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51、同归 我要在沙漠

　　当这一年的合山围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拓拔游与商栩正并辔纵马，奔向辽阔无际的八海绿洲。

　　天气太冷，况也不急着赶路，他们借宿在牧民家的毡帐里，依偎着烤火御寒。

　　“那位老人家的手掌是怎么伤的？”

　　拓拔游把切好的羊肉过了水，穿上红柳枝，突然想起商家村遇到的那位，五指去了四指，手掌只剩半个，当真触目惊心。

　　商栩沏上一碗热腾腾的咸奶茶递给他：“按辈分，商四伯应算我父亲的师兄，若非伤了手，该由他带着大伙儿去给先帝修昊阳陵。村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伤的，匠人们经年累月地做活计，多多少少都有些伤病，问了反倒揭人痛处。”

　　拓拔游接过陶碗，一口饮毕，又凑上前，握住他拢于袖中的双手。

　　商栩挣了挣，未能挣脱，只好任他握着。

　　从前指节修长的一双手，而今层层厚茧，伤痕遍布，甚至多处关节弯曲变形，不仅握不了剑抚不了琴，而且……难看至极。

　　“回头我去找个铁砂掌之类的功夫学一学，你什么样，我也什么样。”他故作漫不经心，亲昵地在商栩掌间呵了呵暖气，再放进怀里捂着。

　　一时四目相对，两人看了彼此好一会儿才舍得错开目光。

　　尽管帐外冰天雪地，尖啸的北风刺得人耳中生疼，然这须臾的温暖令他们不约而同地忆起一些前尘往事，譬如师徒二人一齐涂脂抹粉，洗花瓣澡，熏得骆掌派连喝了三天药才能忍住不打喷嚏。

　　商栩想，这是他的阿游，永远体谅旁人的难处，哪怕有时候会委屈到自己。

　　串好的羊肉在火上烤得色泽泛黄，“滋滋”冒泡，渗出的油脂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将它们翻个面，继续烤上一会，再均匀洒上盐巴和孜然，炭火一烘那味道，直惹得肚里的馋虫来回翻滚，嚎啕不止。

　　拓跋游切好一盘，乖乖推到商栩跟前，自己则拈了一小块来吃。

　　他擦了擦手，顺势躺下，边咀嚼边道：“西垣丘么，石材玉料都挺多的，唯一的缺陷就是树太少，没什么木材，做不出飞白轩那般漂亮的雕花窗。等回去之后，我在迦叶摩量给你种些树吧，种……一万棵，不，十万棵。”

　　商栩擦去他唇角沾上的孜然，寻思着这是拿自己打趣呢：“你要在谷兰沙漠……种树？”

　　拓跋游装作不服气，眼角溢出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羽先生答应给我家修房子，工钱虽不多，但材料不能缺，我说能种就一定能种。”

　　“等你把树种出来，只怕沧海桑田，世间早已没有我。”商栩也笑。

　　“那也没有我了。”拓跋游靠着他，阖上眼，想象着万顷黄沙变幻成碧莽林原，“但它们会看到，你我曾同生共死，同去同归。”

