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修鬼道》Feiunny

2、十三年

　　十三年后。

　　天色微亮，远处东方升起一抹淡淡的霞光，毗邻永安村的一座小山上已经端坐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双环髻，粗布麻衣，身边放着个快有她一人高的药篓子。

　　小姑娘其实今年已年过十三，但矮小单薄，外表瞧着竟似不足十岁，肤色虽是寻常农户少女的小麦色，却没有那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反而嘴唇白的吓人看上去实在和健康强壮沾不上边。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孩，却身板挺直地盘腿坐在山峰顶处，双眸紧闭双手结印，虽然未见得有什么玄妙之气涌动，架势倒是十足十的唬人。

　　确定身体里依然没有任何书上所说的所谓的丹田如“汤煎”，春雨化经脉的感觉，杨新筠睁开眼遗憾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难道真的被那个臭道士给骗了，明明穿得一副修士打扮，诓走我两株镜灵草，别让我再碰到你。”

　　杨新筠用纤细小手比了个毫无威慑力的拳头冲空气猛打几拳，气哼哼地背上药篓开始了自己一天的采药之旅，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那一圈嫩绿的草叶在几息之间变得枯黄，凋敝。

　　采药时间过的飞快，如果不是酸胀的腰提醒，她都意识不到一眨眼已经快要黄昏了。杨新筠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心满意足地背着药材往家走。

　　“你这死丫头成天走路不看路，是不是又溜出去玩了，就采这么点药小心你娘又揍你。”

　　瘦瘦小小的姑娘背着快有她人高的药篓子，虽然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实际上像猴一样灵巧还有着和外表严重不符的好力气，尽管险些将晾晒药材的架子撞倒还是稳稳当当地扶住了竹竿推回原位。慌忙来扶的大娘虚惊一场，拍着胸膛喘了口气，下一秒就恶狠狠地看着这没半点姑娘像的丫头一通数落。

　　“我的错我的错，阿婶别气，今天刚采的灵芝，品相可好了，您拿回去补补。”

　　杨新筠搂住大娘的胳膊讨好卖乖，十分懂事地从药筐里拿出几朵灵芝就要塞给大娘，反倒被大娘满脸嫌弃地推开。

　　“行了行了，我还不缺你这点，赶紧回去，别又叫你老娘打的嗷嗷叫的往我这边跑。”

　　“放心吧，我今天找到了好东西，她不舍得的。”

　　明明是颇为白净秀气的脸蛋，偏偏挤眉弄眼做出一副流氓小子的样子，趁大娘不注意把灵芝硬是满满当当塞了对方一口袋，笑嘻嘻地蹿远了。

　　看着小姑娘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娘忍不住笑着啐了一口，心中又气又怜爱，气这丫头实在没个闺女样子怜爱她本该是个千金闺秀，却沦落到他们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累。

　　当年杨新筠被外出寻药的杨怀远夫妇抱回来的时候属实是惊呆了村里的一众人。永安村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农村，几十户农户凑在一块相互照应着过日子，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倒也安逸。奈何十三年前突逢大旱，村子颗粒无收，杨怀远夫妇的独子又病重，得了一位过路修士的指点孤注一掷去洛水寻药，本以为他们这行为与送死无异，没想到不仅顺利找到了仙草并一些珍贵药材还带回来一个小娃娃，靠着卖药材的钱，杨怀远一家的生活水平一下就跃升了不少。

　　此后永安村就转变了观念，不再整日埋头于田垄之间而是纷纷背着药篓上山卖起了药材，但是不论村里的人怎么卖力，大家都不如杨怀远家运气好，几乎次次都能淘到珍惜药材。就连杨怀远自己也说杨新筠是洛河赐予他们的福星带着他们发家致富，还拿着捡到杨新筠时的襁褓给村民们展示，认为杨新筠一定是哪个世家大族流落在外的千金小姐，他就等着有朝一日杨新筠被接回去他好狠狠捞上一笔抚养费。

　　可惜的是，十三年过去了，杨新筠已经从奶娃娃长成了一个小姑娘，杨怀远幻想的那一幕还是没有出现。

　　“来财你怎么蹲在这里发呆啊，来来来今天给你加餐。”

　　兴高采烈地奔进小院，往常一看到她回来就摇着尾巴蹿上来抢食物的大黄狗一反常态，胖乎乎一座小山矜持地蹲在院子中间，略有几分傲娇地瞥了一眼人类后继续专心致志地用尾巴扫地。

　　看它自己玩的开心杨新筠也不勉强，把药筐卸在院里的小桌上，摸了摸兜里护了一路的宝贝迫不及待地往屋子里钻，还没走到里屋就听到杨父杨母的争执声。

　　“我不同意，新筠再怎么说也跟着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了，又懂事又勤快，她还这么小你要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杨怀远你没有心吗？”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疼她一样，你心疼姑娘，不要姚家那伙人的聘礼你上哪儿去凑子安的束脩，他的前途你不要了？”

　　提到唯一的宝贝儿子阮月不由得登时熄了火，纵然对杨新筠这个养女也颇有些感情但是终究敌不过对儿子的殷殷期望。

　　“我找人打听过了，这姚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药材商人，不像我们这种靠老天赏饭吃碰运气的，他们货源充足生意好得很，新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那姚家二郎我也瞧过，上回还请到我们家里吃过茶只是那时你不巧错过了，年纪虽小但风度翩翩进退得宜颇有其父风范啊。”

