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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吻惊惶逃夜色 露寒夜永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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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黔?”
江浸月猛地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脸上。
她伸手在他眼前摆了一下,“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嗯,醒了。”成黔低声应着,嗓音带着久病初醒的干涩,他本想再多抻一抻,好好听听她说什么的。
江浸月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颗颗凝在睫尖,颤巍巍地悬着,因为动作摆动,缓缓滴落。
成黔伸手,接在掌心,洇湿了手掌,化成一摊柔软的水。
江浸月骤然回神,像是终于抓住了真实,整个人从呆滞中惊醒,跌撞着从榻边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声音又急又亮,“医师!快传医师!佩婷——”
一时间屋内人影匆匆,脚步纷杂,外间下人闻声奔进奔出,端水、取药、传唤医师,一派兵荒马乱。
下人正欲通报老夫人,成黔只道,“不必惊扰老夫人。”
医师凝神诊脉,细细施针,又探了他额头与脉象,折腾许久,终于长长松了口气,连连颔首,说最凶险的一关已然熬过,此后安心静养,悉心调理,便无大碍。
待医师与下人尽数退去,屋中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
江浸月就站在角落里,刚才踮着脚看着众人忙碌,此刻屋内空空荡荡,只余她二人,再也绷不住,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江浸月这个人平日里骄纵跳脱,如猫一般,动时上蹿下跳,此刻安静下来,垂着肩,敛着眉,竟这般乖觉可怜。
成黔看着看着,缓缓叹了口气,“过来。”
江浸月慢慢上前,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依旧觉得恍如隔世。“你真的……没事了吧?”他昏迷了这么多日夜,气息奄奄,生死一线,连太医都摇头。
“怎么,希望我有事?”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浅淡的戏谑,冲淡了几分病气。
“呸呸!!”江浸月上前一步,上下摆弄他的脸颊,肩膀,指腹传来微微热意,是活着的,她扯了下成黔的脸颊。
“嘶,是见我没死,打算——”
馨香在鼻尖蔓延,成黔向后微微倾斜,被抱了满怀。
成黔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周身紧绷的线条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颈。
“你可真是……吓死人了……”江浸月的声音带着哽咽。
成黔的手非常缓慢地,碰了碰她的后脊骨,轻轻地拍了一下。
江浸月她吸了吸鼻子,脸颊微微发烫,忙往后退了退,嘴硬道,“那个……反正你没事了,早些休息,我……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成黔忽然一阵猛咳,咳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
“你没事吧?要喝水吗?”江浸月立刻上前,伸手想去扶他。
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拽,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下一瞬,她被他揽进怀里,一个浅淡却安稳的拥抱,将她整个人圈在身前。
他气息微喘,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又清晰,一字一顿,落进她耳中,“我听到了。”
江浸月身子一僵,瞬间不敢动弹。
“你求我,别死。”
“胡说!” 她瞬间耳尖发烫,拼命想挣开,脸颊涨得通红,“我没有,你听错了!”
成黔却没放手,轻轻笑了笑,声音喑哑低沉,“对,我是我做梦了。去了阴曹地府,黑雾沉沉,油锅滚滚。”
他顿了顿,“阎王说,上面有个人,哭得太凶,把地府都快淹了,催我赶紧回来,别让她再哭了。”
“胡说八道!”江浸月脸涨得通红,终于挣脱开来,却没真的离开,只是站在榻边,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
没有心平气和地相处过,所以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成黔支起一条腿,向后靠,问道,“我睡得太久,不知近日发生何事?”他身形单薄,如同在衣衫里晃荡。
江浸月有了由头留下,说着近日发生的一切,因他办案公正受过恩泽的百姓给他送来的鸡蛋,粗粮,草药,还有书信。
“信我都带来了,你现在可以自己看了........当然,还有一些坏事,你知不知道季润溪,还有那些世家子弟小姐什么的,惯会嚼舌根,说你快死了……但我可厉害呢,我说她们咒朝廷命官,你没看那个季润溪吓得,跟个鹌鹑似的,都不敢再多言了……”
喋喋不休,却不觉聒噪。
江浸月说得口干舌燥,眼前这人半晌都未说话,她看着他,而后抹了把脸,“这样看我做什么?”
