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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藤花茶 ...

  •   1.

      鬼舞辻无惨无数次想:“如果我能再遇到那个女人的话,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多年来,他杀死了无数与阳子长相相似的女人。他吸引她们,女人们当然喜欢他这样的。年轻,俊朗,家财万贯。只是无论多少次,他都不由自主的想,这些女人会接近他,都是为了捞取他的钱财。如果他没有这个健康的身体,如果他还拖着他的病体,她们会捂着鼻子,嫌恶地走开。于是热情冷却下来,女人的血也冷却了下来,她们成为了他的食物。
      他在无数个女人身上预演她的结局,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只感受到一种羞耻,那羞耻让他逃离,而这身体下意识的举动又很快转化成一种愤怒,丽和她的女儿冷掉的鲜血没能平息他的恨意。在那个女人的目光下,他又变回了那个久卧床踏的病人。燥郁,悲观,心中满是苦涩,对着掉落的树叶数着自己仅剩的生命。

      2.

      街角的年糕店,江户最好吃的年糕店。老板娘阳子,她眉毛弯弯,有一丝淡雅的韵味,鼻梁高挺,眼角微微向上挑,黑发盘成一个发髻。
      女人身上没有一丝刻意打扮的痕迹,明明是普普通通,哪个都不出彩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别样的魅力。
      老板娘单身,且洁身自好。街上的人从未听说过阳子有过什么对象,只知她从未和哪个男人传来流言。美貌又单身的女人难免引来好色之徒,“这要是我老婆,肯定不要她那么辛苦,多给她买几件色彩鲜艳的衣服穿穿呢。”红着脸傻傻地看着老板娘的男人打了个酒嗝,“听说她那个老公是个短命鬼,结婚没一年就死了,抛下她一个女人,孤苦无依的。”男人色迷迷,朝着年糕店走去,咧出猥琐的笑容:“看我今晚就当上她老公。”
      醉酒的男人歪歪扭扭,撞到了迎面走来的,穿着西装,带着白帽子的男人。“没长眼啊你——”那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他的呼吸听了一瞬,下一秒,身体腾空而起,狠狠地砸在墙上,身体四分五裂炸成肉块。

      3.

      他不用照镜子,就知道他这悲惨的一生会导向何种结局——他注定在这幽闭阴暗的房间死去。曾经他的命运只剩下一种归宿:病死,结了婚之后,他的命运又多了一条,病死后,妻子带着他的财产嫁给他人。
      他在父母的安排下结婚了,新婚之夜,这副身躯摆在他面前,让他播种而不是让他去爱。

      鬼舞辻无惨在夜色中,远远地望着阳子忙碌的身影。她的脸圆圆的,线条流畅,身体肉肉的,那柔软正是她的魅力所在,花街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比她美,却都没有她吸引她。她垂下的眼美的恭顺——鬼舞辻无惨讨厌现代的女人,一点美德也没有。
      她的美丽在他鬼的血液下,经历千年的岁月,依旧完好无损,她不就是他的杰作?

      4.

      意料之中,阳子收到了常客的求婚。她拒绝了。阳子想,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恋爱,也不需要婚姻了。
      男人笑着说:“阳子小姐如此年轻,怎么就断定自己再也无法爱上他人了呢?”
      因为爱人的时代早已结束,就像人类的时代早已结束一样。她哪是年轻姑娘呀?
      被拒绝的男人感到可惜,但依然温和:“阳子小姐真的是放不下过世的丈夫呢……”他带着柔情的眼睛看着她:“阳子小姐的丈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5.

      “柯南。”阳子想,“他是一个像柯南一样的人,所到之处,全是死亡。”
      死了的人死了最好,重返人间,活着再出现,只会给他人带来困扰。阳子结束约会,男人将她送回店铺,她看到鬼舞辻无惨的时候,如此想。

      6.