　　再至红柳城时，已是塞上春风，骀荡无痕。

　　商栩被拓跋游裹得像个粽子，不仅为他置办了新的面纱，还用大大的斗篷将他整个儿罩住，生怕他吸入沙尘，又会咳嗽。

　　听说掌教要回来，妙果早早就在城门口等，一直等到夕阳衔山，才见他二人共乘一骑，慢悠悠地出现在视野里。

　　“拜见掌教！”妙果兴冲冲上前，跪拜行礼。

　　“免礼免礼，快起来。”拓跋游赶紧向他眨了眨眼。

　　在中原，即便晚辈对长辈，寻常问候作揖即可。妙果使一见面就来这么一下，给阿栩看见，又要不习惯。

　　也不知掌教大人对这位下属吩咐过什么，次日同往迦叶摩量的路上，他一会儿变朵花，一会儿变只鸟，还坚持用蹩脚的中原话磕磕绊绊地讲笑话。

　　窝在他们掌教大人的怀里，商栩觉得自己已是过于“嚣张跋扈”，怎么他还折磨起手下，变着花样来取乐？

　　“好了阿游，你瞧他，一脸汗。”商栩替妙果求情。

　　妙果紧张地挠了挠头，被挠乱的头发里“咕咕咕”地钻出一只幼嫩的小黄鸡，亲吻般啄了啄他脸蛋：“不不，不是掌教勉强，你能、回来，我真心，高兴。”

　　真心高兴的却不止妙果，五尊者听闻中原人逢喜事时要大摆筵席，连吃上三天三夜才肯作罢。

　　他们把迦叶摩量殿内殿外的灯全部点亮，华美的绒毯从正中的高台铺至各殿中，肉食与瓜果不要钱似的摆满长毯，所有教众皆分列两侧，低声吟诵着祝祷词。

　　如此隆重，才真的让商栩不习惯。

　　但这是大伙儿真诚的心意，拒之不领反而不好，拓拔游对他低声耳语：“就当是为了欢迎我的阿拉尔，迦叶摩量掌教的阿拉尔，当得起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欢宴结束后，霰花替侍者们来询问，他们是否同住一殿。

　　迦叶摩量历代掌教不一定与爱侣同住，譬如拓跋烨生前风流，每晚侍候的女子不同，自然不会与之同住，而拓跋熠从来都是独宿，不和旁人一起。

　　好不容易把人带回来，拓跋游恨不得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但他不想违拗阿栩的意愿，毕竟在画影阁时，他们也是分开住，与其勉强让他不痛快，不如多花些时间，由着他渐渐习惯。

　　“要是不违背你们的规矩，我想与拓跋掌教同住。”为了让霰花能够听懂，商栩有意说得很慢。

　　“当然不违背……”霰花看向拓跋游，征求掌教的意见。迦叶摩量可没什么规矩，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这里的规矩。

　　当拓拔游从惊喜和意外里回过神时，阿栩已与他躺靠在同一张床榻上。

　　夜渐渐深了，商栩却没有要睡的意思，留香刚送来一本之前绘制的图册，迦叶摩量的建筑样式与中原差距颇大，他必须好好研究一番才能下手。

　　“奔波了一天，不累吗？”拓拔游抱他的腰，撒娇般地蹭了蹭。

　　“你先睡好吗？我想再等等。”商栩温言软语地哄他，眼看就要到加冠之年，偏在他这还跟个孩子似的。

　　拓拔游想，他在等什么呢？看图纸、修房子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不过是想等自己睡着了，看看他是否真有那梦魇之症。

　　“欺负人。”他翻身朝向另一侧，捂着脑门开始哼哼唧唧。

　　“阿游？”

　　“你不累，我可累了，头疼。”

　　商栩忙把图册放到一旁，问他哪里痛，是何种痛法，上次发作是何时，欹先生的药还有没有，服下后多久见效。

　　“你替我按一按，按一按就不疼了。”

　　“嗯。”商栩依言而为，手上的劲道不轻不重，从额前按至太阳穴，再绕向脑后。

　　拓拔游趁势一揽，将他拥入怀中，笑着吻他。

　　“别闹，”商栩推了推，“药在哪里？我去给你拿。”

　　“刚不是吃过了吗？”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拓拔游眼里的笑意更深。

　　商栩却是凝着眉目，半分笑意也无：“金匮百药门也无能为力，西垣丘的巫医看过吗？有没有什么偏方可以根治？”

　　为怕他生气，拓拔游不敢再开玩笑：“大巫劝我随他修行，弃情绝念，我没有答应。后来我翻阅迦叶摩量的古籍，得知拓拔氏血脉天生会被欲望驱使，衍生出超于常人的能力，而西垣王剑能够彻底唤醒拓拔氏血脉，因被认为是予取予求的神兵。这种说法是不是很熟悉？”

