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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幻真身催歹徒命(二) “怎么?你 ...

  •   「

      小皇帝年只十二三,穿一身靛青色,背手而立,倒像个老成十足的人。

      “臣,领旨。”图穹跪在阶下。

      他轻轻嗯了声,尖细的眼睛锐光四射,“你先试试,若是这法子能成,咱们一同做这主宰天下的君臣,长长久久,岂不更好?”

      说完走下鸾台,那嘴角斜钩,扳指一转,骨骼间喀喀地响。

      」

      蹭蹭蹭。只见万顷碧空中,那隐不可现的巨阵忽然浮出数道黄符,仿佛排兵,对准阵心敌人。漱瑶心念一动,起手作决。

      赫炎认得,那是招魂术。难怪要设此巨阵,恐怕是把九百九十九名童子的住处都囊括进来。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随着咒声,背后凌若寺颤动起来,瓦片密密麻麻地剐蹭,甚至地砖上的灰粒都在跳跃。他看不见,但知道是孩子们正在挣脱束缚。

      漱瑶额上渐渐冒出热汗,脸颊涨红,一身灵气涌动鼓胀,竟使衣袍翻飞乱舞。

      “……急急如律令!”

      “儿子!儿子你醒了?”

      “月儿,是不是你?月儿?”

      “娘!”

      “怎么了怎么了?孩子回来了?”

      “孩他爹,你快来看看!”

      ……

      昊日当空,虽则她念得比凡人快了不知多少倍,然父母之切心,哪能由得煎熬。

      “仙姑!你快点!你再快些啊!”

      “我这孩子怎么了?怎么不会说话了?”

      “仙姑,你是不是耽误了孩子?前几天就该召他回来啊?”

      “都怪你!引狼入室。这怪物早知是这幅模样,你竟还领他修炼?”

      “话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还不如让那个蒲英真人早早把我儿生魂召回,说起来,真人怎么不见了?”

      “唉,怕人家揽功呗。她不都说了吗,要在关键时刻断了怪物念想,咱们一看,危机关头呀,还不得感恩戴德?”

      “嗳嗳嗳,你们怎么回事?仙姑正在救人哪。这几百年前的事,也是真的,没听祖辈说过吗?”

      “她既然有这个本事,怎么拖了这么多天?一早就该解决了!你看我孩子,这……这都不会说话了!”

      “对!我要告到陛下那里!”

      ……

      赫炎握紧双拳,他不想听,但声音聒噪不停。显然是图穹刻意,竟不能屏蔽。

      他默默数着,这已经是第八百四十三个。望去半空,那团黑云不住挣扎。漱瑶的字诀自从容不迫到轻缓俄延,一瞬,竟有错觉她是不是苍老了。

      “怎么下起了雨?”人参精忽然说道。

      图穹所经之处的山火,突被一场暴雨浇灭,却是不多不少,刚巧在所限范围内。

      赫炎皱眉,他紧盯漱瑶、不知这一回,要损耗多少,她的日子,缩短了!

      黑云噗嗤噗嗤响,图穹头下的身躯正在努力生长,纠缠的黑丝像蛆虫蠕动,让人不堪直视。

      “他是不是要挣脱了!”人参精大喊。

      空中传来图穹得逞的笑,只见怪异脑袋拖着一团黑雾,似一只人面蝌蚪径往这边冲来。

      “漱瑶啊漱瑶,你不是自诩清高,将你的仙姑观宝贝得不得了?名声在外?万民敬仰?九州同拜?今日,我就扯下你这虚伪的面目!让这些蝼蚁知道你也不过是区区凡人,不是什么救世神仙!”

      他说着,风驰电掣间已至身前,似雷咆雨哮。

      电光火石,不容拖延。霎地,赫炎胸口一涨,无数人参的手须从衣襟里伸出,顷刻如丝作茧,团团将来物包裹。

      他大骇,想捞却捞不回来。

      只见白茧不住地膨胀鼓动,闷着里头声响,不过几个呼吸,铮一声,裂成无数碎片。

      “哼,蚍蜉撼树!”