      阿克琉斯之踵,英雄的弱点。鬼王是否也有弱点?他本应该是最完美的存在,如果他并未婚配就成为了鬼,与阳子一年的婚姻影响了他的命运。
      青年时代结束,人类的时代结束,成为鬼之后,任何事情都不会再发生改变,而他对她的感情也随之留存到了现在,成为他的血肉。看她的脸,回味着他的第一次爱情与婚姻。他们的命运交叉过后渐行渐远,她的命运在与他剥离开,她如航船远行。成为鬼,舍弃人类的情感,漫长的生命中再无爱情的位置。那又怎么样?直到千年以后,他忽然发觉,他活了千年的时光,能称之为感情的岁月,只有那短短一年的时光。他漫长的生命里只有那一年是活着的,好好品味,逐帧播放,看到每一个细节都不剩,因为她是他最后的爱情,成为鬼之后,所有人类的情感都一丝不剩。她的第一个女人直到如今也是唯一一个女人。就像苦涩的药,喝个够吧,因为等你死去,你连苦味都品尝不到。

      7.

      看着眼前的男人,阳子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都城还是京都。
      黄昏凄凉,乌鸦扇起翅膀,第一次看到鬼舞辻无惨的时候,阳子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而在与无惨结婚后一段时日,阳子才从下人的口中窥探这个鬼舞辻家大少爷的历史。
      他自幼疾病缠身,出生的时候哭都没有哭,大夫以为是个死胎,本打算处理掉,怀中的婴儿才爆发出第一次哭声。
      多年来,鬼舞辻夫妇请了无数名医,却都断定这家少爷活不过二十五岁,而少爷能活到现在,也是靠着药撑着的。

      8.

      病秧子又如何?鬼舞辻家如此富有,打点些钱财,也可以即时婚配。鬼舞辻无惨骂走了几个父母引荐过来的女人,直到最后一个,终是没了骂人的力气,看都没看她一眼,“你们这些女人都一样,不过是为了我家的钱财。”
      女人并没有接话。
      鬼舞辻无惨:“抬起头。”
      女孩抬起头。
      呵,还算漂亮。
      他连骂人的兴致都没有了,拿起案上女人的画像,侧过纸张对比,“阳子?”
      阳子点点头,“是。”
      鬼舞辻无惨:“等我死后,拿了我的钱,你打算干什么?”
      阳子想了想:“我会侍奉好公婆的。”她没抱什么希望,将照顾她长大的嬷嬷塞给她的食盒递上去,“这是我做的糕点,我会当个好妻子的——”
      于是乎,两人就这么结婚了。

      9.

      几个小时前还在向她求婚的男人再她面前炸成肉块的时候,阳子想,也许是她买来的那份糕点起了作用,毕竟,男人吃下的时候,表情很舒缓,不过后来,鬼舞辻无惨骂她做饭十分难吃,所以也可能单纯是相亲相累了随便选了个人结婚。

      10.

      她的脸笑盈盈,眼睛在说爱,嘴唇的微笑在邀请他亲吻。而他真的亲上去,她又露出意外的神色。于是他咬了上去,让她痛的哭出来。她跑起来的时候,胸前一颤一颤的,让他的心和他的□□一起激动了起来。于是他将她的双手捆起来,让她在他的上空晃动。她伏在案前读话本,手指随着文字的方向而动,嘴唇像念佛经一样而动。他睡醒,就能觉察到她的动作。
      他躺在病床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死神从不会被他看作不速之客,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死神就在他的身边逡巡,他能听得到它的响动,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它对他很有耐心,按照医生的指示,在二十五那年,准时取他的性命。鬼舞辻无惨看着树木葱郁的庭院,恨不得将之付之一炬,可他恨的不是这个庭院。

      11.

      阳子闻到了熟悉的血的气息,想,无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恨她的?也许她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的确深深刺痛了他病态的心,也许她的确期盼过他早日死掉让她继承财产,也许她曾对丈夫之外的人有过爱情,也许她夺去了本应属于他的,父母的注意力。无论是什么,她都用千年的孤单赎了她的罪,现在,为什么又一个无辜的人死去了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开口,问。无惨看着她,梅红的眼睛泛着血光,“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和我结婚,只是需要婚姻,来安放你爱的生活。阳子,既然你这么喜欢你的生活,那我就毁了它,可好?”

      12.

      她年轻,漂亮,随便一个同龄男人都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当又一次想放弃与病魔斗争,看到身边平稳呼吸,沉睡着的女孩,他咬牙,不,他绝不会让死神带走她,他必须再活一阵时日。

      他怎么会让幸福?他年轻,富有。你喜欢的,别人也会喜欢。你怎么竞争得过?你懒惰,蠢笨,自私,厨艺差劲。鬼舞辻无惨受不了这个人身上的时代气息,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你忘了,你又不是这个世纪的人。我们同属于一个时代。你哪喜欢现代的一切?你喜欢看书,不喜欢上网,你总是忘记回别人的信息,甚至让人误以为失踪,你用软件更新当作忘回信息的借口,实际上就是你完全玩不来网络。你为要不要开通线上购物头痛不已。你的用语老旧到被人背后说老土,还为了缓解尴尬说什么自己在研究古日语?

