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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世家恶语诛心魄 庶民清诚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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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紧,霜意渐浓,秋意彻底褪尽,冬日的寒凉悄无声息地蔓延。
庭院里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窗棂上凝着细碎的寒气。
江浸月凭栏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从未想过,事情会糟糕到这般地步。
追杀他们的人,并非一伙,其一乃是贵妃家族的爪牙,背后是左相的手笔,意图借刀除掉成黔这颗眼中钉。
老夫人说的不无道理,贵妃确是她招惹来的。
另一伙,则是此前被成黔审办的世家子弟的家族,那世家子弟犯下奸.淫.妇女的滔天罪行,被成黔判了绞刑,如今尚未行刑,其族人便铤而走险,伺机报复,只盼着成黔一死,换个昏庸官员审案,好钻空子周旋,保住那恶徒的性命。
成黔依旧昏迷不醒,榻前汤药不断,太医们轮番诊治,却始终束手无策,只说全看天意。
老夫人恨她惹来祸端,严令下人不准她去见成黔。江浸月坐立难安,实在无法安坐在房里。
江浸月忽然想起江家库房里藏着一株百年老参,那是江家的传家之物,据说能吊气续命,她当即换了衣裳,亲自去江家求取。
可到了江府门前,她却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此刻程管家倚在朱漆大门旁,经过上次一遭,他倒是不敢趾高气扬,只是语气尖酸,“您还是请回吧,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府中,这百年老参乃是江家至宝,没有主子的吩咐,小人可不敢擅自取出。”
江浸月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人不在,她纵是想闹一场,也无从闹起。
“夫人,咱们回吗?”佩婷见她站都站不稳,忙在后面扶住她。
“去九芝堂。”
九芝堂乃是城中最有名的药铺,药材齐全,品质上乘,即便买不到百年老参,能寻些上好的药材,聊胜于无。
九芝堂旁本就挨着一家茶水铺子,冬日里暖炉烧得旺,来往的人不少,有四五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围坐在靠窗的雅座上,姿态慵懒,正慢悠悠地闲谈,神色间满是养尊处优的闲适。
江浸月脚步匆匆,径直从茶水铺子旁走过,并未留意。其中一人眼尖,瞧着她的背影眼熟,连忙伸长脖子端详,看清是江浸月后,当即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你们听说了吗……”
江浸月并未听见,快步走进九芝堂。掌柜的见她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又神色急切,连忙上前亲自招待,一边引着她看货架上的药材,一边细细介绍各类药材的功效与年份。
等掌柜的介绍完毕,江浸月指着他方才提及的珍贵药材,“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要了。”凡是标注五十年份往上的灵芝、人参、雪莲,她通通都要了一份,
“哎哎好嘞!夫人稍等,小人这就给您包起来,都给您挑最上等的!”掌柜的连忙躬身应着,手脚麻利地取药、打包,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
“夫人,咱们这里还有新出的胭脂水粉,都是加了名贵药材的,既能美容养颜,又对身体有益,您不妨看看?”掌柜的一边打包,一边笑着提议。
江浸月心不在焉,随意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扫过货架上的胭脂水粉,脚下一时没留意,竟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桌案。桌案上摆着的小巧药盒轰然落地,里面的香料、药膏撒了一地,而桌旁正站着几人,不是别人,正是季润溪和几个世家小姐。
季润溪身边的小姐们压低声音,凑在一起窃笑,“这不是成夫人吗?怎么这般毛躁?”
“怕是急着给成大人送终呢吧?”“嘘,小声些。”
“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听说成大人快不行了,她这是病急乱投医,买这些药材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她们的笑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江浸月耳中。
季润溪故作关切地走上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月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慌慌张张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说句实在话,姐姐也别太着急了,成大人这身子,怕是回天乏术了。再说了,他往日里对你那般冷淡,你这般费心费力,又何必呢?”
她故意的。
故意挑衅,故意招惹,故意让她生气。
季润溪这么大肚子了,怎么总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江浸月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就生理性反胃。
季润溪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直起身,对着身边的姐妹们递了个眼色,几人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姐姐别急啊,若是成大人真的去了,姐姐这般好的家世,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归宿吗?”
江浸月猛地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哦?我竟然不知你季润溪,还有你们,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咒朝廷命官早死?尤其是你季润溪,你身为武将之妻,本该谨言慎行,却敢公然咒朝廷命官,莫非是要图谋不轨,想要造反不成?”