      图穹的脸又惊异冒出,他桀桀狂笑,眼中爆红如注血,不成形的手臂张着五爪直直刺向漱瑶脖颈。

      因无法凝聚肉身,那黑云所及之处,一滴滴往下坠着浆糊般的不明之物,树木触之瞬而腐败,土地受之顷刻焦黄。当初庄户人家种的麦田,一息枯萎,颗粒无存。

      地上的人群无不瞠目结舌,惊叫着奔逃,大呼救命。

      赫炎无暇顾及,忙捉住人参精仅剩的身子往怀里一塞,扭头一望,图穹的利爪已接近漱瑶喉口。他暗叫不好,但她闭目诵咒的模样却无比祥和。胸怀触动,若非在此迫在眉睫之际,足令人拜上一拜。

      此刻,只能将心一横。

      胆大的百姓也在街上顶着簸箕观看,只见一白一黑对峙之间,忽然狂风大作,兀地浮出一面巨大轮盘,那颜色光泽,像玉又像瓷,通体符文环绕,晕彩夺目,阻在两人当中,锵锵直鸣。

      图穹利爪被着突如其来的硬物击中,颤地往后退了一寸。

      “你是……”他暴凸的双眼越发要掉出来了。只一怔神,仿佛觉察什么,随后慢慢开始肆意地狞笑。

      赫炎在心中默数:九百一十六、九百一十七……

      “漱瑶……”图穹倏地收手,语调幽幽转缓。巨盘之后,他看不清漱瑶面孔,只用方寸可闻之声说道:“原来,你和我一样蠢。”

      语讫,便奋力往赫炎身上撞去,穷尽一切生命力量。

      天空之上,巨盘光芒忽大盛,直逼赤日,虹芒之耀,遮蔽整座凌若寺,就连万丈山峰都一瞬不可现了。

      “哦——”人群轰然遗憾。

      巨幅彩像已咻地消失。

      那是他们此生见过最壮丽的术法,其景之瑰丽、真实,震撼心神,恍如梦境。

      “娘!”

      “儿子你会说话了?”

      “你睡这么久不醒,急死爹娘了。”

      “我……我,我饿了!”

      “死鬼,去做饭!”

      “刚那是真的么?做梦似的。”

      “你见过仙姑?”

      “没有,你见过国师?”

      “没有。”

      “要不改天去山上看看,那儿到底有没有凌若观。”

      “不错,去看看有没有仙姑的赤尾印。”

      ……

      匾额上的三个金光大字仍在闪烁,凌若观前,两只丈高香炉已被飓风掀翻,当啷当啷滚地徘徊。

      叮声脆响,如玉的巨盘化成一只笛形模样,坠落于地。

      那是赫炎原身,大约二尺长,拇指粗细,非玉,非瓷,而是骨质。因胀大数倍急速旋转下呈出扁形,肉眼不辨,以为是圆盘。

      九百九十八。

      他凝神拼尽全身灵力,唤出□□,就此一瘫,摔在原地。

      九百九十九。

      漱瑶倏地睁开眼。

      地上,赫炎手中的黄符已燃尽,风一吹,余烬飘散。

      到底还是赶上了。她甚是欣慰,忙不迭探查四周。

      听雷镇已恢复宁静,不时有人踮足眺望,只是凡人眼力不足,悻悻收场。仙姑观里的道士刚打了个盹,道童一个劲儿叫嚷:“师父师父师父,我方看见……”

      她嗅到麦田焦味,蹙眉收起目光,扭头便睖了下去。

      图穹已奄奄一息,脑袋滚落一旁,眼珠挤出眶子,鼻被削去一半,仍想说话,口中不时迸出黑水般的乌沫。

      漱瑶笑着摇头,指了指他零散的四肢,碎渣子似散落满地。

      “你,你满意了?”图穹斜了斜“眼”,空洞地望住前方。

      “满意啊。”她难得地倾下了身。

      天那样蓝,他感觉所有力气都被吸走,轻飘飘的,仿佛血肉在蒸腾成汽。

      “你不肯收我为徒,现下收了这没用的东西?”

      赫炎身子软得动不了,只能瞪他。

      漱瑶直起背。观前空旷,山里的风掠过肩头,隐隐的寒。她静静舒了口气,望着远处苍翠群峰,问:“死,是最不可抗的天命,你为何要造此业障?”