　　杨怀远哄妻子实在有一手，先把杀手锏一祭，然后再缓缓攻破防线，把那姚家二郎说的千好万好，如果不是那日杨新筠也在院子里见了对方的种种娇奢残酷之举还真会如阮月一般信以为真，亦或许其实阮月也并不是真就信了那姚二郎是个多好的人，只是愿意选择装聋作哑罢了。

　　“待会筠丫头回来了你跟她好好说说，姚家人后天就会来，子安的学费等不起。”

　　杨怀远轻飘飘一句话盖棺定论，如果说以前他还期盼着杨新筠认祖归宗给他们一些好处，十几年过去他也歇了这个心思，姚家二郎虽不堪但是姚家的家底确实丰厚真要计较起来比她嫁给村里某个农户强多了。

　　杨新筠蹲在捂住嘴蹲在门后，原本满心的欢喜此刻都化作恐慌和迷茫。突然，轻柔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拉回了杨新筠的神智，不知什么时候来财走到了她的身边，用毛绒绒的大尾巴勾她，温柔无声地安抚着。

　　来财圆溜溜的眼睛柔和地望着自己，它也许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敏感地察觉到小主人情绪不对。

　　杨新筠努力压下心里涌动的情绪，跟着来财慢慢退回到院子里，小姑娘半跪在地上摸着大狗狗脖子处厚实的毛，黑漆漆的瞳仁凝视着院子里的枯井，眼中仿佛闪过很多情绪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真奇怪，这种不被选择被抛弃的感觉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各种情绪一拥而上，大脑几乎在一瞬间挤满了负面念头，同时四肢也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杨新筠忍不住抓紧了手下的狗毛。如果此刻有一个修为达到金丹期的修者在场，就会惊异地发现少女碎裂，空荡的丹田处有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小黑点正飞速旋转着，一丝丝细如牛毛的黑气被纳入小黑点之中，

　　“猴子，你怎么一脸晦气样，哦我知道了又被你娘打了是不是。”

　　矮胖矮胖但穿着精致的小男孩一脸傲慢地经过杨家小院，看到自己素来最讨厌的死敌狼狈地依偎在小狗身边顿时脑补出杨新筠被爹娘臭骂毒打的喜悦场景，忍不住就想上前得瑟两句，下一秒却被女孩子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杨新筠面前露怯不禁益发恼羞成怒。

　　“你这死杂种我不跟你计较，小爷不妨告诉你，过几天御虚派就要来我们这里办升仙会，我舅舅的二姨夫的表弟的最好的朋友是此次选拔的总负责人，小爷已经测出来是罕见的三灵根了，不跟你们这种平凡贱民计较。”

　　小胖子叭叭叭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复杂的关系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听起来很有靠山似的，说完之后骄傲地仰着脑袋做足了不可一世的做派。他本以为这样的大消息足以骇得这死丫头面如土色，毕竟就算是传说中百年前永安村出的那位天才修士检测出的也不过是四灵根，假以时日他必然能够超越那个修士成为永安村新的神话。没想到杨新筠听完他的话，眼神虽然一变却不是他希望的敬仰崇拜，而是亮晶晶地仿佛看到了什么宝藏一般。

　　“御虚派，升仙会。”

　　杨新筠念叨着这几个字，又有了新的希望，只要她能够坚持过这几天成为修仙门派的外门弟子，她自然就不用被杨怀远像货物一样卖给姚家了。

　　“哎，你干嘛去，这死丫头居然敢无视我，等我正式拜师御虚派有你好看。”

　　没想到杨新筠不仅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胆大包天地撞开他跑掉了，真是岂有此理。小胖子看着女孩飞快跑远的身影，气的牙齿都在抖。

　　另一边杨新筠全力奔跑着，她速度极快，几乎是刚感觉到有人经过就只能看见一道残影了，就这样她一路跑到最近的乡镇，在一条隐蔽的巷道里找到了即将收摊的秃头老道。

　　“老头你别走！”

　　看到杨新筠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关英光还以为她是发现自己卖给她的秘籍根本练不了来找自己麻烦的，当下一慌就要收拾摊位跑路，没想到没跑出多远就被杨新筠给钳制住了。

　　这丫头当真古怪，那白白嫩嫩的小手看着柔弱无骨却有让他都难以反抗的力气，要知道虽然他平日里是会弄虚作假，坑蒙拐骗，但也是实打实的练气期修士，至少在这种小地方他想走没人能拦得住，就算他刚刚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凭借□□强度也不应该是一个13岁的小丫头比拟的啊。

　　“老头你跑什么，心虚啊。”

　　杨新筠紧紧抓着关英光的手不放，看着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关英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眼睛乱瞟。

　　“怎么会，老夫这是打算收摊回家了，你这小丫头好生没有礼貌，怎么这么对老人家，快松手。”

　　关英光一边讪笑着一边试图把手从杨新筠处抽出来，甚至暗暗动了些灵力，当然他不想真的伤人所以灵力调动得十分有限，没想到那些灵力到了两人肢体接触的部分竟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了，所以结果自然是他依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牢牢控制着，老脸都丢尽了啊，万一要是在这里再碰上个什么同行。

　　“放心放心，老夫不跑，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不过说好了商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换，如果那本《炼气诀》你自己练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你的资质问题，跟老夫没有关系。”

　　关英光不说还好，一说杨新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死老头整日里在这清兰城招摇撞骗，要不是看他确实有两把刷子自己也不会一时昏了头把家里珍藏的镜灵草偷来换了他口中所谓的修炼法门，修仙没修成还遭了好一顿毒打，想着想着杨新筠就气上心头恨不得揍他一顿泄愤，但是想到自己还有求于对方，不得不暂时按下不表。

　　“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眼下有一桩好买卖，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