季润溪等人被她怼得一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江浸月这话戳中了要害,咒朝廷命官乃是大罪,就算成黔垂死是事实,她们也不敢公然放肆。
江浸月没再理会她们,接过掌柜递来的药材包,付了银钱,转身便往药铺外走,刚要踏出药铺门槛,却听见茶铺那几人的对话。
为首的世家子弟端着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压低声音问,“依我看,什么药都没用了。”
旁边一人立马接话,“何以见得?”
“我听我父亲说,如今已经昏迷不醒,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说不定此刻已经没气了!”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另一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真是活该!”
“你们可别这么说,”其中一人故作神秘,捂住嘴,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他这不是被人害的,是被他夫人给克死的!你们不知道啊,她看着是娇贵世家小姐,实则是……”
“唉,我娘说得还是没错,娶妻当娶贤,娶了这么个祸水,真是毁了一生啊!”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江浸月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她猛地顿住脚步,转身快步冲进茶水铺子,随手抓起桌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朝着那几个世家子弟坐的方向,狠狠泼了过去,滚烫的茶水溅得几人满身都是,锦袍上瞬间晕开一片片湿痕,连头发上都沾了水珠。
“谁啊?!敢在这儿撒野!”被泼了一身茶水的世家子弟猛地跳起来,怒目圆睁,转头就想喝斥,可看清来人是江浸月时,语气瞬间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强装镇定。
江浸月双目赤红,咬牙道,“好好洗洗你们的嘴巴!”
她恨不得上去一人一个巴掌让这几个人好好长长记性,可老夫人那日愤怒的斥责在耳边响起,“若不是你在宫中惹是生非,他怎么会惹来这般杀身之祸!”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快步走出茶水铺子,上了等候在外的轿子,吩咐下人,“回府。”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都成了她的错!
她猛地掀开轿帘,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发丝凌乱,也吹得眼角的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冻得脸颊生疼。
平素里,她不过是性子娇纵了些,爱闹了些,却从未恃宠而骄、肆意妄为,从不曾随意打杀奴仆牲畜,甚至偶尔还会跟着戚怀安等人捐银子、施粥粮,接济街头的穷苦百姓。
每年冬日,她都会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大半,捐给梵音寺,只求佛祖庇佑家人平安。
她遵礼教、尊长辈、怜幼弱,从来都只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又有错吗?
世人皆道因果循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什么,为什么不让那个江浸月承担恶果,反倒要把所有的祸事都推到她身上,让她承受这些诋毁与指责?
江浸月捂住自己的脸。
好累啊,成黔,你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佩婷轻掀轿帘,“夫人,到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紧绷的肩膀。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攥了攥披风的系带,才缓缓弯身,走下轿子。
刚走到府门前,门口的侍卫正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神色面露难色,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阻,又像是在解释。
老妪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提着一个竹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局促与腼腆,却依旧执着地往前递着竹筐。
又怎么了。
疲惫感涌上来,江浸月长呼了一口气,强撑着,走上前。
见江浸月过来,老妪眼睛一亮,连忙挣脱侍卫的阻拦,小心翼翼地将竹筐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苍老却格外真诚,带着几分忐忑,“夫人,老身听说成大人病得重,这是老身自家养的鸡下的蛋,不值什么钱,您拿回去,给成大人补补身子,求老天保佑成大人能早日好起来,能再为咱们百姓做主。”
江浸月顺着老妪的目光往府门墙角望去,那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竹篮、布包,层层叠叠,里面整齐地放着新鲜的鸡蛋、晒干的粗粮、捆扎好的草药,还有一沓沓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老妪见她望着墙角,搓了搓手,又连忙补充道,“有些乡邻怕那些人报复,不敢亲自送来,便托老身一并带来。老身孤家寡人一个,无儿无女,也不怕那些人刁难,麻烦夫人一定把这些东西交给大人,告诉他,咱们百姓都记着他的好,盼着他醒过来。”
“夫人?”老妪见她不搭话,以为是他们嫌弃这些东西不好,忙解释,“这都是咱们自家养的溜达鸡,松林蛋,炒着吃煮着吃都可香了……若是…若是不行,老身便带回去,但这信都是花了钱找秀才写的,还得劳烦您带给大人,还有……还有这护身符,是老身求的,还是得麻烦夫人……”
“不嫌弃,不麻烦。”一点都不。
江浸月偏头,拭了下眼角,“谢谢。”
她又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