么花楼?在京城无人识你,莫要自毁清誉。”
姜棠咬唇哽咽:“师傅,你有没有把我当过学生?既不要我帮忙,也不查我的作业。”
他抱住张三不放,被拖了一段距离,她停步并非是心软了,而是裤子要掉了。
“你的作业还小,我不查。”张三默默抓紧裤子,“等你会用磁做出不落地轨道,推进木伽的速度达到骓的速度,喊我查作业。”
“……”面对难如登天的课题,姜棠的手手一点点松开了。
铁是常见的磁性金属,许多合金测试是否有磁性,看其中的铁含量,纯铁的磁性属于较好。
要做出稳定的轨道,依靠纯铁不足够,最好有钆,钆在室温下具有强铁磁性,昂贵另说,主要是少见,他寻都寻不到。
“师傅,你一定知道哪有钆吧!”姜棠坐在路边草地上,掰手指头数数,“师门会有存量吗?我到并州做作业?”
张三步向城中内巷,看也不看地整理裤腰带,提醒道:“我们这些做机关的,做成项目大都讲究个时机,爱徒想一想,铁为何越放越有磁性?是空气使它产生了磁性,为师再提点你一处,氧气具有微磁性,磁铁吸引液态氧……”
月拂树枝头,沉沉的夜空压了下来,机关师的背影被洗成模糊的黑色,若有若无的鸟翼穿梭在民房阴影中,被月色照过,浮现冷光。
好孕系统没有威胁林休休阻止此行,因为任务是阻止燕无珏,张三李四一听就是炮灰路人,没必要叫穿越者干预因果。
张三一个人走了很远,提了把弯刀,一刻也容不得傲天。
“贵客见谅。”垂目的女人声音柔滑,双剑缓缓移至身侧,“花魁拍卖夜前不接客,您可否另择佳人?”
话音未落惊呼乍起,张三脚步抢上前,左手疾探,扣住绝色美女的肩臂,推进她背后的陪客厢房。
反握的弯刀向后划去,刀面拍合门扇,利落关门,隔开了惊慌失措的众人。
女人交错双剑立在身前,抬眼瞅提刀逼近的张三,竟然还在笑,一笑倾人国:“奴家心下,终究是更爱男子呢。”
张三蓄力悍然出刀,寻常人接不住她的力,双剑出鞘,寒光如交剪,一左一右并非直刺,绞向张三手中弯刀。
女人慢慢往下压刀,压抑着喘息:“不过……或许试过了,也会发觉女娘的好?”
“不要说恶心的话!”张三腕间发力弯刀震鸣,磅礴刀风鼓荡,震开交绞双剑。
她心头火起,怀疑此人是变性的傲天,女人怎可能有这么漂亮?必定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男扮女装!真是挑衅啊!跑到眼皮子底下笑她杀不干净!
“你恼了。”女人轻笑,跳舞般舞剑,一剑快似一剑,旋着圆整的弧一次次砍低弯刀。
“你的心乱了。”她妩媚的眼睛盯着张三的眼睛,她晃神了,就这一瞬,女人卸了张三的弯刀,撞入她怀中空门。
张三被绝色美女压在床上,不作停留,双剑合绞她的脖颈,与此同时,鹫撞进五层楼的窗子,无数的钢刀截杀女人。
她拔剑撤离床榻,腰肢后折,柔韧如一条艳红的蟒,自破开的纸窗滑了出去。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机关师大侠。”
鹫的唯一指令是维护主人,勤勤恳恳飞回张三身边,停在伸出的手臂上,它的红眼睛发出亮光,照亮了素白的墙。
子时,镜像中的建筑,比男子用的铜镜更模糊,张三没有看清她逃去哪里。
不过,她知道她是谁了。
——
有一座小城,在浩大的地震过后,沉入并州的地底。乱世之年,一群匠人为了保存知识与技艺,躲进了地底的废墟。
她们将废墟修成了地下城,取名白云间。
这个名字很唬人,听者会以为机关师躲在山上,甚至是座高耸入云的山,得到不准确消息的军阀们踏遍梁国高山,根本找不到世外高人,谁都想不到在个随随便便的山沟底下。
宣良的母亲是个机关师,按照白云间的习俗,她也会是个机关师。
她不是。她太聪明了,三岁记百书,五岁能作诗,后来被绰号神算,她算出自己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无穷无止的科研,所以开始就没有好好学过。
“我知道你们嫌弃我不学无术,故而不愿与我说话,我也讨厌你们,我要上去了,证明我的价值不在机巧之间。”
宣良对着一艘木伽大舟说了半天,机关师们沉默地干自己的活,拉响钻子切进石块,切割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张三钻出大舟的底层,抹了把脸上的机油,问决绝的少年:“师姐说啥?”
宣良:“……我要走了。”
张三:“我不是看门大爷,你对我说干啥?”
每个离开白云间的机关师,都要接受来自看门大爷的挑战,一是保护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免受外界磨难,二是防着某些怪才酿成大祸。
大爷有所有居民的档案,档案记着例如小羊天赋平庸,尊重个人选择前途;小张正义过度恐走偏路,需得使出八成力拦一拦;小陈喜爱做饭不喜机巧,不要打这个厨子等等。
“小张啊。”羊姐姐擦着手跑出船舱,对张三说道:“大爷出山买话本了,这两天没人看门。”
宣良挑眉:“哦?我能直接走了?”
机关师没有擅长打架的人,常年久站久坐,眼睛腿脚还有点不行,看门大爷的暂时离开,使得没有人能牵制宣良。
“不能坏了规矩啊。”羊姐姐想了想道,“这样,你跟小张打一架。”
“关我啥事?”张三挠头。
“哎呀,你师傅来了也会叫你顶班的。”羊姐姐说道,“你扮演一会看门张大爷,我给你买球球糖吃。”
“好吧。”张三道。
师姐们一致认为小张像精力旺盛的小狗,做机关使不完劲儿,要找木伽打会架才会累得休息,她是看门大爷以外,武力值最高的人。
宣良不善武艺,人尽皆知。
偏偏今日,她手中青锋恰似长了心,总是堵在张三剑势将起未起的隙,格挡都截在她力道流转的路。
张三知道自己很厉害,全能选手没有短板,她起初当师姐侥幸,侥幸压制,所以三招五招七招过去,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
她变招,师姐的剑尖已等在那里,她蓄力,师姐的剑脊贴上她的腕脉。
师姐不厉害,没有力气,否则一招便能制敌。师姐只是会算。
如算师看棋枰,乐师读工尺,同等精准地推演师妹,她的时间比师妹多出一剑的时间。
张三的呼吸乱了,吐息化作恼羞成怒的躁气,招式失了从容,多出蛮力,她要用纯粹的力量压制装神弄鬼的师姐!
铿!
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剑断了。
前半截狼狈落地,映着她苍白的脸。
师姐说:“克制怒意,小张,你的心容易乱,做任何事情都是大忌。”
张三摔开断剑怒吼:“是这把剑不够快,我早知它含有杂质,铜的质量重了,不该选它的,它不配我!”
宣良不与气头的人理论,静静地看着她捡起两截剑,面露嫌恶地丢进了熔炉。
她的眼睛看见她此刻的失意,也看见了她今后的失意。
那一天,白云间有两位少年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