      “呵。”图穹无力做出表情,只能淡淡回应,“你说我心术不正,不肯收我,怎么样,我还是做成了国师,三百年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地的黑渣子有些想向她靠近。

      漱瑶踱开一步,无不厌恶。

      “你能做天下第一,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可以?”他咳了咳,嘴中滚出一簇簇黑烟。

      她突然忆起杨武的往事。

      京城世家子,骄奢淫逸,无欢不贪。一夜间家破人亡,她从火海里救出他,逼他振作,却不想铸成大错。

      “是你教我要不择手段活下去,强大,无比强大,任谁都欺负不了。我要复仇,杀尽敌人。我还要万贯家财,堆金积玉。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做到了。”他发出狂笑,幽幽望她一眼,好似得意。

      漱瑶不语,渐渐的,恢复平静,像是看着无关的东西。

      图穹的脸又开始扭曲,声音却无法再说出质问的话,只能一点点嘟囔,像是慰藉自己。

      “我不服,凭什么你还是第一?当初我苦苦求你收我为徒,一句‘心术不正’就打发了。就因为你是天下第一、大长公主、圣慈的仙姑?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打败你、我要做天下第一、我要受万民追捧、所有人都要臣服于我脚下……呵呵,快了……快了……”

      漱瑶不愿理他痴想,接着问:“想必你知道自己活不久,急得很,设夺舍阵的方法是从何而来?”

      图穹道:“我原以为等你死了就能做天下第一,却没想到自己的死期更近,只有这一个方法能让我活得比你久。”

      她皱了皱眉,“我要你说,是谁告诉你的夺舍之法?”

      “怎么?你也想活命?”他低声嘲笑。

      漱瑶气血翻涌,强压下喉头腥味,“夺舍,只需一具□□即可。你知道你为何要搜罗整整九百九十九条童子生魂起阵,才能完成一次吗?”

      “道门衰微至今,这种阴毒的咒术都只余残篇,现存之法中,血缘至亲的肉身才能夺舍,我三百年前满族戮尽,哪里寻这么好的罐子。”

      “是啊。所以设阵夺舍,虽然条件苛刻,但只要做到了,便没有此等限制。”漱瑶终是回身面向一地的残渣。

      图穹颓丧一叹,似乎无尽遗憾,“我连濒死的你都打不过,输了,便是输了。”

      漱瑶听不出他话里的告饶,深觉那只是恶徒临终前的恐惶。她抬脚踩住他的脖子,狠狠一碾,“既然你知道我活不久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她弯下腰,微笑得仿佛恩赐般,“还记得当初,我将你救出的火场,是什么地方么?”

      图穹掉落的眼珠轻细一转,他想起来了,是妓院。一晌贪欢,他本欲过夜后寻死的。

      漱瑶抬起腿,回头问赫炎,“他还有多久?”

      “片、片刻而已。”

      遍地的渣滓连同图穹的脑袋突然震动起来,像鼓面碎石,焦急地四处乱跳。他的脸仿似要裂成齑粉,呜呜低泣声从隙里漏出,化成什么丑陋之物,要舔污风花。

      赫炎满目惊疑。

      漱瑶扶起他,道:“你的治愈术格外不同,我想请你之后替杨娘子看看,或许他家族遗传的先天耳疾能够治愈。”

      赫炎垂思,脑中模模糊糊勾连出一道线索,继而恍然大悟,急于求证,遂勉力凝起神识,扩目远探。

      阳光下,山脉的倒影中,庄子里杨家娘子正抱着婴儿望向高山,两人右耳,同样的残缺。

      他心一沉,转向图穹。

      那扭曲的面孔愈发零碎,魂魄将散,一直戴在头上的笼冠也终于被风吹开。

      这身官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图穹凭它得到财富、虚名、权力,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渡。

      赫炎再定睛一看,杨武残破的右耳——挛缩一团,几乎是粒苍耳了。

      风一卷,那耳摇摇欲坠,掉在鬓边,像枯萎的蛇蜕,不愿离开。

      他最后好像愤怒又不甘地蠕了蠕唇,对着漱瑶,“你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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