      13.

      结婚于阳子的改变就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住,只是新婚丈夫着实不好相处。像个天选杠精,她说什么他反驳什么。但阳子良好的心理素质在此发挥了作用:不管多难相处,总比后妈好相处。而且公公婆婆人着实不错,都很喜欢她,把她当亲生女儿。
      嬷嬷说,你公婆年纪大了,也不可能再生孩子了,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熬死病秧子老公,继承家产,当上年轻貌美富有的太太。
      阳子对当上富太太一事并无太多想法,一边煎药,一边想:比起富太太,她这是从家里出来找了个包吃包住没工资的护士工作?

      阳子并不想无惨死,那样的话,谁和她说话呀?阳子一边给无惨念《触不可及》的话本,一边盯着他吃药,安慰他,“你看,这个男主都瘫痪了,也没有放弃生活的希望,你只是生病,肯定会好起来的。”
      他阴暗的眼睛盯着她:“嘴上这么说,实际就等着我死吧?”
      阳子习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男人,打哈欠,附和:“夫君你怎么可能会死呢?按时吃药,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天吃药并没有缓解午餐的病情,反倒加重了:
      “我恨你——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是为了我家的钱,才会和我结婚——”男人一手指着她辱骂,一手捂住胸口。
      阳子在心中默念,3,2,1。
      “咳咳咳——”
      刚刚还气血方刚活蹦乱跳的骂她的男人咳出了血,阳子习惯性的拿手帕擦去无惨吐血的唇角,将他扶回床上,故作担忧:“夫君骂我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自己给气到了?”
      男人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阳子放松手中的力气,扑通一声,男人狠狠摔在地上,阳子又故作惊讶:“哎呀,夫君怎么那么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我怎么向公公婆婆交待?”将男人扶了起来,又指挥佣人煎药,最后哄孩子似的,监视着男人将药喝完。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给我等着——”
      完成以上固定流程,阳子心情十分不错,微笑如花:“好的,我等着,夫君。”

      公婆对这个唯一的孩子基本已经是放弃治疗派,催她赶紧要个孩子,给鬼舞辻家留个后。对此,无惨十分生气,指着他们三个破口大骂:“我还没打算死,你们都盼着我死?!”
      于是结婚至今,两人都没有圆房。

      鬼舞辻家大少爷就像个十分在意贞洁的少女,就连晚上她来找他睡觉的时候,他都不忘骂她几句:“你以为我会让你拿到我的财产,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阳子,我死了,你也得跟着我一块死!”
      还可以这么操作?阳子惊讶。可是,阳子困得要死,对无惨意见的可行性打算之后再研究,一点也不想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发脾气的大少爷,把病美人拉回床上:“睡觉了,明天再说。”

      他们的身体交叠在一起,阳子的皮肤如她的名字,太阳的暖白,鬼舞辻无惨是个冷白皮,冷的像月光。
      是常年卧病在床,不见阳光,皮肤才如此苍白?
      阳子忍不住摸上去,就像抚摸精美的瓷器。
      男人阴暗的眼睛恶狠狠地:“放开你的手——”
      阳子鞠躬道歉:“私密马森——”
      那次过后,无惨骂她的话语中,又多了“好色的女人”“□□的女人”阳子把苦咽下,骂都被骂了,也不能被白骂,于是又毫不忌讳的,抚摸上男人的身体。

      自幼玩到大的好友对她的处境感到同情,阳子摇摇头,说:“和丈夫相处的秘诀是,把他想象成一个貌美却脾气暴躁的大小姐。”
      情人?那种东西她才不需,婚姻期间保持忠贞,是最基本的道德,就算会有这么一天,那也是在他死后。与此同时,她知道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会怎么想,他会拥抱花街的女人,在找到她有二心的证据之后。但在他死前,他永远找不到。
      很多家庭不都如此?夫妻二人相互憎恶,却还同桌吃饭,养育孩子,白头偕老。无惨生气,好歹会骂出来,从不憋在心里。而她也知道要怎么气他,绕着房屋跑十圈,保持身体建康,积极向上,要是被病鬼老公气死了,死在他前面,这鬼舞辻家的漂亮院子谁来继承?公公婆婆谁来照顾?