　　“东曜山，奇石矿脉……”

　　所谓的唤醒神血，类似于修为猛增，而被西垣王剑干扰后的情况，像极了走火入魔。

　　“或许在西垣丘的某处，还有另一块奇石被铸成了镇灭之剑，只对拓拔氏一脉产生影响。所以我揣测，拓拔氏本是无辜受害，却因此被当作杀伐之器，世代替西垣丘镇守于此。”

　　这样推断才能解释，四十年前桑柘原之战，祖父拓跋骞率迦叶摩量教众掩护落败联军撤回西垣丘，诸国国主吓得魂不附体，方“马后炮”地奉上这柄镇灭之剑——他们仰仗拓跋氏，却又惧怕拓跋氏。

　　商栩怜惜地摩挲着他的脸，这是刚出了一座牢笼，又戴上了一副枷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来迦叶摩量与东曜剑派并无二致。”

　　“东曜除了归顺朝廷，没有别的选择。”拓跋游定定看向他，“迦叶摩量则不同，只要掌教胸无大志，没有涤荡八荒、称霸天下的野心，至少能自由自在地活。”

　　拓跋骞得到西垣王剑后，随即将王剑封存，轻易不再动用，而拓拔烨与拓跋熠更是活得纵情恣意，天下皆知。

　　所以这四十年来，诸国国主不但没有多少猜忌之心，反而对迦叶摩量很是热络，大多表现在赠钱赠物和互通姻亲上。

　　阿游是他看着长大的，为人善良纯粹，习武天赋虽远胜常人，但从不自矜自傲，更妄论野心。

　　“没有欲望，梦魇之症就不会发作。”

　　奇石也好，镇灭之剑也罢，不过是让人驰骋欲望的媒介，只要本身无欲无求，就没有什么能僭越意识而控制他。

　　“听说那回发作得格外凶险，我……”

　　“那你可知为什么会发作？”

　　无数个夜晚，他一阖眼，就会梦见商栩弃他而去，或是与他争吵反目，惠泽剑一次又一次洞穿他的胸口，两人的脸上、身上俱是鲜血淋漓。亲者成仇，爱人相杀，夜夜痛苦难眠，试问世间有几人能熬得住这样的酷刑？

　　“……是因为我。”商栩歉疚得无地自容。

　　阿栩低头认错的模样可不多见，拓拔游觉得他可爱极了，抱在怀里亲了左脸，又去亲右脸。

　　“我原谅你了，傻师父。”他一脸得逞地笑，“下个月，大国主邀请我参加跑马会，到时你可得帮我。”

　　“你启用了西垣王剑，他们知道梦魇之症吗？会不会对你不利？”如今情势变了，商栩立刻察觉到其中暗藏的危机。

　　“倒不是因为这个……”拓跋游故作深沉，犹豫片刻方道，“大国主一直想把他的小女儿嫁给我，说媒的使臣快要踏破迦叶摩量的门槛，到时若没个合理的由头，恐怕不好拒绝……哎！别掐！轻点……哎！疼！”

　　商栩拧住他耳朵，直到他扑进自己怀中，红着眼求饶才将他放过。

　　随着商路逐渐繁华，前来西垣丘做买卖的客商越来越多，自然也带来了不少中原的消息。

　　据说这届合山围，大内侍容和代替圣上前来观摩，稳坐中原武林榜首的依然是赫赫有名的东曜剑派。

　　皖阳解家刀仍居第二，不过锦绣山庄的赵庄主小胜解无虞半招，令锦绣山庄榜上有名，成为后起的武林新秀。

　　其余各家亦从颓势里恢复过来，最让人惊讶的是，常年隐居于仙姝林的鬼痴冢也应邀参加了合山围。

　　以毒入武向来争议颇多，神秘莫测的蛊毒之术重现武林，不知是否会掀起一场新的江湖风波。