“委屈你了。”成黔轻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不说还好,一说惹得江浸月心头一涩,鼻尖又开始发酸,她是很委屈,“你娘还说是我招惹了贵妃,才害得你被追杀,追杀你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
“母亲未知事情原委,不用听她的。”成黔微微蹙眉,“她打你哪里了?我看看。”
“腿上,疼死了。”
“你不会躲开吗?”
“谁反应得过来,我当时,我当时……”江浸月语塞,当时误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哪里顾得过来?
“你还说!你自己带那么少的人,还中了毒,还连累我!你娘打我你还怪我!”
江浸月说着说着便提高声调,“多亏我福大命大,不然我可就死了你知道吗?”
她这几日也消瘦得很了,前些日子养起来的那点肉掉了下去,巴掌大的小脸,也是苍白,看上去也大病初愈似的。
如今这样一吵,脸颊上泛起红色,鲜活起来了。
“江浸月。”成黔忽然唤她。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
下一瞬,他微微倾身,近在咫尺,唇畔微凉,轻得像一片月光落在上面,又极软,稍纵即逝。
月光,透过窗子缝隙照进来,一片明亮,明亮得如同刺目白昼。
“谢谢你。”
呼吸瞬间乱了,凌乱温热,交织的睫,敏感的脸颊绒毛都在交织着发颤。
不敢看他的眼睛。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江浸月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你……你……”江浸月站起来,呼吸急促,猛眨眼。
“你……你有病吧!!”
江浸月做势要抬手打他,可他还是个重伤未愈的病人。
她往后缩了缩,手足无措,声音都打结,“你、我…… 我先回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跑了出去,裙摆匆匆扫过门槛,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夜风轻拂,她仓促奔逃的裙摆,匆匆扫过阶边花木草丛,震落了叶尖凝着的清露。
“大人。”成黔敛起笑意,苍白,沉重。
佩婷跪在地上,神色恭敬忐忑,她不知道大人深夜唤她何事,夫人身边的丫鬟,从来没有能留过三个月的,按理说,她还没到离开夫人日子,这些日子以来,她更是谨小慎微,半点不敢出错。
成黔平日虽性情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下人,可与夫人的骄纵跳脱不同,他周身自带的沉稳气场,总让府里的奴仆从心底里生出敬畏,甚至是害怕。
佩婷心头微微一松,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恭敬地叩首,低声应道,“谢大人。”说着,便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目光,双手放在身侧,站姿端端正正,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夫人染了风寒之后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地说一遍。”
江浸月的异常,便是从染了风寒醒来后开始的,他总以为她像是每次一样,在闹在耍他,和离不成便折磨他,可近日种种,都并非如此。
佩婷低声称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回大人,夫人染了风寒之后,高热不退,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奴婢们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用尽法子照料,才总算让夫人退了热。可夫人醒来之后,神色奇怪,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
成黔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情绪渐渐复杂起来。
佩婷见成黔久久不语,屋内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火苗摇曳的轻响,心底的忐忑又渐渐涌了上来,她轻轻屈膝,再次叩首,“大人,奴婢知道的,都已经全部禀报完毕,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遗漏。”
成黔缓缓抬眸,“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往后,夫人若是有任何异样,都要第一时间禀报于我。”
“是。”佩婷连忙应声,恭敬地叩首,心底的忐忑终于稍稍散去,起身之后,依旧垂着目光,站在一旁,等候着成黔的吩咐。
佩婷退下后,卧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微弱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成黔缓缓垂眸,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馨香,那是江浸月身上的香气,还残留在他的衣衫间,挥之不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馨香,尽数吸入肺腑。
“呵”
往日种种,他总以为她在闹,又想什么法子戏耍他。如今看来,她是确确实实没有了记忆,甚至可以说是回到了未嫁之时的懵懂模样。
所以她忘记了周逸,忘记了戚怀安与季润溪之事,忘记了与江家之事。
也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龃龉。
成黔轻轻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唇瓣,仿佛还能感受到,柔软与温热。
果然,若非这般,她还会像今日,对着他流露脆弱,对着他的生死牵肠挂肚,甚至在他吻她的时候,慌乱得手足无措,逃之夭夭吗?
窗外露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石上,嘀嗒、嘀嗒,声响清寂,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扰人。
露寒浸骨,心尖滚烫,终究是个辗转无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