      ——我根本没想你的病会好。阳子想,我知道你愚蠢,暴躁,如毒蛇,然而你长得很帅,我知道你的扭曲,你的恶毒,你的阴暗,然而你长得很帅,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一流帅哥。

      14.

      男人走上前,逼问她:“你从来都不会聊起我的病情,因为你对我根本就不感兴趣。我从来都不在你的未来规划里。”
      阳子冷笑一声:“你有未来吗?”

      “你本来也没想生孩子。”男人说,“你想代替我,成为我父母的孩子。”
      阳子冷哼:“谁都知道你救不回来了,我作为他们的儿媳,为他们养老送终,又有什么不对?”

      “你知道我迟早会死,就算是这样,你也尽职尽责的照顾我。”不像那些下人,能偷懒就偷懒,咒骂他去死,“你照顾我,只是因为那样会让你感觉你是个好人。”
      “是的。”阳子看着无惨的眼睛,承认:“我很喜欢,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好人。”

      15.

      三味线声响,阳子跌进无限城。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阳子笑中带着讽刺:“你说你讨厌人类的生活,怎么这还是我们新婚的模样?”

      16.

      恨才是支撑他活着的动力。即使死了,我也会化作厉鬼,纠缠着你。我要找到你,再杀了你。可是此时此刻,他看着她,想,一切本可以不用这么复杂,他的病好了,身体恢复健康,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她在家里看话本,打发时间,他会出门去,做些感兴趣的生意,赚到钱,就给她买些可爱的东西。

      死亡无法夺取我们的生命,我就是死亡本身,死亡将我对你的爱封着。生命才是衰败,鬼舞辻无惨看相爱的夫妻最终成为亲人,再无激情,或反目成仇,再不相见。死亡将他们的爱情停留在最完美的时候。他们尚新婚。

      “可是,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就应该亲亲抱抱的。”他的妻子眨巴眨巴眼:“我履行了作为妻子的义务,那你是不是应该也履行一下做丈夫的义务?”她故意滑过他身体的某个部位。鬼舞辻无惨怒火中烧,掐着阳子脖颈:“你不也曾经如此勾引我吗?!你不是也想让我履行我的义务吗?!”
      窒息感让阳子眼前蒙上一层黑影:“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无惨提高声音:“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奴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私有物品,我可以随便使用,丢弃。我要让你随时听任我的支配,我要让你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你不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吗?!我从你的家族买断了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吻上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一切吗?!这不本是我们应该过上的日子吗?!”身体健康的丈夫,钱财,新婚的庭院,事情不本来就该如此吗?他怎么不可以重新开始人生呢?!终于有了健康的身体,却没有了去爱的人?你可知道,在别的女人眼里,我年轻又富有?但在你心里,存留的,只剩我命不久矣的模样?他的指甲嵌入女人的喉咙,流出血液:“不要这些,你又想要什么?阳子?”
      阳子哭了出来:“我要我的女儿。”

      17.

      生下女儿的时刻,阳子意识到,与丈夫的吵架游戏已经结束,爱人的时代正式开启。公公举起鬼舞辻家漂亮健康的新生儿,平日严肃的脸满目慈祥,婆婆为女儿挂上平安锁,缝好了几年的衣裳。她从未意识到,常年的疾病生涯使排斥幸福成为了他的本能。在出门祈福的那个下午,鬼舞辻家被他付之一炬。
      她的女儿,她出生不久的,可爱的女儿,也死在那场熊熊大火中。

      阳子质问:“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们不是生了你,养育你长大的父母吗?”
      无惨梅红色的眼睛毫无温度:“他们过于溺爱我了。”

      仇恨与爱情表里一体,她恨他,就是她爱他。鬼舞辻无惨十分满足。他从精美的食盒中,拾起妻子亲手做的,软润的年糕。
      为什么会突然让她做饭呢?阳子说:“身为鬼的你,除了血肉,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是啊,他想,那为什么又要吃?“也许,是想吃你做的饭。”无惨说。
      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光洁的木制地板上,如绽开的花。
      无惨抬眼,看着妻子冷漠如幽灵:“你放了什么?”
      阳子说:“紫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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